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关在这里已经很久。
这间房子没有窗户,不见天日,他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只能从送饭的时间来估算,但是后来也算不清了。
油灯已经熄灭,他在黑暗中感受着皮肤上的刺痛,想着还有多久三叔公才会来换药。
他在心里数:一、二、三……
数到两千四百五十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三叔公走进来,放下手中的桶,用手中蜡烛点燃墙上的灯。
他从浴桶中爬出来,身上**的,在空气中很冷。
三叔公没有看他,将浴桶中失去药力的水倒进另一个桶中。
他又爬进去,药汤浇在身上,温的,不烫,但是很疼,像有针扎进皮肤里。
三叔公走了,他盯着灯火,重新开始数:一、二、三……
火苗在微风中跳动,墙上映出一个瘦小的影子。
*
三月,姑苏城。
细细密密的雨在空中罗织成一道网,笼罩了每一个行人的身影。城外官道上,一个人自雨中走来,斗笠压的很低,遮住了大半个脸,穿着半旧的白衣,身形瘦削,在萧瑟的雨中像一抹孤魂。
江晚照在官道旁的酒馆中喝酒。他已经喝了一早上,劣质的酒在口中留下淡淡涩味,越喝越无趣。
但是他也没有什么事情做,只好在这里消磨时间。
因为他很无聊,所以当白衣人走过来时,江晚照一眼就看见了他。
那人似有所感,转头看了酒馆一眼。
但也只有一眼,很短暂,江晚照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那人就回头,渐渐走远了。
江晚照一直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收回目光,觉得更无趣了。
于是他在桌上放下铜板,提起桌边的剑和包袱,走向另一个方向。这条路通往深山,他在姑苏城中听说山上有一伙贼匪。
……
江晚照收了剑,不顾身后“大侠留步”、“恩人尊姓大名”的呼喊,沿着山道离开,直到下了山,他才停下脚步。
夜色很阴沉,路上静悄悄的,只有他和暗淡的影子。他走到了岔路口,随便挑了一条路,继续走。
终于走累了,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灰土沾在他的衣摆上。
摸出酒壶晃了晃,江晚照却没有喝,一个人,再好的酒也没有滋味。他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在师父去世后没有继续做江湖人,会不会现在已经成家,在温暖的屋子里闲话家常,而不是坐在路边看这连月亮都没有的夜空。
没过多久,天边有雷声响起。
要下雨了?
江晚照叹了口气,又站起身。
走了约一刻钟,雷声愈响愈烈,终于,“轰隆”一声,瓢泼似的大雨浇在身上,他加快脚步,在雨中隐隐约约见到了庙宇的影子。
一鼓作气冲入庙中,这庙也不知道废弃了多久,大半个屋顶都是破的,雨水哗哗地从破洞流下来。只有一小部分地面是干燥的,能容下三四个人。
江晚照却待在原地没有过去,因为那里已经有了一个人,靠着墙,抱着手臂。
江晚照拱了拱手:“雨太大了,可否借贵地一避?”
那个人没有答话,往边上站了站,闭上了眼睛。
江晚照走到那片干燥的地面,与那人隔了一点距离,运转内力,尽力使身上变得暖一点。
他余光瞥到旁边,心想自己白天在城外看到这个人,如今又在一片屋檐下躲雨,也算是缘分。
那人衣服**的,贴在本就瘦削的身体上,显得有点……可怜。
其实他不应该有这个想法,因为这个人刚才看了自己一眼。他有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睛,目光好像是落在自己身上,又好像是落在别处。
这一双眼睛不是一个在雨中受冻的可怜人会有的。
但是这个人又确实淋湿了,抱着的胳膊甚至在微微发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了怀中的包袱,掏出一件还没有浸到水的衣服,递过去。
那人没有接。
江晚照说:“你看起来很冷。”
那人还是没反应,江晚照又说:“这衣服不值钱。”
也许是因为江晚照举着衣服的时间太长了,最终那人还是伸出手接了过去。
江晚照看到那只大半都被袖子遮住的手,心中一惊,却没有再说什么。
破庙里一片沉默。
大雨下了有小半个时辰,雨停时离天亮还远,那人一手拎着江晚照的旧衣,踏入淋湿的地面。
江晚照忍不住在他身后说:“刚下完雨,路很泥泞,要不等天亮再走吧?”
那人没有停步,出了破庙,消失在夜色中。
江晚照在原地,心中暗笑。江晚照啊江晚照,你这乱同情别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
他回到沈府的时候,正是深夜。
在离沈府一条街远的地方,有个空着的铺面,以前是药铺,关门后就再没有租出去过,他打开落了灰的锁,走进去,放着零星药材的柜子后面,是一扇暗门。
他走在幽深的密道,墙上的灯火很微弱,照不到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爬过。他沿着熟悉的路走了约一刻钟,密道的尽头是他的房间,他走进去点上灯,脱了衣服,换上干衣。
房间里还有一扇门,是从外面锁着的。桌上有个食盒,放着饭菜,已经凉了,还有一碗药。他端起碗嗅了嗅,气味依旧苦涩。
那件陌生人给的衣服被他放在床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下它,也不知道为什么陌生人要给自己一件衣服,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很冷?
其实他感觉不到自己有多冷,原来在别人眼中自己的身体在冷吗?
他端起药喝下,没有去看饭菜,将衣服挪到枕边,把灯火拨了拨,躺在冰冷的床上,闭上眼睛。
*
六月初的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天气微凉,他从沈府后巷的小门中走出来。马车已经在门口,车夫在马车外静静候着,斗笠上凝着晨露。
他坐进车里,帘子放下,车夫抖抖缰绳,马车从巷子中驶出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阵阵响声。
快要出城的时候,他掀起车帘,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正好照在他的右手上。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它没有一丝血色,泛着淡淡的青灰,和另一只手一样。
车夫的声音适时响起:“公子?”
他没有应。
车夫以为他是想看信件,就和以往一样。
于是帘子外伸过来一只手,递过用火漆封好的信。
他没有接,眼神落在了空处。
良久,他轻声说了一句:“我生病了。”
车夫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又将手往前递了递,伸进了帘子里。
他的目光终于移回来,落在了车夫的手上,嘴角弯了一下。
车夫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凉意,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手不应该伸得这么近。
他从车夫手里接过了那封信。
车夫缩回手,轻轻呼了一口气。他应该记得规矩,大概是因为很久没出事,今天疏忽大意,幸好,捡回一条命。
他拆开信,目光扫过纸上的字。
“昆仑?”
“是。”
马车继续往前,车厢里,他闭上眼睛。
昆仑山上有一种花,叫雪线莲,长在雪线之上,花瓣无色,碾碎后融入水中,无色,无味,无毒。
它是另一味药的引子。
车夫扬鞭,马车飞驰起来,一路向西。
他闭上眼睛,嘴角又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