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水北调 第23章 云渺谷（五）

次日天光微亮，山间白雾稀薄了些，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浅浅一层冷光，衬得屋内气氛沉寂压抑。

一夜未松心神，三人皆是各怀心事。苏念静静靠在枕上，眼底三年的麻木早已褪去，只剩沉沉恨意，指尖一遍遍无意识摩挲着怀里的家传手札。

刘晚坐在一旁椅上，彻夜未眠，心里反复压着怒火，逼着自己耐住性子，只等最后一次开口求药。

唯有杨萧气息始终虚浮，面容憔悴，嘴唇发白，却一言不发，静静陪着，默默隐忍。

刘晚看了杨萧一眼，虽在言语上不说，可照他这个样子，恐怕时日不多了。

不多时，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轻缓、规整，带着刻意拿捏的温雅，是谷主惯有的模样。

木门被轻轻推开，他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温和，面上挂着常年不变的悲悯关切，进门先看向床榻的苏念，语气轻柔得滴水不漏：“今日醒得这般早，身子可舒坦些？昨夜有没有胸闷郁结？”

那副小心翼翼、疼惜爱妻的模样，演得真切至极，若是不知内情的外人，定会被他骗得彻底。

苏念睫羽微颤，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与恨意，声音依旧虚弱绵软，顺从得毫无破绽：“还好，安稳许多。”

谷主笑意更深，转头看向刘晚，客气拱手：“连日劳烦神医费心调理，真是辛苦。”

刘晚抬眼望向他，眼底早已没了初入谷时的客气与敬重，只剩一片冰凉的淡漠。

她不想再陪他虚与委蛇，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夫人没有顽疾缠身，所有不适，皆是心结郁气所致。”

“往后无需珍奇灵药，无需复杂调理。每日一碗普通汤药，少思少虑、心境舒展，日日静养，便能慢慢痊愈。”

谷主闻言，瞬间松了口气，眉眼间难掩欣喜。

他满心自得，全然看不见刘晚眼底压死的冷意。

趁着他心绪最松、防备最低的时候，刘晚终于开口，不再绕任何弯子。

“谷主。”

她站起身，目光直直落定在他脸上，语气诚恳，却带着数日隐忍下来的决绝：“我们已经治好了你的夫人，答应我的清络芝呢？”

“我身旁这位兄长，重伤日久，日日受剧痛折磨，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我们千里奔波赶来云渺谷，不为窥探秘境，不为抢夺珍宝，只为一株清络芝。”

“江湖皆知，唯有你谷中传世清络芝，能通淤破滞、续脉固气，能救他这条快要耗空的命。”

“无论金银酬谢、人情相抵，只要你开口，我们尽数应允。只求你拿出清络芝。”

可话音落下的一瞬，谷主脸上所有温和笑意，瞬间尽数敛尽。

那层温雅君子的皮囊，顷刻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狭隘自私、阴私凉薄的本性。

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摇头推脱，语气敷衍又坚决：“我并未说过我有清络芝啊，神医怕不是记错了。”

“你说什么！”刘晚再也忍不住，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紧握，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一样。

她连日来压在心底的火气、憋屈、假意迁就、步步退让，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堵得胸口发闷发疼。

她陪着他演了整整数日的戏。

看着他装深情、装悲悯、装仁善君子，看着他顶着救命恩人的名头，心安理得享受旁人敬重。

她明明手握铁证，看透他毁人家庭、囚人妻女、贪人传业的龌龊底色，却硬生生压住所有怒火，不戳穿、不质问、不撕破脸。

只为了给他留一丝余地，拿到清络芝后再揭发。

可此人，从头到尾，没有半分良知，没有半分情面，只会满口谎话，肆意糊弄。

刘晚低声重复一句，声音微微发颤。

“没有清络芝？”

她抬眼，眼底彻底覆上一层寒霜，直直盯着谷主虚伪的面容：“谷主还要自欺欺人、继续骗下去吗？”

谷主神色一慌，心底骤然一紧，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神医此话何意？我句句属实。”

“属实？”

刘晚再也忍不住，声音陡然抬高，积压多日的怒意彻底爆发。

“三年前苏家山下大火，是天灾吗？”

“你登门求药、受人恩惠，反手贪心不足，求亲被拒，便纵火烧屋，毁人满门！你贪图苏家药经药脉，夺人家业，灭人门户！”

“你留苏念一命，不是救人，是留一个活生生的幌子！你囚她三年，禁她下山、断她音讯，看着她日日煎熬，靠着装病苟活、伺机查真相！”

她抬手，将贴身藏着的烧残布条、磨损药牌，还有苏念怀中那本染过烟火的行医手札，尽数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木札落桌，轻响一声，却像狠狠砸破了谷主三年的假面具。

“西院禁地，尘封木箱，满是苏家遗物！”

“这些证据件件确凿，你还要狡辩？还要继续装你的仁善君子、深情谷主？”

谷主脸色瞬间惨白，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温雅彻底碎裂，只剩狼狈与暴戾。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证物，牙关咬紧，半晌，索性破罐破摔，阴沉着脸，再也不装半分客气。

“就算如此又如何？”

他眼神阴冷，语气蛮横不讲分毫情理：“过往旧事，早已翻篇。无论我做过什么，清络芝就是没有！你们求药也好，追责也罢，我无话可答！”

她又气又悔，胸口堵得发疼。

她恨眼前这人恶毒卑劣，更恨自己这几日愚不可及。

“好一个无话可答。”

刘晚眼底发凉，声音冷得彻底：“我这些天压着脾气、藏着怒火、处处敬你、处处让你，陪你演尽荒唐戏码。”

“我以为人心多少存善，以为你纵使自私，也不至于见死不救。”

“原来我所有迁就、所有隐忍，不过是白费功夫。”

“你不仅龌龊卑劣、欺世盗名，更是凉薄无情、见死不救！你白白耗我们时日，骗我们周旋，耽误的，是我兄长的性命！”

一旁的杨萧静静立在原地，脸色苍白，经脉钝痛连绵不止。他看着眼前气急的刘晚，没有插话，只是眸底微动，藏着一丝心疼。

床榻上的苏念缓缓坐起身，眼底再无半分柔弱。三年囚困，三年隐忍，三年伪装，此刻尽数卸下。

她冷冷看着面前亲手毁了她一切的人，眼底只剩彻骨寒凉。

“哈哈哈哈哈哈。”谷主突然大笑起来：“哎呀，这些东西我原本是想慢慢一件一件拿给你的，骗你说，你的家人有线索了，我找到了你父亲的手札，然后让你和我浓情蜜意，甘愿为我献身，伺候的我舒坦的话，说不定我还会多给你几样东西，以表，你的思念之情。”处处透露着恶心。

刘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彻底决绝。

“既然你无半分善念，那我们也不必再多留片刻。”

“只是你记得从今以后，世上再也没有云渺谷这个地方，你的栖息之地也不复存在，你的种种恶行，将昭告天下，受世人唾骂。”

谷主明显不信一个小丫头竟敢**裸的威胁他：“你算什么东西。”

刘晚怒极反笑：“我算什么东西？”

刘晚瞬移掐住谷主的脖子提了起来：“你给我提鞋都不配啊。”随后便露出阴执的笑容。

听的谷主心里发颤。

力道慢慢的收紧，直到谷主的脸涨的通红，他才拍打刘晚的手，试图让刘晚放自己下来。

见刘晚无动于衷，谷主从嗓子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我……说……”

闻言，刘晚立刻松了手，将谷主重重的摔在地上。

“我耐心有限。”刘晚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是……李朴……他……抢走了………清络芝……”

“抢走了？”

“是，他要……我不给……我又打不过他……他便抢走了……”

“他去哪了？”刘晚继续问。

“这我不知……”

“当真不知。”说罢就要上前。

谷主见刘晚向他步步逼近，连忙躲在角落：“当真不知啊……当真不知……”

刘晚见他这个样子，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往北去了……具体不知……”

刘晚还想上前逼问，被杨萧阻止：“好了，看他那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了，知道了大体方位已经很好了。”

“好，那我们不耽误时间，抓紧时间赶路。”轻声细语的对杨萧说。

言罢又转头看向谷主：“你可以继续待在这里，但是你的种种恶行，世人也会知道，苏念，我带走了，苏家的东西我会派人来取。”

“好自为之。”说罢一挥袖三人一同离开了云渺谷。

走到了谷外，刘晚转头对苏念说：“我们要去北方，就在此分开吧。”

苏念对刘晚感激涕零，为了表示此刻的感激跪了下来：“多谢，刘神医。”

“日后有用的到我的地方，在所不辞。”

刘晚见她跪了下来，连忙扶起：“举手之劳。”

转头看了杨萧一眼：“先下有个忙，你替杨萧把把脉吧，我看他最近不太好。”

“好，正好云渺谷有许多珍贵药材，不用白不用。”

“我虽不是神医，但是我能开一些强身健体的药，让杨大哥先喝着。”

于是三人又走进了云渺谷替杨萧行医。

休整了片刻，两人继续踏上北方寻找李朴的道路。

“想必他走的应该不远，我们定能追上，就是不知他长什么样。”刘晚走在前头垂头丧气道。

“我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