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把手机充上电,王超就笑着打趣道:“真没谈恋爱?”
“真没有。”不仅没谈恋爱,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能有这个年头了。
姚海洋刚爬上床,听到动静坐了起来:“我看你哄人哄了老半天。”
“说了是高中同学。”
王超一脸不相信:“我都大方承认了,你说实话我们也不会怎么样的。”
“目前真没谈。”
“那说明以后可以。”
这个时候罗祥瑞的酒已经醒了大半了,但是说话还是有些大舌头:“哎,是不是上次,就是放寒假那时候,来宿舍找你的那个。”
“是。”
“你见过?长得咋样?”王超问。
“皮肤有点黑,个子挺高的,很瘦,样子没怎么看清楚,他总是低着头,反正没蓝明晨好看。”
“那他肯定很有钱。”
罗祥瑞想了想:“好像也没有,穿得挺朴素的。”
蓝明晨想,这个肤浅的社会啊,大家为什么都以貌取人,明明赵野有很优秀的地方,他要为赵野正名:“他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不过数学很好,拿过省级的奥林匹克竞赛第一名。”
“哦,难怪了,是学霸啊。”
夏日蝉鸣悄然而至。
蓝明晨推开阳台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让人无处可躲。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高考的最后一天了。
这期间日子平淡如水却又不时地泛起微小波澜。
罗祥瑞分手后的口头禅由“随便吧”变成了“再也不相信爱情了”,但在一周之后又很快和学姐谈起了恋爱。
每次罗祥瑞去和学姐约会之前,姚海洋总要嘲讽他一番。
说起来罗祥瑞现在的女朋友还是通过姚海洋认识的。刚开始姚海洋怕罗祥瑞一直消沉下去,就拉着他一起去参加联谊会,没想到最后姚海洋仍旧是孤家寡人而罗祥瑞很快和女孩子成双入对了。
王超的对象来找过他一次,还请他们宿舍的人吃了顿饭。也许是某些经历有些重合,蓝明晨总能在那个人身上看到赵野的影子。
那个人为了王超复读,吃饭的时候把王超照顾得无微不至。不过不同于赵野的地方是,他很善谈,在关注王超的同时也不忘和他们交流,他们虽然是同龄人,但那人身上却有着远超他们的成熟与恰到好处的幽默。
蓝明晨边胡思乱想边搭起自己刚洗好的衣服,当他盆子里还剩下一件短袖的时候,他听到姚海洋的声音:“明晨,有人找。”
难道是赵野?
不,不对,他现在应该考试,如果要赶过来也得明天了。
会是谁呢。
白致远戴着墨镜,以非常酷的姿势靠在门框上冲蓝明晨吹了个口哨:“Guten Tag!”
“白致远?”
“好久不见啊,蓝明晨。”白致远边嚼口香糖边朝着发愣的蓝明晨走了过来。
“还是国内的饭好吃。”
蓝明晨看着头上戴着的棒球帽都要好几千块的白致远坐在学生食堂里狼吞虎咽地吃着十块钱一分的卤肉饭,仍旧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真的是白致远?
好像又回到了高中的时候,他们很多次也是坐在食堂面对面吃饭,白致远一向不怎么挑食,一两块钱的鸡蛋饼他都觉得是人间美味。
“那你多吃点,不够吃把这份也吃了。”
蓝明晨原本想带着白致远去学校外面餐馆吃的,但他提出一定要吃食堂,且要吃蓝明晨觉得最好吃的饭。
白致远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他吃了完了自己的那份,毫不客气地又把蓝明晨那份吃掉了。
吃饱之后他懒洋洋地用纸巾擦了擦嘴:“你还是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幽默感。”
蓝明晨双手交叉在xiongqian,一副质问的模样:“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连宿舍都能找到?”
白致远走后,他们几乎从未联系过。在白致远生日那天,蓝明晨给他发了一句生日快乐,但直到现在都没收到回复。
他以为这段友谊早已经走到尽头了。
白致远笑得神秘:“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你是毕业了吗?”
蓝明晨稍微了解过,国外的学制和国内不一样。
“还没,不过快了。我有个亲戚去世了,我来s市是参加他的葬礼的。”
“啊,这样啊。”
蓝明晨的戒备一下子转化为同情,能让白致远回国参加葬礼的,应该是比较亲近的人。白致远这个人从外表看起来一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有些吊儿郎当,但蓝明晨知道他也有不为人知的家庭阴影,其实有时候他只是在故作坚强罢了。
白致远笑了,甚至是哈哈大笑,笑得他捂着肚子疯狂咳嗽:“你不会在同情我吧蓝明晨,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了。你不用觉得有什么,我跟他没说过几句话,更没有任何感情,主要是想回来玩一圈,尤其是s市还有你。”
听到这句话,蓝明晨马上收起了自己多余的愧疚,他嘲讽道:“你也和之前一样。”一样的混蛋。
“卡西莫多呢?”
“什么?”
“赵野,他没跟着你?”
蓝明晨久违地听到那个带有侮辱性的绰号,不自觉地皱了眉头:“他还在上高三。还有,别那么叫他。”
“他又不在这里,叫叫怎么了。”
“我听了不舒服。”蓝明晨的不满不止是因为“卡西莫多”的绰号,从白致远走之后跟他断了联系,到刚刚他的笑声,他都觉得烦躁。现在终于有了发泄的理由了。
“行,以后不说了。”
为了赔罪,白致远买了两杯西瓜汁,他大口喝了一口,还行,新鲜的西瓜,也很甜,还放了冰块,可以打十二分了。
此时已经临近午休时间,食堂里没什么人,他们坐在靠窗的沙发位置,角落里还有台大风扇呼呼作响,如果不是面前的人一脸严肃,白致远真觉得身心舒畅。
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哎,今天好像是高考最后一天,幸好我不用参加。”
在蓝明晨看来,主动挑起话题就是认错的一种态度。
两个人很久没见,他确实不想破坏气氛,白致远能够来找他,说明还是把他当朋友的。
“高考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体验。”
“话是这么说,但要我去参加的话,我肯定考不出什么好成绩,已经预知到是不好的结果,干嘛还去做。还有也许你听了会不高兴,其实对我们这个阶层的人来说,高考并没有很重要,只不过是众多选择的一种罢了。”
蓝明晨笑了:“你真的和从前一样。”一样的居高临下,但此时蓝明晨觉得这一点虽然过于高傲,但同时又有些可爱,像小孩子似的。
“没有,我进步了好吗,我一开始说得很委婉,因为我把你当朋友才说出后面的真心话的。”
“那我还得感到荣幸了?”
“那倒不用。话说一千多万的考生,有点吓人啊,还好我不用跟他们竞争。”
“好了可以了。”曾经身为一千多万中的一员,蓝明晨觉得白致远确实有些过了。他们是没有像白致远一样的很好的家庭条件,但不能代表他们的努力不值一提。
“我知道你觉得我自大,目中无人,但我说的是事实啊,这点你不能否认,我比很多人坦诚多了不是吗?”
“是。”蓝明晨也很坦然地承认了。
之前不觉得,但现在他确实认同,坦诚一词听起来简单,但真正要做到除了必不可少的勇气,还必须要有一定的资本。
这个资本并不单指物质条件。
坦诚意味着一个人能够掌控的自由度。
这不仅需要自己在一定程度上冲破所谓世俗观念的束缚,还需要一个具有道德感的或者能给予足够包容和爱的倾诉的对象。
目前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能够让他坦诚,除了面前这个人,就是赵野了。
赵野,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在考场里奋笔疾书吧,好在马上就要见面了,一年的时间说来慢倒也快。
“我们走吧。”白致远喝完最后一口西瓜汁,把杯子放在餐盘里,端起餐盘起身。
“去哪?”
“不是说好了,再见的时候可以跟我去唱歌吗?我可一直等着呢。”
“远吗?”
蓝明晨端起餐盘跟上了朝餐具回收处走去的白致远。
“我有车你怕什么。”
“有门禁。”
虽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但那次去参加白致远的生日party着实给蓝明晨留下了非常糟糕的回忆。
白致远打开了副驾驶座位的车门:“十点之前保证把你送到宿舍楼下。”
蓝明晨最后挣扎道:“就我们两个还是有其他人?”
“当然就我俩。怎么你想叫其他人?”白致远稍微收起了调笑的表情。
蓝明晨摇了摇头,沉默地上了车。
白致远把蓝明晨手里的手机抽走,给他塞了一支话筒。
“出来唱歌还看手机,有点不尊重人了吧。”
“几个小时离了你,这地球照样转。”
“待会儿我给你唱一首德语歌,我学了好几天才学会。”
蓝明晨半躺着坐在沙发上看着白致远陶醉在自己的歌声之中,包厢里光线昏暗,五颜六色的光束闪闪烁烁。他回忆起他和白致远在高中的时候,其实还挺快乐的,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现在想起来都很温馨。又觉得自己那个时候太幼稚,想的太多,脑子里只有学习和友谊,如果当时再坦诚点就好了,不要那么别扭就好了。然后他又想起赵野,今年他十八岁,赵野十九岁,但两个人就像认识了好几辈子一样,小学是一辈子,初中是一辈子,高中又是一辈子。等赵野考上大学,他们就要重新认识。
时间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
“你陪我喝点酒吧。”白致远紧贴着蓝明晨坐了下来,塞给他一杯酒。
“不想喝。”蓝明晨把玻璃酒杯放在了茶几上。
屏幕上自动播放着他听不懂的德语歌,上面的字幕一行行慢慢出现又消失。
我在你的眼眸中搜寻~
却只得到一片虚无~
你不动声色~
却已经让我溃不成军~
……
白致远向后半躺在了沙发上,他半垂着眼眸,视线似看向屏幕,实则像是在沉思的样子:“其实我那个亲戚去世我很伤心。”
蓝明晨看了眼面前的酒杯,杯子下半部分雕刻着精致的花纹,里面的液体是无色的,像水一样。
他能感觉的白致远的情绪低落了下来,但是鉴于白致远有时候太过狡猾,他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作秀:“不是说没有感情吗?”
“我那是故作坚强,他对我挺好的,去年生日的时候还给我送了一辆跑车。”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刚失去重要的人的时候,其实不会很难过,看到和他有关的东西所带来的那种回忆,才是最伤人的。”
“刚刚在路上的时候我就看到一辆跑车,跟他给我买的型号完全一样。”
蓝明晨笑了:“你说这些话,也算是坦诚吗?”
“可我真的很难过。”
白致远动了动身子,好让自己的视线把蓝明晨完全包裹住:“我明天就回德国了,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更难过了。”
蓝明晨收起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知道了。”他可以怀疑白致远不会为什么没见过几次面的亲戚去世伤心,但是他不想怀疑他和白致远之间的友谊。
赵野高考结束就赶来找蓝明晨了。
他原本和蓝明晨说好了,第二天过来,但是他走出考场之后发现联系不上蓝明晨了。
打电话也打不通。
下午六点多的时候,他想蓝明晨也许在吃饭。
七点多的时候蓝明晨仍旧没回复,也许有什么社团活动。
八点多的时候他看着石沉大海的各种讯息,已经坐立不安无法再等待下去。
他背着早就收拾好的大包小包来到了车站。
售票处开往s市的票已售罄。
他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蓝明晨的安危吗,不对,他不愿意那么想。
车站人流来来往往,多得是结伴而行的旅客,那些单独背着行囊的人也都昂首挺胸地,因为他们有明晰无比的来处与去处,在世上并非孤身一人。
但现在,他和世界的唯一联系断掉了。
他被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