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索斯 第1章 序章

海边的天空一碧如洗。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帮着附近的渔民将最后一筐银鳞闪烁的鱼扛上码头。咸腥的海风卷起他汗湿的额发，露出被晒成古铜色的额头。

老渔夫叼着烟斗，眯眼看他利落地给缆绳打上水手结，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口："小羽，你比我们这些老骨头中用多了。"

飞羽不自在地擦了擦头上的汗，腼腆地笑了笑，“我能帮上忙就好。”

灾后重建的第四年，人类社会秩序迅速恢复到异纪元以前的状态，渔业也重新发展起来。

不过，偶尔也会发生一些小状况。

“那条鱼异变了！”

飞羽闻声看去，那条黑鱼身上的鳞片正在迅速变成紫色结晶，原本柔软的尾鳍已经晶体化成锋利的几何体，挣扎着划破了渔网。

周围的渔民熟练地举起鱼叉后退，给那个小伙子腾出地方。

健壮的青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在黑鱼蹦出来伤人前一把摁住，怪物在他手中渐渐平息，重又变回一尾垂死挣扎的黑鱼。紫晶化作一滩黑水，随后消散在空气里，变成阳光底下发光的灰尘。

飞羽把黑鱼丢进筐里，渔民们才放下鱼叉。

虽然世界恢复了秩序，但海面仍然暗藏汹涌，有时也会像这样捞上来一些异变体。

不过有飞羽守在这儿，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陈伯笑了笑，“不愧是‘生命之源’，大家伙的性命可都在你手上啦。”

傍晚时分，暮色从海平线漫上来，整片天空像正在冷却的金属熔炉。浪花拍碎的光斑跳跃着向岸边逃逸，在礁石上撞出细碎的星光。

飞羽坐在沙滩上，瞧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海岸线被夕阳锻造成赤铜色，又渐渐淬成暗紫。

这样美丽的夕阳，不知道还能看多久。

他作为这里的守护神，总是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似乎这里的平和全然是一片假象，曾经的灾难还会卷土重来，他们还会重蹈覆辙。

过去，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飞羽不知道，他只依稀记得有过无比难过的时光。听渔民们说那场大灾难持续了很多很多年，后来人类终于无法抗争，就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随即全线崩溃的时候，有神降临世间。

真的有神存在吗？

飞羽是不大信的。这里的人们都在哄骗他，好叫他完成他应该做的任务，还当他不知道。

他只是不记得了，不是傻了。

不过如今这里一片和平，所有人都很幸福。飞羽的那些担忧，也犹如杞人忧天了。

他这么想着，于是不自觉站起身，往海里走去。

临近晚上的海水冰凉刺骨，飞羽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就像海面有什么在指引他一样。

海水漫过飞羽的腰时，他停下了，立在水中，犹如一座孤岛。

他突然惊醒，打了个寒噤，才发现自己身处何地。

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飞羽拍了拍脸，转身上岸。

他的住处和周围渔民一起安置在渔村。

只是有一点不大方便，他的家里没有镜子。

灾后给他安排住所的年轻女人无意间看见他对着镜子发呆吓得魂飞魄散，之后就派人撤了他家所有的镜子。

第二天，飞羽照例去找陈伯出海。

他敲了半天门，才听见屋里窸窸窣窣起来开门的动静。

“走吧。”陈伯蹒跚着步子去拿渔夫帽，咳嗽了几声。

眼见陈伯快要绊倒，飞羽快速伸手扶住陈伯，这才发现陈伯体温高的吓人。

“陈伯，你病了。”

“是吗？”陈伯摸了摸额头，“没有，不碍事。”

飞羽看着陈伯红彤彤的脸颊，有些忧心。

“我自己去吧，陈伯，你好好休息。”

陈伯又咳嗽了几下，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可以吗？”

飞羽笑了笑，“我也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年了，陈伯。”

日照当头，飞羽站在船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心情也好了很多。

一望无际的海面是他最好的安抚剂。

哪怕他有再难捱的时候，只要来到这片海，所有的不安就都消失了。

这片海是他的归宿。

这里没有人比飞羽更珍惜这片海。

渔船平静地漂在海面上。

据说大灾难时期的海一片脏污，黑紫色的污水里尽是异种。飞羽想象不到那个画面。在他的想象中，大海就应该是现在这样，洁净美丽。

他扒着船边，隐约在碧蓝的海面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真漂亮。

飞羽歪着头，倒影也跟着歪了脑袋，隔着一层朦胧的深蓝色滤镜，温柔地看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你是谁？

倒影无声地开口，飞羽听不见他的回答。

他情不自禁地迷上了水中的少年。毫无疑问地，他被他浪漫又忧郁的表情深深地吸引了。熟悉又陌生的漂亮少年在最让他安心的归宿里向他招手，少年的面容有绝对令人着迷的魔力，叫飞羽移不开目光。

和他之前短暂地在镜中看到的人影不同，美丽少年天生就该属于大海，只有这里才能真正展现他全部的魅力。

来吧，来吧。

他朝他伸出手，飞羽也中了咒，冰凉的海水没过手臂，熟悉的海水围绕在他手边，不由分说将他吸入进来。

飞羽突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自他在那场灾难中醒来，他就再也没有过这样情绪起伏的时候。此刻他不顾一切地想抓住少年的手，同他一起沉溺于这片安静的海。

带我走吧。

你应当牵着我的手，带我远走高飞，或者葬在海里。

但你一定要牵住我。

飞羽张开双臂，拥住了海里的少年。

海面重归平静。

春天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