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火红余日映照在疆域线上,远远望去似一条吐着芯子的红色巨蟒,正吞噬白昼疾疾驰来。一然炊烟孤立于广袤无垠的塞上,军营的号角声不绝于耳,兵戎碰撞撕裂声划破天际,鲜血喷溅,积聚成河,将土地染得紫红。
身着铠甲的女子站在尸骸中央,怔怔地望着这一难得的塞外景象。
脚上的金丝软绣靴已被鲜血浸染得不成样子。手中的剑因染上血,紫红相芡而出一股邪魅之气。女子背后的铠甲已残破不堪,丝丝鲜血渗出;可她却好似不觉痛,仍是呆呆地望着那抹噬血的残阳......
是塞外的落日余晖原本就如此妖艳,还是眼下这万人尸骸的鲜血更添色彩?眼看红蟒向她扑来,她没力气去躲了,身子渐渐倾斜沉了下去......
“明儿?明儿?快醒醒!”是阿姐的声音,我想回应她却动弹不得。
眼前的红日逐渐消退,我呼吸一紧,瞬间惊醒,心狂跳不止,衣襟湿透,手指尖酥麻都没了知觉。
阿姐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又做噩梦了?”
我平复下来,愣神点头。
秋风瑟瑟略过,我身子一抖,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怎么能在这睡着呢?我等下命人熬姜汤,你喝一碗祛祛寒。”阿姐拉着我往卧房走去。
来时师父就告诉我,南国的天气变幻莫测,让我时刻注意。可一路上阳光媚眼,天气温润舒适,又恰逢祈福庙会,大大小小的集会好不热闹,光顾玩闹,便也不甚在意师父的叮嘱。没想到方至宿处,就下起了绵绵细雨;只好困在庭院里打盹。
也是奇怪,很久没入过梦魇了,今日是怎么了?
刚出庭院就见帕里向我们走来。
他是师父的养子,自小与我一起在典村长大,感情深厚。他幼时是极贪玩的,我总跟着他“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直到我九岁那年,与帕里在湖上冰嬉,不幸跌入水中大病一场。后来,他对我的态度越发恭敬,我虽难过却也知道我们都长大了,不能再像幼时那般玩耍胡闹了。
“小姐,那个差点劫走你的贼人醒了。”帕里道。
“什么贼人,分明是个乞丐。”我给帕里使眼色,抬脚就要走,却被阿姐一把拉住,“他那日险些伤了你,没要他性命已是仁慈,你怎敢再去?”
我轻笑,“那日他不仅没伤到我,自己还一头撞到了树上,可见脑子并不灵光。再说还有帕里在呢,你就放心吧。”我知道阿姐是怕我受伤,我现下无事,阿姐又疼我,向她撒撒娇,此事也就作罢了。
帕里见我瞪他,只好附和道:“大小姐,我一定会保护好小姐的。”
阿姐本还想说什么,有人急急跑来在她耳边低语。
我趁机拉着帕里溜了,身后传来阿姐的喊声,喊的什么我也听不大清。估计就是埋怨,索性先去看了小乞丐再挨骂也不迟。
至于我为什么急着去看那个笨蛋小乞丐,当然是因为他好看啊!
家里虽琐事繁多但幸好有阿姐,每次偷溜出去都给我打掩护,想起那段在柳花巷吃花酒品俊郎的日子真是乐不思蜀啊!
“咳,到了。”帕里一脸看透我的样子,我清清嗓子,推门进去。
那人靠在枕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我进来他好似没听见,头也未抬,我问帕里:“郎中怎么说?”
“郎中只说他失血过多有些皮外伤,其余不知。”
我点点头,走上前去,给他倒了杯水。
他骤然抬头。
眼眸深邃,却如湖水般温润,不似柳花巷中陌陌放荡多情的桃花眼;他是璀璨耀目的满眼星辰。
我一时愣住,那日雨雾朦胧,他劫我时带着面罩,撞树后又满头的血,带回客栈时匆匆一眼已觉很美,今日细细端详才知他竟生的这般好看。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虚弱,我真怕他下一刻就吐出口血来。
“你不记得我?”我诧异道。
他茫然摇头。
“那日在树林,你突然窜出来拉着我就跑,结果一转头就撞到树上晕了过去,我们便救你回来了。”我简短地向他叙述了事情经过,谁知他还是一脸茫然,摇摇头表示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为何劫我?”
“不知。”
“你家住何处?”
“不知。”
“你叫什么?”
“不知。”
......
真是一问三不知啊。
我扶额,只得叫帕里再请郎中看看,不一会郎中便来了,说是撞坏了脑袋,一时失忆了。
“小姐,这该如何是好?”帕里挠了挠头也没了主意。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找阿姐商议吧。”我支开帕里,“你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
帕里欲言又止,我冲他笑笑,示意他安心,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出去。
我翘着腿在榻边坐下,细瞧小乞丐;他眉眼如画,鼻梁高挺,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生来如此,他的皮肤极为白皙,是南国人特有的长相。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我,我咽了咽口水偏过头去:明笙你可得把持住,不能乘人之危啊。
“小乞丐,你当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我正色道。
他摇摇头。
“那我给你起一个,总不能一直叫你小乞丐吧。等你想起自己的名字了再改回来,可好?”
他困惑道:“为何叫我乞丐?”
我上下打量他又好笑道:“你看你穿的破破烂烂,难道不像个乞丐?”
他看看自己衣衫褴褛,有些不自然地红了脸。
我瞧着他面如敷粉,咧嘴一笑,“不如就叫‘荷花’吧。”
他愣了愣,“为何?”
我望着他的眼睛,“出淤泥不染,干净。”
我与阿姐一行人在南国已三月有余,到底来做什么阿姐也从未提起,母亲想必是看我在家太过清闲,所以才让我同行。我同阿姐讲了荷花失忆的事,她出乎意外地没有训诫我,只是不许我泄露身份,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小门户家的小姐来南国游玩。我自是无异议,如今的身份出门也自在些。
荷花身上伤也养的差不多了,只是脑子还不大灵光,时常一人呆呆地坐在房中。我实在怕他再憋出病来,趁着今日阳光甚好拉他出来透透气。
“荷花,想不起来的事不必勉强,你总这样闷闷不乐对身体也不好啊。”我宽慰他。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眼神仍是空洞。
“你记起什么了吗?”我好奇问。
“没有。”他摇头。
“哦。”好奇心被打破了,我有些失望。
“不过,”他忽道:“我能肯定我不叫‘荷花’。”
这三个月来他虽是笑着待人却甚少与人攀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连我问起,也只吐出一两个字,今天他竟还能打趣,看来脑子还是灵光的。
我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他不言语,看着我笑得人畜无害,眼里都是星星,干净纯粹让人如沐春风。
我一时语塞。
这些日子的相处,我已对他这张绝色的脸有了抵抗。从很没出息地流口水到如今能与他自如对话。自以为功力深厚,结果他一笑我就被打回原形。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姑娘我还需努力。
“还行。”他道。
我骄傲道:“那是,本公......本小姐起的名字......”
“小姐,小姐!”还未说完,就看到帕里火急火燎地跑来。
“你慢些,何事慌张?”我问道。
“南国国君下旨,请我等入宫,大小姐让我来寻你。”
想必是为了母亲交予阿姐的事。
“你去告诉阿姐,容我换身衣裳。”我又问荷花,“今晚有好酒吃,想不想去?”
荷花脸色一变,转身不语。
刚才还好好的,现下是怎么了?我虽不解,但也来不及细想了,换了身衣裳便和阿姐一同入宫赴宴。
南国的夜宴属实无趣。
殿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官员们饮酒寒暄,笑语盈盈。本想着宫内的吃食一定与众不同,但我着实想多了,大多是吃不惯的甜腻小食。但歌舞助兴的姑娘们个个生的养眼,她们身姿轻盈,腰肢柔软盈盈一握,舞技超群。
我看着不免哀叹:美则美矣,却委实可惜。在紫国,女子如男子一般,可入朝为官,在外为将。可在这里,却只是权势者手中的把玩。
南国国君是一个年近五旬的老头,喝酒喝的脸通红,略显滑稽。
我小声对帕里道:“帕里,你看这国君喝醉酒的样子像不像师父。”
帕里偷瞄一眼,轻轻点头。
我又道:“不过,师父比他好看多了。”
“明儿。”阿姐瞪了我一眼,我只好噤声危坐。
“明阊公主果真出落的清丽脱俗。”老头忽然对我笑道。
“王上过誉了。”我起身行礼客套,心想果真是喝醉了看人也走眼,论相貌我可比不上阿姐三分。
“本王今日有一喜事宣布。”国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小儿荣轩与紫国明阊公主将于百日后大婚,从此两国敦睦邦交,累世通好。”
谁?他说的是我吗?要和谁大婚?荣轩又是谁?
“能得此姻亲实为两国之幸,月岚代长公主敬国君。”阿姐得体端庄,坦然回敬。
群臣齐声:“恭喜王上,贺喜王上。”
周遭哄鸣,唯有我还僵在原地。
我又开始做梦了,梦里我好像还是一个公主,一个男子微笑着为我梳好发髻说我真美,可下一刻,他就安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嘴角的鲜血已凝成黑色血污。我很想帮他擦掉,可我怎么走都走不过去,只得看着宫人用粗劣的麻布裹住他抬了出去。
似有人在我耳边轻叹,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醒了,还好吗?”阿姐仍是那么温柔,一如往昔。
我坐起来,不知道如何开口。
良久,我艰难问道:“是母亲的意思吗?”
“嗯。”她缓缓道:“国库财力耗尽,已经不起连年的战争了,”她给我倒杯水,“身其位尽其职,这是你身为紫国公主的宿命。”
我心下明了,母亲已然是弃了我。
“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阿姐不语。
我冷笑,“怎么?怕我跑了不成?”
阿姐背对着我,凉凉道:“认命吧明儿,你我都一样。”言罢,她起身离开。
可我看得到她眉眼间隐忍的窃喜。
我将茶杯摔得粉碎。
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时运不济这种话放在自己身上,她还能如此坦然自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