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帘外漏入一丝光亮,他还是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在哪一刻醒的。
他头昏脑胀地半坐在床上,恨不得一手刀劈晕自己。
……万一晕了之后又做乱七八糟的梦呢?
谢执心浮气躁地掀被下床。
他心里有鬼,出门见宁轩樾,立刻仓皇地错开视线,因而也错过了宁轩樾一瞬间的心虚。
他酝酿了一路,直至坐到用早膳的桌前,才清清嗓子试探道:“你……那什么,睡得好吗?”
“噔咚”一声,宁轩樾失手打翻茶盏。
“……还可以。”
他专心致志地擦拭茶水,低着头反问:“你呢?”
谢执:“我也——”
一语未竟,四溢的茶水漫到他手边,宁轩樾下意识追过来,一时不查,二人指尖相撞。
谢执心里的鬼顿时一跳,被烫到般猛地蜷起手。
他反应有些大,宁轩樾停住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执总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些晦涩不明的意味,又疑心是自己想多了,一边坐立不安,一边强行松开蜷紧的手指,从宁轩樾手中拽过棉巾,用搓掉胡思乱想的力度重重擦干桌面。
“我也……睡得还可以,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他飞快地瞟了宁轩樾一眼。
宁轩樾顿了顿,弯起眼角,随口道:“那就好。”
他旋即转过头,将未散的笑容雨露均沾地匀了侍女一抹。侍女被他一笑笑红了脸,忙埋下头专心布菜,露出的前额却眼看着越来越红。
谢执抿了抿唇,端起茶浅啜一口。
他想必是被这不分场合开屏的家伙晃花了眼,才会梦到如此离奇的场景。
这事儿就这么含糊不清地翻了篇。
来扬州一晃数日,冬意愈浓。
宁轩樾这巡查御史倒做得有声有色,起码表面功夫热火朝天,若非前几日扬州铸冶场称有不便之处,他们也不会拖到今日才到访。
谢执惦记着潼关所见,宁轩樾倒洒脱得很,穿了身冬青色云纹滚边外衣走在金铁撞击声里,笑盈盈道:“陈大人,又见面了。”
来人是陈府宴席上见过的青年人,陈烨。
那日陈府设宴后,陈烨亲自送帖拜访,交谈中方知他在州府挂了别驾之衔,平日打理扬州的铜铁矿与铸冶场,颇受陈衮器重。
陈烨对宁轩樾印象不错,觉得这端王一表人才,场面上会说话,私下又玩得开,虽说席间闹了些别扭,事后想想也不过是些分寸得当的小脾气,因此越想越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殿下客气了,称微臣烨儿便好。”他长袖善舞,肉麻话说得毫不脸红,“殿下穿这身真如谪仙一般。”
宁轩樾看着这张比自己老了一轮的脸,胸口一梗。
“乖乖,这一声‘烨儿’出口,怕不得折寿十年?!”
他举起广袖遮挡嘴角抽搐,“都是扬州绣工的功劳。前些日子去锦署检查岁贡,果真名不虚传。”
陈烨是个人精:“巧了,先前有人来铸冶场订了批铜器,镶金带玉的,结果迟迟付不出款,便搁置了。想想也是,这等贵重器物,寻常人哪配得上,想必是候着殿下来呢。”
宁轩樾摇扇颔首:“这怎么好意思。”
谢执蒙着脸紧随其后,默然叹了口气。
他对宁轩樾的疑心刚消退大半,要不了几天,又卷土重来。
端王殿下顶着巡查岁贡的名号四处揩油,小到丝绸荷包,大到金玉器皿,在扬州不过七八日,行李已多了三五箱。
谢执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陈烨倒是不以为意:“臣正好来铸冶场处理杂事,与殿下实在有缘。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带殿下四处转转?”
不论真凑巧还是假凑巧,宁轩樾笑得八风不动:“何乐而不为。”
然而他并不等陈烨带领,话音未落就兀自走开,边走边絮絮赞叹,陈烨屡次试图岔开话题都未果。
扬州铸冶场规模不小,从铜镜等家用器物到锋锐兵器,均有经营。
宁轩樾赞道:“这刀竟比北禁军所配的都要好,本王今日也算是长了见识。”
陈烨眉心一跳,立刻笑道:“正试验新听闻的工艺,还没来得及上报京城。何况不见兵戈,足见四海安定,是好事啊。”
宁轩樾弹指一敲短刀刀身,铮然金铁声中,他漠然地轻呵一声。
陈翦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冷下脸,还道仍是为了这新式兵器的事,便又笑得用力了些:
“要是真有好工艺、好兵器,在下必不敢藏私!当年要不是殿下帮衬,我也领不到那输送军械的美差,殿下的情分我始终记得,岂能辜负啊!”
“好说。”宁轩樾扯了扯嘴角,一副兴致全无的样子。
谢执却陡然一凛。
什么叫……输送军械的美差?
蒋中济密函中的控诉再次浮现眼前,他死死盯住虚与委蛇的宁、陈二人,去而复返的疑窦霎时占据全副心神。
“莫非你真牵扯在军械案中?
“宁璟珵,我……又错信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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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疑窦【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