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有很重的消毒水味。
许清言走得很快,手里攥着那页名单复印件。纸张被他捏出折痕,边角轻轻发皱。
周砚跟在他身侧,脚步比平时慢一些。
他的脸色很白,肩上的伤口因为刚才那一路折腾,又渗出一点血。陈队看了他好几眼,最后忍无可忍:“周砚,你要不现在回病房?”
周砚没看他:“不用。”
陈队冷笑:“你现在脸白得跟墙一个色。”
周砚淡淡道:“墙没我能走。”
许清言脚步一停,回头看他。
周砚也停住。
两人隔着医院冷白的灯光对视。
许清言的眼睛很红,但声音很稳:“你回病房。”
周砚皱眉:“我陪你。”
“你已经陪我到这了。”许清言低声说,“剩下几步,我自己能走。”
周砚看着他,没说话。
许清言放轻声音:“周砚,你在,我会分心。”
这句话比任何劝阻都有用。
周砚沉默几秒,终于停在原地。
“十分钟。”他说。
许清言点头:“好。”
宋予白在重症监护外的单独病房里。
他刚从昏迷里醒来,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肩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唇上没有血色。可他看见许清言进来时,还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哥哥。”
许清言站在床边,喉咙发紧。
他没有立刻应,只把那页名单复印件放到宋予白面前。
“你说,我母亲也在名单上。”
宋予白垂眼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碰那张纸,可最后没有力气。
“不是这页。”他说。
许清言心口一沉:“什么意思?”
宋予白看着他:“周砚拿到的,只是转运名单的一页。还有一页,是接收后的处理记录。”
陈队立刻问:“那页在哪?”
宋予白没有看他,只看着许清言。
“我只告诉哥哥。”
陈队皱眉。
许清言说:“你可以当着他们说。”
宋予白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你还是这样,什么都要走程序。”
许清言沉默片刻:“因为程序至少还能留下证据。”
宋予白怔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你变了。”
许清言说:“我只是终于知道,不留证据的人会被烧掉一生。”
病房里安静下来。
宋予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了很多。
“那页名单上,有你母亲的名字。”
许清言指尖微微收紧。
“温岚。”宋予白说,“她签过字。”
陈队立刻记下:“签在哪一栏?”
宋予白轻声道:“保管人。”
许清言抬眼:“不是接收人?”
“不是。”宋予白看着他,“她不是买走孩子的人。她是后来发现这件事的人。”
许清言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一直悬在心口的那把刀,没有落下,却也没有消失。
宋予白慢慢道:“南桥十九号之后,所有人都以为车上的孩子死了。可是你和我活了下来。许衡山带走你,宋怀民带走我。他们本来想让我们永远变成另一个人。”
“后来温岚发现了。”
许清言眼眶一点点发热。
宋予白看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
“她来过康复中心。”
“那时候我很小,很多事记不清。但我记得她身上有很淡的药味,说话很轻。她蹲下来问我,想不想见哥哥。”
许清言的呼吸停住。
“我说想。”宋予白眼角红了,“她说,会带我出去。”
病房里的仪器平稳地响着。
滴。
滴。
每一下都像敲在许清言心口。
宋予白闭上眼:“可她后来没来。”
许清言声音发哑:“为什么?”
“不知道。”宋予白睁开眼,看向他,“他们告诉我,她死了。”
许清言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
宋予白继续说:“她死前,把一部分记录藏了起来。接收记录、康复中心用药记录、南桥十九号真实名单,还有你被领养前后的证明。”
陈队立刻问:“藏在哪?”
宋予白看着许清言,慢慢道:“你母亲的墓里。”
许清言整个人僵住。
陈队脸色也变了。
宋予白轻声说:“不是骨灰盒。墓碑下面有一个暗格。她当年让我记住一句话。”
许清言喉结轻动:“什么话?”
宋予白说:
“如果知安回来找我,就告诉他,妈妈没有骗他。”
许清言眼眶骤然红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二十多年里,他一直以为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怕真相。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她还给他留过一条路。
只是这条路,隔着太多火、太多谎言、太多人的命,终于才走到他面前。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脸色依旧不好,肩上的纱布洇着血,却没有进来,只隔着半开的门看着许清言。
许清言转头看见他。
周砚低声问:“还能走吗?”
许清言看着他,眼睛很红,却点了头。
“能。”
周砚说:“那走。”
陈队皱眉:“去哪?”
许清言拿起名单复印件,声音很轻,却很稳。
“去见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