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雀旧事 第45章 江后痴

绿瓦墙头，楸树花开。

日头下的楸花薄纸似的透粉，娘子们的裙裾一样好看。

偷闲的宫女不时驻足，鬓边簪上一朵逗趣。

不知哪个喊了一声“陛下来了”，捻在手中的楸花瞬间零落在地，风里抖抖嫩弱的花边，而后被来往的脚步踏碎。

“陛下今日怎么想来这儿的？”

是时御花园中万紫千红逞妍斗色，丰姿冶丽的两个身影左右陪着皇帝信步闲行。

“朕好些时日没见着有终了…”皇帝轻拍右侧女人环在自己臂上的手道。

“诗儿伤愈后一直忙着处理军务……臣妾也有些时日不曾见到她了。”祝贵妃这般回他，素色留仙裙上的银线顺着日光微微闪动。

“…瑄儿也念叨着想他皇姐了。”皇帝另一侧，艳胜海棠的身影轻声附和，凤钗点缀的垂珠金月流苏随着步子彼此碰撞，宫乐一般。

皇帝摩挲两下掌心枫红的衣料，怪道：“久不见皇后穿朱色了，皇后还是适合这般张扬的装束。”

“…”江皇后沉默片刻，礼谢皇帝：“陛下谬赞。”话间笑得勉强，想她自入宫，除却皇后朝服便再未制过红色宫装……皇帝的记忆，大约还停在她入宫前罢。

“小殿下也快到了开蒙的年龄，不知皇后娘娘有何打算？”祝贵妃佯作随口道。

其实还能有何打算？那小皇子打出生便是被多少朝中老臣捧在手心的，襁褓里便离了皇后被送去文华殿由嬷嬷和老臣一同教养…牙牙学语时会说的头一个字不是爹也不是娘，是叫那江尚书的“爷”…虽则奶娃娃不懂事叫错人了，那被唤爷的老臣又喜又惊，老胡子都险些连着乌纱帽一同一蹦三尺高。

至今都是宫人茶余饭后可喜的笑料。

“…但凭陛下安排。”那头江寄歌敛眸温声，视线瞥过自己那赤色广袖…拢在其下的手轻轻颤抖。

骄阳下叶疏影动，几片不知名的斑斓花瓣随风卷起，抚过柳眉香腮，轻舟一般停在八角亭下圆融的石案上。

“行了这么久，臣妾去为陛下斟茶。”祝纯心松开皇帝，随手理过素银裙裾，朝八角亭走去。

不知身后骤然异变，一声忍痛般的闷哼后，温热的液体飞扬落在贵妃颈间，数道惊呼几乎在同时炸开……祝纯心浑身一僵，探手在后颈抚见一片腥红，霎时战栗转身…在见到那持刀之人时箭步冲上前去：

“江寄歌你疯了！”她颤握住皇后拿刀的手，竭力冷静令道：“快、快传太医！”

那短刀半截已没入皇帝脊背，血色浸透明黄的龙袍，宁乾连转身看行凶之人的力气也没有，只是抚着心口奋力喘息，唇下淋漓皆是他自己喷出的鲜血。

皇后几近疯狂还想再将短刀推深，祝纯心竭力止住她的手用身体将人推开，两人皆是止不住地颤抖。

江寄歌试图挣脱被祝纯心箍住的手，视线仍定在皇帝身上厉声：“我是疯了…我只恨自己疯的太晚…”她转头与祝纯心相视，眼里是祝纯心看不懂的痛苦，半晌哂笑侧首自语：“若我疯早些…若那岁及笄我便疯了…或许我便不必入宫了……”

她声音似风一般轻，但祝纯心听见了，忍不住怔愣，手上也卸了力。

凌乱的思绪骤然飘回陛下登基那年……那年六宫虚置，她为四妃之首…以为皇后之位势在必得……

孰料岁末一纸诏书送来了一个江寄歌…尚书独女，太后亲侄…朝臣皆道她是当之无愧能母仪天下的中宫元后…便是她后来生下皇长子，也只得止步贵妃。

她视江寄歌作此生之敌……直到她遇喜，她的兄长入宫看她，她撞见江寄歌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失神…想起还待字闺中时曾听长辈谈论过兄长和江家的亲事，她忽然便明了，江皇后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故而此后数年她与皇后相安无事。便是如今两边水火不容，祝纯心也没想过要伤害皇后…不曾料到她竟会这般披麻救火自招灾祸。

祝纯心手中一空，皇后已被禁军收押，回身看去，皇帝被扶上了御辇送往临近的宫殿，鲜血顺着轿辇滴过宫道……她抬起自己还在发抖的一双手，手上血迹微凝，冷静下来后鼻间依稀能闻见腥气…怔愣片刻，祝纯心朝禁军离开的方向看去，被押走的皇后分外平静…静到她几乎忍不住怀疑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梦魇…

*

江寄歌行刺皇帝之事未几传遍朝野，得知此事的江宏目眦欲裂。

无他，因此事全然不在他的谋算之内…

“皇后怎会蠢钝如斯！”江宏怒斥，用毒买凶无不强过她以身犯险，原以为她是个聪明的…一想到皇帝会因此如何猜忌他们，江宏便满心懊悔，猛拍在官帽椅上，恼道：“蠢妇坏我大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大人。”那头叶珩轻声，一指颇有节奏地敲在紫檀官帽椅的扶手上，俨然是成竹在胸的神态。

“叶大人尽可直言！”江宏忍不住两步到他身侧问询。

那日捉到叶珩的笑意后，江宏独留了叶珩相谈。

“下官不过是思忖好了该如何让丞相大人重新任用罢了。”江宏问他笑什么时，叶珩这般答。

“尚书大人败局已定…下官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

“…你不是说那诏书是假的？”江宏一双眼睨得细长，偏头对此言将信将疑。

“……下官也只是猜测罢了，若诏书之事为假，大人尚能与殷相争上一争…但大人，便是赢了，大公主手中可是有实打实的兵权…虽是女兵，也必然会成为少不更事小殿下的心腹大患…殷相早些年征战四方，南平有多少座城池是她保下的？殷相若要带兵拥公主自立…大人觉得百姓会反抗否？”

“若诏书是真的，那便更不必多言了，公主只需安然等到陛下薨逝，自可借诏书顺理成章登基…届时按照殷相与公主在民间的声望，百姓至多惊诧几日，而后欣然接受公主登基这一事实…”

江宏的脸色随着叶珩的话变得愈发凝重，叶珩只道言尽于此便拱手离去。

事已至此，谁又甘心就此屈居人下？江宏又招来亲信思虑了一夜，而后朝宫里传去了毒杀皇帝的指令…干等着揭晓谜底那一日未免煎熬…他信事在人为…皇帝一死，届时即便是真的，也能趁着公主根基未深再搏上一搏…

而眼下叶珩还能坐在这儿为其出谋划策，足见那日他说的话对江尚书有所启发…亦真亦假的启发。

他既然问了，叶珩也便一挥手，半掩袖在唇边低声朝江宏道：“一不做二不休啊尚书大人。”

江宏的横眉随叶珩的话拧在一起。

“这储位之争说到底身陷其中的只是我等朝臣…百姓眼里，公主便是公主…旁的娘娘所出的几位殿下或出身低微或天资愚钝，只要陛下殡天…便是没有即位诏书，小殿下登基也是天经地义……”

叶珩此言大胆，几乎是将谋逆端在了台面之上…江宏眼中闪过精光却是当真动了心思…或言叶珩不过是顺着他的心思将一切道明了，毕竟他若不曾想过，便不会唆使皇后去谋害皇帝…

书房外梆梆两声，映出女人的身影。

“老爷？”门外人轻唤。

“进来罢。”江宏应声。

话落入眼是踏过门槛的一只墨蓝芙蓉翘头履，履边裙幅琥珀色流珠坠地，随着来人的步子被拖入房里。

玉一样的长指随意朝身后轻挥手中团扇，侍女这便涌入来给房里人换了新茶。

叶珩回身拱手磬折礼道：“下官拜见夫人。”

江大夫人颔首回礼。

“夫人有事？”江宏蹙眉慊声。

大夫人但笑不语，一手将还在门外的朱红裙尾拉进房，重掩在云蓝长裾之下，轻摇团扇…打叶珩视线里只能瞧见大夫人鬓边一指长的红线金丝耳珰。虽则明艳非常，但叶珩清明大夫人来者不善…踧踖片刻决意告辞，遂俯身朝二人礼罢：“下官告退。”

躬身退出书房，叶珩带上房门，刻意放慢步子要听听里头的动静。一旁侍女上前问询，他只信口胡诌了个借口。

房里霍然一声震地的脆响，骇得叶珩连同侍女齐齐一抖，约莫是什么物件被里头人砸了…侍女们快步上前，又在门前踌躇，谁都不敢在这时出头…

叶珩又张着耳朵等了片刻，听见江尚书厉声的诃责，不算清明，大约就是说大夫人妇人之仁，眼皮子浅。

而大夫人的声量也丝毫不弱于江宏，叶珩听见大夫人痛斥江宏利欲熏心，非要害死她们才罢休，还要江尚书把女儿还给她。

…女儿…便是说皇后娘娘罢…早年皇后娘娘的一双眼分明与方才大夫人绯红冶艳的眼睛如出一辙。出身皇家的大夫人用十几载养出一个桀骜不驯快意洒脱的女儿，又狠心任其入宫做了笼中鸟，阶下囚……

一声长叹，叶珩挥罢氅袖，反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