老太太一听是儿子回来了,也顾不上上软轿,撑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西暖阁的门口走。
“娘,儿子回……”
在门口迎上了还穿着朝服的宋国公,老太太的手刚刚搭上儿子的胳膊,刚想关心一番,发现儿子眼神呆呆地看着院子内,想起来院子里面还站着一个,便下意识地和众人一起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去。
徐环佩一身金线素色罗衫,随云髻松散自然,宛若天边流云,玉簪轻轻别于发间,站在人群中一眼便能看到。
两相对望,宋国公只觉得浑身都被击中一般,不敢挪开眼,绕开母亲走向她。
“环佩,是你吗?慈儿,这是你母亲吗?”
宋云慈看着母亲淡淡的样子,看向父亲的眼神便多了几分不耐,给宋云廷使了个眼神。
“父亲,您辛劳了一夜,先去洗漱换身衣服来,今日是小妹妹大喜之日,您可算回来主持大局了,宾客们很快就要到了。”
见爹爹站着不动,宋云廷凑近父亲悄声道:
“爹,这么久没见娘,咱不得洗洗收拾收拾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啊,”
宋国公愿意走了,任由儿子搀扶着,都已经走很远了还在回头看向徐环佩。
这一切都被站在门口的宋绚烟和薛姨娘看在眼里。
“娘,那是……”
“是,是她,是你爹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回来了。”
薛姨娘经过这段时间,尤其是父亲病逝宋达都冷冷淡淡的样子,早已寒透了心,本想着就这么一辈子耗下去吧,没想到,那个女人!她竟然容颜一点都没变!
薛姨娘眼睛死死盯着和宋云慈说说笑笑的徐环佩,伸手用力地抓握着宋绚烟的手道:
“不用送了,咱们回去。”
吉时快到了,沈府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门口开始放鞭炮了,小孩儿站在门口捂着耳朵躲闪,老人们看着新郎官一个飞身上马,好不利索,纷纷鼓掌。
沈青泽手里攥着缰绳摇摇晃晃地作揖,脸上的意气风发让谁看了都挪不开眼。
迎亲队伍很长,走得也慢,毕竟都是人力在抬一担又一担的聘礼,长到站在队尾的何其都看不到自家主子的身影了。
“今日是谁家成亲啊,这么大阵仗,走在最前面的是新郎官?哎呦,可真是俊俏,谁家的儿郎生的这样好哇,简直是羡煞我也。”
“这不就是沈家大郎,今日是去迎娶宋国公家的女儿的。”
两位妇人一言一语地站在路边讨论,身后的茶楼上用竹竿撑着窗户,史宁和独孤裕昌看着不远处那位玉面郎君挺拔的身姿,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国公府小姐又怎么样,年龄大还穷酸,真不知道沈青泽看上她什么了,上次咱们逛街连个像样的首饰还得沈家给买。”
史宁气鼓鼓的,看着前面喜气洋洋的氛围,不悦道。
“堂姐慎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这骆驼还没死。”
独孤裕昌脑海中响起太子哥哥咬牙切齿的“看他能得几时好?”,看向前面沈清泽的眼神变得更深沉了。
这下,清廉的国公府摊上了有权有势的沈家军,沈家军解决了朝中最大的敌人,两家成一家,怕是圣上都要因为这个事情头疼了。
同样在人群中观礼的还有一伙长得五大三粗的男子拿着通关文牒刚刚进城,身后拉着一车又一车的货物,都看不到车队的队尾,但是他们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在道路被让开的时候直奔国公府。
“廷儿,你看慈儿都要出嫁了,我儿可有心仪之人啊?”
宋云廷站在后面看着为妹妹梳头的母亲,听到这句还有些诧异,随后又无奈地笑了。
“娘您可别打趣我了,这些年我在扬州那可是把整个官场得罪了个遍,除了送我府上的美人计我推都推不及,那还有什么机会接触到心仪的姑娘?”
宋云慈正在用嘴抿红纸呢,看着哥哥很憋屈的样子,忍不住咧嘴笑得红纸都抿不住了。
“东家!来了!终于到了!”
小朱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对着徐环佩连忙道喜,直接越过了宋云廷,被宋云廷抓着后脖颈一把薅了回来。
“什么到了,冒冒失失的?”
宋云慈正在上妆面,但也好奇地看向镜子里哥哥拽着小朱,身旁的红玉拿出那对凤穿牡丹祥纹金钗,细心地簪好,又把那对錾刻缠枝莲纹金镯套在小姐细嫩的的手腕上,金灿灿的,抬手的时候和大红的宽袖简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众人都在好奇是什么到了,只有红玉在欣赏小姐,眼里满是欢喜。
徐环佩笑眯眯地不说话,只是拍着宋云廷肩膀说道:
“儿子,你去,把那些东西接进来,可能得找个大一点的地方。”
宋云廷一脸好奇地出门去了,宋云慈好奇道:
“娘,是什么这么神秘?程姨已经给女儿补了够多的嫁妆了。”
徐环佩的眼睛周围有细细的纹,但是笑起来的时眼窝深邃,让人开怀,就像现在,她从镜子中看向自己的女儿,笑着说道:
“各是各的,程姨都给你添妆了,亲娘怎么可能不给,不仅要给,还要多多的给!”
徐环佩开心地转身,准备看看东西抬进来了了没有,没想到看到宋达穿着一身非常不适合他这把岁数的竹青色,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她,但是脸上的沧桑与这嫩叶一般的竹色已经完全搭不上了。
气氛瞬间变得安静,宋云慈的妆面也在此刻完成,梳妆女官站起,向贵人念了一首理妆赋:
“月脸冰肌香细腻,风流新称东君意,
三月露桃芳意早,鸳鸯绣字春衫好。”
宋云慈赶紧起身行礼,红玉上前给女官大人奉上一份新娘子的彩头红包,后面程娘子找的京都最好的妆娘也乐呵呵地跟着女官走了。
女官在经过宋国公的时候行了一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撑着手欣赏镜中女儿的徐环佩。
“大人,您随我来,前厅已备好餐食,小姐特别交待的,可不敢怠慢了您……”
小婵嘴甜地领着梳妆女官往前厅走,之前红玉给她使了个眼色,小婵便心领神会地上前跟着了,今天礼成之前,谁都不能离开国公府。
那边小婵刚刚出了西暖阁的院子,这边小朱便带着人进来放了满地的箱子。
“来,这个摞在这里,放整齐些,这可是东家给小姐的嫁妆,各位一定要手脚轻一些。”
屋里宋云慈再也受不了父亲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盯着娘亲,娘亲又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假装看不见父亲,干脆走出门外,看着满地的箱子,有些惊奇地问:
“娘,你这是……”
宋云廷招呼着那几个护送嫁妆的壮汉进来放东西,接着宋云慈的话说道:
“简直是一整个商队。”
宋云慈惊讶地看着自己平时可以晒好几床被子,好几箱书的院子,居然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就连连廊里都放满了箱子。
“东家,这一半都没卸完呢,这往哪儿放啊?”
小朱在和几个抬着箱子的汉子后面满头大汗地看着。
宋云慈看了一眼屋里,徐环佩在听见伙计声音的时候是立马就要走出来,但是却被父亲一步跨在面前,拦住了去路。
“环佩,好久不见你,咱们说说话吧。”
“今日慈儿大婚,有什么事了再说,要是耽误了吉时,那咱们就是一辈子的仇人了。”
宋达砸了咂嘴,点点头,显得十分地乖顺,徐环佩起身,他也起身,乖乖地跟在身后,直到站在了院子里面,才发现整个院子都已经被箱子堆满了。
“老夫人莫气,今日是大小姐出嫁,要不是老爷不在还用得着折腾您啊,这下老爷回来了,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好生将养着身子,切莫动气啊。”
潘妈妈在老太太的罗汉床前,看着老太太在常嬷嬷的伺候下喝了整整一碗的参汤后才缓过来一口气,连忙上前谄媚道。
“现在那个女人回来了,这个家又要被她把持,她会耽误我儿,就像以前整日围着她转,怎么会有今日的国公爷呢?”
宋老夫人恨恨地在掌心锤了一下,已经皱皱巴巴的脸上完全没有以往的血色。
“给我叫那个不争气的薛姨娘过来。”
常嬷嬷轻轻劝道:
“夫人,红白喜事不宜两头反冲,咱们今日还是在府中闭门比较好,有什么指示您就让下人去带话就成。”
常嬷嬷冷着脸看了一眼站在跟前的潘妈妈,送客的意思非常明显,只听见老夫人说:
“让薛沛芹想一想,她当初来宋家是干什么来了。”
潘妈妈得了老太太的吩咐,喜滋滋地行了一礼,往薛姨娘处去了。
这边货还没卸完,程娘子已经携着留芳阁的姐妹们来了:
“东家,几年不见,怎么越发瘦了,姐妹们都是从角门进来了,绝不会被人看见。”
徐环佩高兴地和程娘子搭着手臂,正准备叙旧,看到宋云慈走近连忙解释道。
身后的女子们都戴着帏帽,穿的比平时素净庄重,却也都是些鲜嫩颜色,此时都在透过白纱欣喜地观察宋云慈的新娘打扮,引得院子里搬箱子的男子都望了过来。
“程姨,说好的让姐姐们走正门,走什么角门,红玉招呼姐姐们坐下,务必照顾周到,找个机灵的看顾着。”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声音,宋绚烟的婢女小绫跑过来报喜:
“来了来了小姐,姑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