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夕 第81章 天清

暮昀殿的春天比以往来的更晚了些，今日天边的流云在任意舒展着身子。柳树又抽出新芽，暮夕殿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有一间房间上了锁，可是窗子却微微开了一半，透过窗子，可以看到阳光闪进窗子，屋里很干净，床上被褥整整齐齐地叠着，桌面上的花依然新鲜，看着像今天早上刚刚换过的。书架上一层不染，只是明面上能看到的都是些民间的画本子，上古史一类的书籍被推到书架的最里面，几乎看不见了。

暮夕崖上的晚霞正以最美好的姿态呈现在天边。时光缱绻，岁月无恙，这样的傍晚真的是太美好了！秋千已经换了新的，缠上了花藤显得更漂亮了。暮夕殿上新来了一只未成精的小狐狸，每天追着阿瓜闹腾，暮夕殿就这样热闹起来了，可是又好像少了点什么，大家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只有那些路过的风和飘动的云知道，现在的暮夕殿已经不是从前的暮夕殿了。暮昀的话变的更少了，他很久没有笑了，他总是在清晨的时候到后山采一束新鲜的花，然后采集一整壶的露水。回到暮夕殿后，先熟稔地开锁，将前一天的鲜花换下，然后捏决将房间的角角落落收拾干净，有时也会在空荡荡的房间坐上一会儿，再走出房间，将门上锁。午后，他会一个人在暮夕崖练剑，然后靠着大树呆坐一整个下午，从不喝酒的他开始觉得酒是世界上顶好的东西，他不贪杯，所以很少喝醉，只是偶尔在夜阑人静的时候，他会放任自己多喝两杯，然后望着星空，将星星移过来移过去，拼成一个小姑娘的模样。

说好攻打魔族的麒栎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放弃了，他回到寒潭闭关了一百年，说是闭关，其实整个天妖族都知道他是大醉了一百年，梦中他终于抓住了那双手，同她幸福地走过了一生。出关后他如梦方醒，直上了暮夕殿同暮昀一起喝酒。四海无战事，六界安宁，这样的世界不是大家一直想要的吗？

“汐湉还没醒吗？这都一百多年了呢！”麒栎一杯酒入喉，声音中多少有些伤感。

暮昀只是笑着摇摇头。他有的时候觉得自己才是最可笑的那一个，自以为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殊不知所有的一切早就脱离他的意愿，就像他从未想过那依附在雨花石上的三魂竟然会成为一个独立的人，更不曾想最让他不耻的一颗心装下两个姑娘的事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要不你再把小石头的三魂找出来，放在另一块雨花石上，你再变成菩提说重新养她一回？”麒栎苦笑着调侃，暮昀自然不会这么做，那是他做的做错误的决定，怎么可能让自己重蹈覆辙。

“沅夕本就是汐湉的三魂，不是独立的个体，不可能做到的！纵使我想，也做不到！”暮昀也苦笑。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天边，喝着酒，就让时光这样流逝吧，人的一生本就拥有太多遗憾，总不能完满，但这才是人生真实的样子啊。

转眼春去冬来，暮夕殿上下了一场厚厚的雪，雪覆盖着秋千，可秋千上的花却不曾因为这寒冬而凋零。小狐狸和阿瓜堆完雪人又追逐打闹，不消一会儿就追到偏殿去了。

暮昀披着一身蓝色的貂裘站在暮夕崖前看落日，他都不记得这是沅夕离开后的第几个冬天了，他甚至觉得记忆中的沅夕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他依然每天去后山采花然后探望熟睡中的汐湉，汐湉的样子越是清晰，沅夕的模样就越是模糊，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他要把沅夕忘记了吗？

然后，他终于从衣袖中掏出那封沅夕离开暮夕殿时写的那封信，那封他百年来都不曾拆开阅读的信件。

暮昀：

见信好啊！好庆幸此时的你不在我的身边，因为你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动摇我的心。如果你在，我大抵下定不了决心把汐湉还给你了，偷偷告诉你，其实我也很自私啊，我也曾想如果汐湉一直没有办法醒过来，那你会不会将错就错地喜欢我一下呢？

可是那天我在梦中见到了汐湉，她那样明媚，像三月的春光，我也窥视过你们的过往，那段只属于你们的美好时光。可是，我也同你有关漫长的万年时光啊，真希望时间能过的再慢一点，可是不行，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决定要把汐湉还给你啦，神仙的一生太长啦，我怕你很快就会将我忘记，我希望你将我忘记，也害怕你将我忘记，所以阿瓜总说女人是世界上最矛盾的动物，所以，无论如何，要幸福哦，牵好汐湉的手，别再把她弄丢啦，再弄丢，世界上就没有再多一个沅夕来帮你咯，因为，沅夕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沅夕啊！

让我把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告诉你吧，虽然你不会亲耳听到我说，但是暮昀，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像喜欢天边浩瀚的星辰和变幻莫测的流云那么喜欢，那就请带着我的那一份祝福开心快乐地生活下去吧！

合上信，早已经是泪流满面，喜欢你，怎么会是将错就错呢？是心之所向，是两情相悦啊……

“暮昀！我回来了！”

这么突然得，身后响起的声音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暮昀微怔，然后转身看着面前的人儿。这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得脸，只是好像又哪里不对劲，粉色的衣裙，雪白的长裘，乌黑的长发，眉宇之间全是化成水一般的温柔。

“等我很久了吧！我们终于可以再在一起练剑啦，不许欺负我哦，不然我就告诉师傅，让你百口莫辩！”

“汐湉！真的是你！”暮昀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识靠近，想要将她抱进怀里，可是面前的人儿却调皮地躲开，然后提着裙摆在雪地中哒哒哒地玩闹起来，许久她回过头，望着暮昀，轻轻说道，“过几天又是佛陀寿辰啦，阿暮你带我去呗，我就这么小一块，你把我藏在袖子里嘛！”然后面前的人儿又佯装生气，嘟起嘴指着暮昀，“你该不会又想把我这颗上天入地唯一一块会成精会撒气的石头当作礼物吧，你真的舍得把我送给别人？”

暮昀只觉得鼻头酸酸的，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还未看清身影，他一阵风似的瞬移上前，将面前的人儿搂进怀中，动作之快让怀中的人儿微微一怔。

“我自然是舍不得的！这么珍贵的石头，我只想把你珍藏起来，不让任何人觊觎！”暮昀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声音的颤抖。

“那要说到做到喔！”

暮夕崖前是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暮昀低头蹭了蹭她的发丝，目光流转之间只剩等待了许久终于能相守的柔情。

“暮昀！”

“嗯？”

“我想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什么？”

“汐湉就是沅夕，沅夕就是汐湉，不要纠结哟，我会一直陪着你！”

暮昀把怀中的人儿抱得更紧，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丝，“我懂，就像阿暮就是暮昀，暮昀就是阿暮，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远方的天空渐渐暗下来，星光熠熠，暮夕殿华灯初上，回家了，真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