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油味涌进来的那一刻,周砚第一反应是关掉手电。
黑暗彻底压下来。
许清言站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录像里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不是被遗弃的孩子。你是南桥十九号唯一活下来的证人。”
妈妈。
这个称呼在他心里生得太迟,也太陌生。
他甚至没来得及分辨那声音和记忆里母亲的声音到底有几分相似,刺鼻的汽油味已经顺着门缝漫了进来。
周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走。”
许清言猛地回神:“录像带。”
“先出去。”
“那是证据。”
周砚声音压得很低:“命也是。”
许清言看向那台老旧录像机。
屏幕还亮着,雪花点乱闪,画面断断续续。女人的脸藏在模糊的光影里,只能看见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真相。
也是周砚七年前被拖进深渊的原因。
许清言咬紧牙,挣开周砚的手,冲过去拔下录像带。
“许清言!”
周砚的声音骤然沉下去。
几乎同一时间,门外传来“啪”的一声。
很轻。
像打火机被按响。
许清言把录像带塞进怀里,转身的一瞬,门缝外骤然亮起一线火光。
火沿着汽油蔓延得极快,像一条被放开的红线,眨眼间舔上门边。
地下二层本来就堆满旧纸、木板和废弃柜架,火光一起,热浪立刻扑了过来。
耳机里传来陈队断断续续的声音:“清言?周砚?里面什么情况?回答!”
周砚按住耳机:“地下二层起火,出口被封。”
陈队那边立刻乱了:“撤!从原路撤!消防已经进场!”
周砚看了一眼烧起来的铁门:“原路走不了。”
许清言跑到他身边,脸色被火光映得发白:“还有别的路吗?”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电照向地下二层最深处。
那里有一排已经塌了一半的铁柜,后面是潮湿发黑的墙。乍一看没有路,可周砚盯了两秒,忽然说:“有。”
许清言看他。
周砚说:“七年前我从那里出去过。”
这句话落下,许清言心口猛地一震。
七年前。
他一直以为周砚被警方带走前,只在地面层出现过。可周砚说,他从地下二层出去过。
也就是说,当年火起的时候,周砚真的进了这里。
不是为了纵火。
是为了救人,或者带走什么。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开始贴着天花板往下压。周砚没有给许清言继续问的机会,拉着他往铁柜后跑。
“弯腰,捂住口鼻。”
许清言照做。
他们踩过满地碎纸和玻璃,火光在身后炸开,旧木架被烧得噼啪作响。许清言怀里的录像带硌着胸口,硬得像一块迟来的骨头。
铁柜后果然有一道暗门。
门被烧黑,边缘已经变形。周砚抬脚踹了两下,门纹丝不动。
许清言忍着呛咳:“打不开?”
周砚把外套脱下来,缠住手,摸到门边一处凸起的铁栓。
“七年前能打开,现在也能。”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稳。
稳得许清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砚带他第一次进南桥旧楼。那时楼里很黑,他站在楼梯口不肯往下走,周砚回头看他,笑着说:“别怕,我认路。”
七年过去,旧楼烧过,人也变了。
可周砚还是认路。
铁栓被硬生生掰开时,周砚的掌心被割出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许清言看见了,伸手去拉他:“你的手……”
“出去再说。”
暗门后是一条很窄的检修通道。
空间低矮,只能弯腰往前走。里面积着水,墙壁长满霉斑,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身后的火已经烧进来了。
周砚走在前面,许清言跟在后面。通道里太黑,他只能看见周砚肩背的轮廓。
耳机彻底没了声音。
外面的世界像被隔断,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和身后逼近的火声。
许清言忽然问:“七年前,你也是从这里走的?”
周砚脚步顿了一下:“嗯。”
“那你为什么没有逃走?”
周砚没有回头。
“因为你还在里面。”
许清言的呼吸轻轻停住。
周砚继续往前走,声音被狭窄的通道压得很低:“我出去以后,听见他们说抓到你了。我又回去了。”
许清言眼前一阵发黑。
他终于明白,七年前那些被剪碎的时间里,周砚到底做了什么。
他进过地下二层,带走了录像带,发现许清言失踪,又折回火场找他。
可等他找到许清言时,已经有人穿着外套伪装成他,有人改了勘查记录,有人把所有证据推到他身上。
许清言声音哑得厉害:“所以你是为了救我才被抓的。”
周砚淡淡道:“现在才知道?”
这句话不重。
甚至没有责怪。
可许清言听得眼眶发疼。
通道尽头是一道向上的铁梯。
上面被杂物压住,只露出一点缝隙。周砚先爬上去,用肩膀顶了几下。铁盖松动,灰尘落下来,他咳了一声,又用力一撞。
铁盖终于被撞开。
冷风灌进来。
周砚先爬出去,又回身拉许清言。
许清言刚握住他的手,身后通道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热浪从背后扑来。
周砚脸色一变,猛地把许清言往上一拽。
许清言整个人被他拖出通道,下一秒,身后的铁梯被火光吞没。
两人摔在地上。
这里是旧楼后方一间废弃配电室,窗户碎了半扇,外面能看见消防车的灯光。
许清言伏在地上剧烈咳嗽,怀里的录像带被他死死护着。
周砚撑着地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他:“伤到没有?”
许清言摇头,却看见周砚左臂袖口被烧破了一大片,手掌全是血。
“周砚。”
周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小伤。”
许清言攥住他的手腕:“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周砚一怔。
许清言抬眼看他,眼尾被烟熏得发红,声音却冷静得发抖:“七年前也是小伤?坐牢也是小事?被迫认罪也是没关系?”
周砚沉默下来。
消防员很快找到他们。
陈队冲进来时,脸色难看得像要骂人,又在看见两个人都还活着时硬生生忍住了。
“先送医院。”他说。
许清言却把怀里的录像带交给他:“先封存。”
陈队看着那盘录像带,神色一变:“就是它?”
许清言点头:“里面有我母亲留下的证词,还有南桥十九号。”
周砚补了一句:“有人提前布置了录像机和广播。那人知道我们会来,也熟悉旧楼结构。”
陈队接过录像带,立刻交给物证人员:“我亲自盯。”
他们被送上救护车。
周砚不肯躺,坐在一边让医生处理伤口。许清言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只是吸入了烟,嗓子疼得厉害。
救护车车门合上后,外面的警笛和人声都隔远了。
许清言看着周砚缠满纱布的手,忽然低声说:“对不起。”
周砚没有抬头。
许清言继续说:“这句话太轻,我知道。但我欠你。”
周砚抬眼看他:“你欠我的不是道歉。”
许清言喉咙一紧:“那是什么?”
周砚看着他,火光和警灯从车窗外一闪一闪掠过,把他的神色照得忽明忽暗。
“是活着查完。”他说。
许清言眼睫轻颤。
周砚声音很低:“别再拿自己当证据,也别拿命去换真相。许清言,我不是每一次都来得及。”
这句话终于让许清言说不出话。
救护车开出南桥旧楼那条街时,他转头看向窗外。
那栋旧楼再次被火光照亮。
七年前,他从那里失去周砚。
七年后,周砚又从那里把他带出来。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陈队打来电话。
许清言刚做完检查,坐在急诊观察室里输液。周砚坐在旁边,左手缠着纱布,脸色不太好,却仍然醒着。
电话接通,陈队没有寒暄。
“录像带修复了一部分。”
许清言立刻坐直:“内容呢?”
陈队那头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过了几秒,他才说:“你母亲在录像里提到,南桥十九号不是档案编号。”
许清言指尖一紧:“那是什么?”
陈队低声道:“是一辆车。”
许清言愣住。
周砚也抬起头。
陈队继续说:“二十五年前,南桥福利院曾经有一辆编号十九的转运车。那辆车登记报废前,最后一次出车,车上有十二个孩子。”
许清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后来呢?”
陈队说:“车在半路坠江。官方记录里,十二个孩子全部死亡。”
许清言呼吸发冷:“可我活下来了。”
“对。”陈队声音更沉,“录像里你母亲说,你不是唯一活下来的。”
许清言猛地抬头。
陈队一字一句道:“还有一个孩子。”
观察室里静得可怕。
许清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
他问:“是谁?”
陈队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很久后,陈队说:“录像损坏严重,名字没听清。但你母亲留下一句话。”
许清言握紧手机。
陈队说:
“她说,另一个孩子,后来被宋怀民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