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天最冷的时候,江晚照送了萧沉云一双手套,鹿皮做的,很暖和。江晚照说:“我没多少钱,鹿是我自己去打的,针线也是我自己做的,你先凑合戴。”
他们一起过了个年,那时候沈府张灯结彩,洋溢着过年的喜气,而他离开冰冷的密室,在山上睡了一整夜。江晚照将床让给他,被子里是新絮的棉花,很蓬松,他一夜无梦。
萧沉云几乎想一直都这么下去了,可是他还要去做一件事情。
他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江晚照说:“那我等你?正好我也想安个家了,你知不知道姑苏城里租房的行情怎么样?”
“别在姑苏。”
“哎?”
“去别的地方,我会去找你的。”
“……行,那我找好地方了告诉你,什么时候再见面?”
“正月二十。”
“好,正月二十不见不散。”
*
萧沉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个院子,有两个少年一起习武,一大一小,小的那个动作有些笨拙,另一个耐心地教他,一旁的中年夫妇含笑看着。阳光照在院子里,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地面上,一切都显得正好。
他知道这是假的,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于是他醒来了。
他听到各种人走动的声音,祭礼将近,所有人都在忙,还有过年时没有回来的族人陆陆续续赶到。老家主整十年的祭日,所有的人都会回来,不仅是表达对老家主的哀思,还要互相叙旧、试探、打听家主的近况、做各种利益交换。没有人会在这一场祭礼缺席,除非他想在沈家未来几年的利益分配上也缺席。
在这种忙碌中,他似乎被遗忘了,只有送饭的聋哑仆人依旧在按部就班地执行命令,他依旧吃饭,喝药,静静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正月初八,祭礼当日。
天还没亮,祠堂前的院子里已经根据辈分和地位站满了人,家主沈靖远一身素服,站在最前面,在司仪的高声长喝中走进祠堂,上香、跪拜、献酒。仪式太郑重、太繁琐,太阳从东边升上来,慢慢移动,到了辰时的时候,终于该去扫墓了,人群从中间分开,仆人扛着白幡,族人列成长队前往后山,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要命。
萧沉云走出了密室。
素白的人流在山上像一条蜿蜒的河,他远远地缀在后面,当沈家人或跪或站,齐齐停在老家主坟前开始祭拜的时候,他也走到了队伍最后。
他穿过人群,走到了最前面的空地上。
人群中有声音响起,是族老在呵斥,将他当成了不懂事的小辈,也有人警惕起来,问他是谁。
“你是谁?”
站在老家主坟前的人问。
“你不认识我了吗?”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毕竟,我已经死了十五年了啊……
“哥哥。”
沈靖远僵在原地。
“……靖……安?”
“是我。”
沈靖远还没有做出反应,人群中已经有一个人怒喝:“沈靖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转过头去。
“是三叔公啊……父亲都死了这么久了,您怎么还活着?”
一道银光闪过,三叔公捂着喉咙倒下了。三叔公是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人,功力也很深厚,但是他躲不过。
其他人也出手了,祭礼上没有人带武器,当他们运转内力的时候,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
“别运功,越运功毒发作得越快。”他说。
在场唯一没有动作的是沈靖远,也许他还没反应过来,也许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他:“靖安,你……你没有死?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发生了什么?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无力瘫倒的众人,原地坐了下来。
“我慢慢跟你说吧,哥哥,你也是,别运功,不然会和他们一样。
“十五年前,我十岁的时候,父亲出了一趟远门回来,特别不高兴,有一天我在花园里玩,被蛇咬了,我吓得去找母亲,刚好父亲看到我,他……他没有给我找大夫,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家势力一代不如一代,谢家与夏侯家一直在侵吞沈家的地盘,再不振兴恐怕沈家就要彻底衰落了。父亲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因为你是沈家百年一遇的天才,可是你的性格实在太正直了——我至今还记得,你为一个大街上的乞丐出头,用刚练熟的剑法教训了知府的儿子,父亲因为这件事大发雷霆。你不适合当一个家主,你一点也不喜欢那些脏事,是不是?
“可是父亲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你,一个是我,我没有天分,也不爱说话,看起来很笨,那该怎么办呢?
“恰好那时候他得到了一卷武功,一卷没有名字的毒经,只要有一个体质相和的人辅以种种毒药,就能在十年内成为一流高手。又恰好,他的小儿子被毒蛇咬了,却没有死,正是毒经上所说的体质。
“于是他就产生了一个念头,牺牲一个没什么用的小儿子,培养一个杀器,一个影子,既然大儿子光明磊落,就让影子去做脏事不就好了?
“于是沈家的小儿子就夭折了,我开始练那卷毒经,每天都泡在毒药里,我逃过一次,被三叔公抓回来了,后来也没有成功过。练成之后我就去杀人,那些阻止你扬名的,妨碍沈家的,父亲就会派我去下毒或者直接杀了他们。父亲说等沈家振兴之后,我就能恢复身份,他在骗我,我知道。他还给了我钱,我每杀一个人,就有一笔俸银,可是那些又有什么用?后来他死了,母亲也死了,我变成了整个沈家的影子,没有人再记得我。父亲死之前是不是告诉你,沈家有个影子,可以用来处理见不得人的事?哥哥,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我?”
沈靖远身体晃了一下,似乎有些站不住。
他站起来,转身向着沈家众人:“想不想知道你们中了什么毒?它叫化功散,由两味药组成,一味是毒,我从七年前开始每天把它下在沈家的井里,每一个喝过井水的人体内都有这种毒,另一味是引子,下在这几天的饭菜里。两味药混合之后,中毒的人一旦运功,就会立刻被反噬,即使不运功,内力也会渐渐消失。”
“靖安。”沈靖远的声音充满痛苦。
“哥哥,别怪我,你们要怪,就怪父亲死的太早了,在我还没来得及报复的时候,所以我只好报复整个沈家。”
没有理会沈家人怨恨的咒骂,他看着沈靖远。这是幼年对他很好的哥哥,也是他牺牲的受益者。在成为影子的那些年里,他无数次恨着他,恨他学家传武功时自己浸泡在毒药里,恨他扬名时自己替他在背后杀人,恨父母一遍又一遍告诉他要为哥哥为家族牺牲,可是有一天他跟踪他,看到他在后山一座小小的、没有立碑的坟包前放上一盒点心,说:“靖安,哥哥来看你了。”
他恨也恨不了了。
他是禁锢在家主位置上的神像,他是活在暗处的影子,他们都一样。
他将一个小瓶子放在沈靖远面前。
“哥哥,谢谢你记得我。这是解药,沈家人都废了,沈家完了,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