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清晨 第37章 第 37 章

他的嘴巴撇成一条直线，眼泪流下来，然后开始嚎叫：“呜啊啊啊～”

鲁文瑾一把把厨房门打开：“蓝明晨！你怎么回事！你弟弟整天念叨你什么时候回来，好吃的都舍不得吃给你留着，你怎么一回来就把他弄哭了。”

“出去半年翅膀硬了是吗，瞧不上我们了！”

“别人家的哥哥给弟弟买这买那，你呢，回来就是把他弄哭！”

蓝启振把蓝明阳抱了起来，对鲁文瑾道：“好了好了，兄弟之前吵架不是很正常吗，你快去做饭，我来处理。”又装作冷着脸小声斥责小儿子：“哥哥不高兴你怎么还去他跟前。”

蓝明阳还在哭，蓝启振在劝和，鲁文瑾瞪着蓝明晨，一家人都不开心。

仿佛蓝明晨是一个外来者，打破一个温馨三口之家的外来分子。

蓝明晨其实还想解释，他确实不喜欢蓝明阳，但他在行李箱里还是给蓝明阳带了零食和玩具。高中读书的时候他出去和朋友吃饭，回来也会给蓝明阳带他喜欢吃的烤肠。

但说出来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妈妈肯定会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如果他真的爱自己的弟弟，就不会嫌弃自己弟弟弄乱了房间，也不会把弟弟弄哭。

这样看来，他确实是没办法做一个完美听话的儿子。

最后的结论是，这个家并不欢迎他。

蓝明晨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我跟高中同学约好了今晚吃饭，晚饭不用做我的。”

鲁文瑾听到这句话又炸了：“蓝明晨！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我专门给你做了那么多，高中同学就不能明天见？”

蓝明阳随之也哭得更大声了，他等哥哥回家等了很久。

蓝启振用身体拦着鲁文瑾然后冲蓝明晨眨了眨眼：“你去吧，早点回来。”

蓝明晨毫不犹豫地拿了自己的手机出了门，下楼梯的时候他还能听到家里的争吵声。

当然并没有所谓的同学。

赵野确实有说过想跟他一起吃个晚饭，但他拒绝了，他当时想快点回家见到父母，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坐在餐桌前，听他讲大学里的趣事。

他踏出小区门的那一刻，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孤独感涌了上来，他无处可去。

他想过联系王磊，突然记起来他好像去旅游了。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来，他打开通讯录，找到赵野，那一瞬间像是心灵感应似的，赵野的来电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他愣了一下才接了起来。

“吃过晚饭了吗？”

不知道是因为这表达关心的句话，还是因为听到了赵野的声音，蓝明晨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还没。”

“我给你发消息等了很久没回，所以想给你打个电话。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赵野犹豫了很久才打了这个电话，他知道蓝明晨现在应该享受着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联系他。

“你现在在网吧吗？”

刚才还以为是信号的原因，蓝明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的断续，就像被电流干扰过一样，但这次，他听得出蓝明晨在哽咽。

暑假生意好，网吧老板又招了个收银员，赵野只在店里守着，有问题了就去处理一下。那个新来的收银员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年纪不大，现在正一脸焦急地朝赵野快步走过来。赵野注意力全放在了手机上，看都没看她一眼：“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我想过去找你。”蓝明晨没骨气地放声哭了起来。

他迫切地想要感受被爱着的感觉。

“你别来，我去找你。”

蓝明晨抽了抽鼻涕，然后用袖子抹了把眼泪，他稍微冷静了点，刚才没忍住的情绪已经被几个路人看到了，太丢人了，他颤抖着深吸了口气：“原来……原来那家麻辣烫店怎么样？我们在那里见。”

“好。”

美女收银员刚想拉着赵野去处理一台电脑的硬件故障，却被赵野一下子撞到了旁边，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赵野拿上外套火急火燎地跑出去了。

“不过那里会……会不会关门啊？”

“不会，那里有夜市，会开到凌晨。”蓝明晨的啜泣声听得赵野五脏六腑都要碎掉了，尤其是他还不在他身边。

“好。”

嘭～

赵野一个没留神撞倒了一个人。

他挂了电话忙边说对不起边伸手去搀扶那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愣住了。

他还没张嘴，对方就先开口了。

“你都长这么大了。”

赵野一心想着伤心的蓝明晨，但又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和多年未见的亲舅舅寒暄。

赵野朦胧中记得舅舅对他不错，但那也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她还好吗？”

“离开你们那个家，她好得不得了。”

没等赵野开口，对方摆了摆手继续说：

“你也别问我她在哪儿，我不会说的。你呀，就过自己的日子吧，永远别有去找她的想法，她现在过得很好。”

“嗯。”赵野从没想过要去找自己的妈妈，他只是为她庆幸，她离开赵二强是最正确不过的选择了。

舅舅扶了扶自己的腰，刚才赵野确实把他撞得不轻，如果是别人他非拉住对方好好理论一番，但赵野是个可怜孩子，他挪动了一下发痛的右腿，然后从外套里面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用了七八年的黑色皮夹：“你是不是马上要高考了，这两百块你拿去，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我不要。”

“你拿着吧，我不见你还好，见了你总觉得对你有愧疚。不过下次……下次我就当不认识你了，你也别认我。”

赵野低着头没说话。

“我知道你难，我们也不容易。”舅舅这句话像是对赵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知道了。”

和舅舅短暂地相遇又分别之后，赵野开始疯狂地奔跑。

又开始下雪了。

无数的雪花化为冰冷的利刃一片片划过脸颊，有一种近乎自虐的疼痛。

同时，他觉得解脱，觉得自由。

在他的世界里，雪好像一直都没停过。

好在这个冬天，蓝明晨给了他一件棉服，特别温暖，比火还要暖。

他喘着粗气站在坐在台阶上等待的蓝明晨面前，蓝明晨湿润的眼眸望向他的时候，他立马蹲下身子。

位置调换，换他仰望着蓝明晨。

很奇怪，在学校里的时候觉察不到，假期的时候才对学生人数的众多有了实感。

好像到处都被学生占据了。

网吧是这样，小小的麻辣烫店也是这样。

餐馆内冒着的热气模糊了玻璃门，他们被欢笑和热腾腾的饭菜香气隔绝在门外。

有种被抛弃了的感觉。

但好在和彼此在一起，所以觉得被抛弃也并不是很糟糕了。

“你不开心。”

“你觉得我懂事吗？”

“懂事。”赵野的眼睛早已经适应了黑暗，他能看到蓝明晨被泪水沾湿了的睫毛，有几根黏在一起，像是化了妆的女孩子，惹人无限怜爱：“你是天底下最懂事的孩子。”

“可在我妈眼里，我就是一个最自私的哥哥。”

“我很想跟她解释，想告诉她我内心真正的想法，但她只会觉得我在顶嘴。”

“从我妈开始怀蓝明阳那一刻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从前我妈从来不会吼我的。”

“我觉得他们好陌生。”

“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来？”

眼泪从蓝明晨过于美丽的双眼中滑落，顺着脸颊从下巴伴随着雪花一起滴落下来。

对赵野来说，蓝明晨的眼泪比金子还要珍贵，“我说过，我会对你好，只对你一个人好。”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蓝明晨对他最好，也只有蓝明晨能理解他。

很多很多次，他问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被生出来。

他想要被爱，爱让人在这个艰难的世界上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他需要勇气，非常需要。

蓝明晨也是。

他们现在只能抱团取暖。

谁说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深刻最纯粹的感情，不是这样的，家人也都有苦衷，也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就像舅舅说的那样，没有赵野，妈妈会过得很好。

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对待蓝明晨，让蓝明晨开心，同时也是救赎从前的自己。他甚至阴暗地想，别伤心了蓝明晨，你现在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了，就算是父母又如何，有了小儿子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bi出家门，没有人真心地在意你，只有我，只有我对你死心塌地永远不变。

“你应该回来，我希望你回来，你回来这天我盼望了很久。”

蓝明晨好像并没有很关系赵野在说什么，连赵野的双手覆上他的手也没有注意到。

没关系，赵野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但是……唉我也以为我不在意了，我接受现实了，但是……如果我们家只允许一个儿子存在，他们一定会选择蓝明阳，你明白吗？”

“我跟你说个秘密吧，我讨厌蓝明阳，非常讨厌。”

“你知道绿茶吗？蓝明阳是我见过最绿茶的人。”

“我爸妈都被他骗了你知道吗？”

蓝明晨依旧在哭泣，当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伤心到了极致，也爽快到了极致。

虽然嗓子已经沙哑，虽然眼泪流过的地方被寒风吹得有些疼，但他还是要保持这样的状态，他还要继续说。

“世上好像只有我能看清他的本质。”

“他什么都懂，很会拿捏我爸妈的心。”

“他还给我画了画，丑死了。”

“我从前珍藏的课外书也被他翻出来糟蹋了，我妈还说我小气。”

“他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但总害我挨骂，还霸占我的床，把我的房间搞得乱七八糟。”

“噢，不对，那已经是他的房间了。”

“我现在像个外人，像个寄居者。”

赵野耐心地听他发泄，同时他也讨厌起了蓝明阳，那个孩子他见过几面，虽然是蓝明晨的亲弟弟，但和蓝明晨长得一点儿也不像，蓝明晨比他要好看千倍万倍。还有他也不理解蓝明晨的父母，明明蓝明晨已经那么听话了，已经那么优秀了，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到，为什么他们要蓝明晨受这样的委屈。

是的，天底下并不是所有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的。

不对，他并不相信亲情是天底下最无私的感情。

就像他的爸爸只会打骂折磨他，把他推入深渊，他的妈妈对他不闻不问，他的舅舅也说下次就当作陌生人。

蓝明晨像个外人，可他对于自己的家庭，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家的话，就完全像一个奴隶，像一只牲口。

他完全能够理解蓝明晨。

他永远不会把蓝明晨当外人，他永远爱蓝明晨：“蓝明晨，以后我努力赚钱，买很多课外书给你，买房子给你，只属于你的房子。”

“哈哈，真的吗？”

“嗯。他们都不理解你，我理解你。我会永远陪着你。”

蓝明晨眼神聚焦，他终于注意到了蹲在自己面前的赵野，他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又很快被温暖的手掌包裹得更紧。

但他还是觉得不够暖。

他把赵野拉到自己身边，然后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谢谢你赵野，只有你对我最好了，还跑到学校去接我。”

蓝明晨的发丝蹭的他下巴痒痒的，他的心跳透过厚厚的冬衣传出来，在下雪的寒夜格外明显，蓝明晨是不是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他小心地用胳膊把这世界上最珍贵之人护起来，“我下次还去接你，还要给你买卧铺。”他原来不知道火车还有卧铺这种选择，还是武明明告诉他的。

“可是卧铺票很贵。”

“没关系，我会赚很多钱。”

“赵野，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

“你会有其他的朋友吗？”

“不会，我只有你。”

“会觉得我自私吗？”

“不会，你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孩子。”

蓝明晨抬起头看向赵野的眼睛：“真的一直对我好，不会变？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变？”

赵野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坚定：“真的，不会变。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