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是凉的。
凉得干净,凉得透彻,吹在人皮肤上,不带半点城市闹市的燥热,只余下一种近乎死寂的清冷。
傍晚六点四十七。
城郊末班城际列车站台,人烟稀疏。
金属长椅被晚风浸得冰凉,灰蒙蒙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线切割开沉沉暮色,将站台地面的影子拉得纤长又单薄。
倪卿一个人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她身形高挑,足足一米八的身高,即便慵懒靠着椅背,脊背线条依旧挺拔利落。乌黑长发直直垂落,一路坠至大腿根部,发丝柔顺无光,在暮色里沉成一片静谧的黑。
最惹眼的是她的眼睛。
一双纯粹剔透的红瞳。
不是美瞳的虚假透亮,是天生的瞳色,浅绯掺着一点冷红,落在寻常人间,突兀、疏离、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她微微垂着眼,指尖随意划动屏幕,漫不经心刷着无关紧要的资讯。
左手手腕上,黑色窄边心率手环稳稳贴合皮肤,屏幕亮着淡绿色微光,数字恒定平稳——六十七。
安静、沉稳、毫无波澜。
她今天穿了一身偏冷调的私服,黑色垂感阔腿裤,搭配短款炭灰外套,利落飒爽,整个人气场极冷,坐在人群边缘,自动隔绝了所有陌生人的视线与搭讪。
旁人远远瞥她一眼,只会下意识不敢靠近。
太傲,太冷,太不好招惹。
也没人知道,这个看着年轻散漫、满身锐气的女孩,账户里躺着五千万存款,是异能总局记录在册、最桀骜不驯、最不受管束、也最让人头疼的特殊个体。
三年。
她脱离总局管束,独自游离在城市边界,不接指派,不遵规则,不合群,不站队。
总局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对她评价一致——刺头、难管、偏执、任性、极易失控。
唯独一个人例外。
莫迁。
想到这个名字,倪卿指尖滑动屏幕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习惯性的抵触与厌烦。
那个人。
永远温和,永远得体,永远对谁都温柔周到,在总局人缘极好,风度完美,待人谦逊有礼,是所有人眼里的标杆、模范、最优搭档。
可唯独对她,倪卿只觉得虚伪、刻意、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们天生不对付。
从第一次碰面开始就是。
他越是温柔,她越是抵触;他越是包容,她越是敌意。
说不清缘由,像是天生相克,磁场相冲,只要同处一个空间,空气都会变得紧绷别扭。
倪卿收回思绪,懒得再想。
没必要。
她今天来城郊,不是为了总局,不是为了纷争,更不是为了某个人。
她有自己的事。
一件只有她能做、只有她必须来做、无人可以替代的私事。
广播机械冰冷的提示音,准时在空旷站台响起,划破晚风的沉寂。
“请注意,末班城郊专线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有序候车,本次列车终点——荒坪旧站。”
荒坪旧站。
一个在现代城市地图上几乎被抹去的站点。
没有商圈,没有住户,没有车流烟火。
只剩一片被时代彻底遗弃的旧区,荒草漫地,旧楼坍塌,唯独一座彻底废弃十年的老校区,静静立在河道对岸。
也是她今晚的目的地。
铁轨远方传来低沉的轰鸣,地面微微震颤,夜风裹挟着铁锈与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漆黑隧道深处,一束车灯穿透暮色,缓缓逼近。
列车停稳,车门开合,发出干涩的机械声响。
整趟末班列车空旷得离谱,车厢里寥寥两三个零星乘客,都是附近务工返程的普通人,麻木疲惫,低头靠着座椅,无人交谈。
倪卿起身,单手揣进裤兜,身形挺拔,步伐松弛又冷利,抬脚踏上车厢。
她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独自落座。
车门闭合,列车缓缓启动,渐渐加速,彻底远离灯火零星的城区,朝着荒芜漆黑的城郊深处驶去。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繁华霓虹一点点褪去,高楼路灯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荒草、坍塌的旧院墙、荒芜无人的土路。
城市的烟火气,一点点被剥离干净。
越来越静。
越来越空。
越来越冷。
倪卿侧靠着车窗,红瞳映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暗色风景,安静得过分。
手腕上的心率数字依旧平稳,没有半点起伏。
普通人来到这种荒僻阴森、传闻闹鬼的废弃区域,多半会心慌、会紧绷、会恐惧。
但她不会。
她比谁都清楚。
这里没有鬼。
这世间真正可怖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亡魂鬼怪。
是墟象。
是人间无数执念、遗憾、不甘、未完成的别离,常年沉淀在土地、建筑、旧物之中,久而久之凝成的异度虚影空间。
普通人看不见,感知不到,一辈子活在平整正常的现实里。
但异能者可以。
而她倪卿,天生拥有墟象瞳。
她的一双红瞳,能看穿现实表层,能看见城市缝隙里所有漂浮的执念残影,能看见旧物承载的陈年旧事,能看见普通人一辈子触碰不到的、藏在繁华背面的人间荒芜与遗憾。
十年前废弃的旧校区。
是整片城南城郊,墟象最重、执念最深、残留最顽固的地方。
也是她拖延了整整三年,终于决定亲自来一趟的地方。
列车行驶二十五分钟,全程无停靠。
最终,缓缓驶入一片彻底漆黑、连路灯都没有的旧站台。
“荒坪旧站,已到站,请乘客有序下车。”
广播音落下,车门开启。
一股更为阴冷潮湿的晚风瞬间灌进车厢,带着腐朽草木与老旧水泥的味道。
另外两名乘客匆匆下车,快步沿着唯一的土路离开,像是一秒都不愿多待。
转瞬,站台只剩倪卿一人。
列车在身后缓缓关门,轰鸣远去,车灯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
周遭瞬间死寂。
静得可怕。
没有人声,没有车鸣,没有虫鸣鸟叫。
仿佛整片天地,只剩下风声,和她一个活人的呼吸。
倪卿抬步,走下站台台阶。
脚下的水泥台面早已斑驳开裂,长满细碎杂草,陈旧的站台牌锈迹斑斑,字迹模糊不清。
她抬眼望向前方。
视线尽头,隔着一条干涸的旧河道,横跨着一座老旧的水泥石桥。
桥的另一端,就是整片荒坪最核心、最出名、也最让人讳莫如深的地方——废弃十年的南城旧实验中学。
整片校区彻底荒芜,教学楼窗框全空,玻璃尽数碎裂,操场杂草长至半人高,围墙坍塌大半,常年锁死,无人踏足。
城市传闻里,这里是凶地、禁地、闹鬼废墟。
但倪卿清楚。
这里只是——被执念困住的旧墟。
她脚步不急不缓,顺着破旧的水泥小路,一步步朝着石桥方向走去。
夜色沉沉,月色微薄,朦胧落在桥面,映出老旧粗糙的纹路。
桥面护栏是最老式的水泥扶手,常年风吹雨淋,表层水泥脱落斑驳,裂痕密布,粗糙又陈旧,带着岁月侵蚀的破败感。
倪卿走上石桥。
她没有急着穿过桥面,而是抬手,指尖轻轻覆上冰凉粗糙的水泥扶手。
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
嗡——
极其细微、只有她能感知到的震颤,顺着指尖蔓延而上。
普通人触摸,只是冰冷石头。
但她的墟象瞳,瞬间捕捉到了无数细碎、零散、破碎的旧画面、旧情绪、旧执念。
喧闹的课间铃声、走廊奔跑的少年、窗边背书的女孩、傍晚夕阳洒满操场的光影、毕业季散落的试卷、来不及说出口的再见、匆匆错过的背影、年少无声的遗憾……
无数人声、光影、画面、情绪,层层叠叠,积压十年,死死困在这座旧桥、这片旧校、这片土地里。
它们不是鬼。
它们只是没散去的人间。
倪卿指尖缓慢划过粗糙的扶手,动作很轻,很慢。
红瞳微微收缩,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虚影流光。
她安静站在桥上,夜风吹动她及腿长发,黑衣飒冷,身姿孤挺,在整片死寂荒芜的夜色里,成了唯一的鲜活。
她来这里的目的,一直很简单。
三年前,她第一次脱离总局单独出任务,无意间勘测出这片旧校墟象异常。
这里的执念不是单一的,不是某一个人的遗憾。
是整整一届、整整一代、无数少年少女,堆积起来的集体执念。
庞大、厚重、稳定,却也在逐年松动、逐年失控。
总局档案标记:高危待定,建议全员封禁,永久封锁,禁止擅自探查。
莫迁当时是这批档案的主要审核人之一。
他当时给出的判定是——墟象不稳,极易吞噬探察者,风险不可控,禁止私人涉足。
也是从那一次开始,两人意见彻底相悖,冲突加剧,彼此的不对付,彻底钉死。
他守规则,守秩序,守总局稳妥底线。
她只守自己的判断,守自己的执念,守她认定该做的事。
他劝她别来。
禁令压她三年。
她隐忍、搁置、沉默观望三年。
今天,她还是来了。
倪卿缓缓收回手,指尖离开冰凉扶手。
眼底细碎的墟象流光缓缓隐去,恢复成那双冷冽剔透的红瞳。
手腕心率手环依旧平稳。
她不慌,不惧,不犹豫。
夜风掀起她的发梢,拂过她清冷凌厉的眉眼。
目光穿过石桥,直直望向对面死寂伫立的废弃校区。
漆黑空洞的教学楼窗口,像无数睁开又沉默的眼,静静望着闯入废墟的来客。
整片旧区死寂沉沉,压抑无声。
所有人都怕这里。
总局不敢碰,异能者不敢探,普通人不敢靠近。
唯独她。
偏要踏入。
倪卿抬步,继续向前,一步步穿过老旧石桥,脚步声清晰落在空旷死寂的夜里。
桥的尽头,是坍塌大半的校门,歪斜的破旧校牌蒙着厚厚的灰,字迹褪色模糊。
——南城实验中学。
十年废弃,十年尘封,十年无人问津。
而她今天孤身至此。
不为任务。
不为功绩。
不为总局任何规则、任何指派、任何评定。
只为一件最简单、也最执拗的私事。
她要稳下这片即将崩塌失控的巨型都市墟象。
在它彻底暴走、溢出执念、侵染整片城郊、伤及无辜普通人之前。
她一个人,来收尾。
一个人,来扛下这片城市尘封十年的遗憾。
夜色更深,荒草随风轻晃,旧楼黑影斑驳重叠。
倪卿踏入废弃校区的那一刻。
整片死寂的旧墟,悄然震动。
无数沉睡十年的细碎执念,在她踏入的瞬间,缓缓苏醒。
而远处城市灯火璀璨、喧嚣依旧。
没人知道,深夜的城郊废校,有一个红瞳少女,独自闯入人间最深、最沉、最安静的旧梦废墟。
无人知晓她的目的。
无人理解她的执拗。
更无人知道——
远在城市中心总局大楼顶层,办公室亮着彻夜不熄的灯火。
男人坐在监控屏幕前,指尖停留在城郊墟象预警界面,目光沉沉,静静望着那道孤身闯入废校的高挑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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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