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记忆中小孩子淘气画笔先来的,是眼下皮肤感到的低温冷气。钟先生睁开眼睛,没什么刚睡醒的样子,只看到手指尖沾着绿色不明状物,凑过来要做点坏事的小东西——
“哈!”
维汀穆里斯小无赖一般含着冰块,在把染色奶油抹到钟先生脸上后发出短促愉悦笑声并飞速——
“扑……”
钟致抬胳膊隔着被子一把捞回右手边的小东西,然后左翻身半撑起。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下的绿奶油显得有点滑稽。但得到了一个小维汀毛巾卷。
钟致平静地看。
“……”
穆里斯先生被禁锢在四面八方的被子里,表情像是没太反应过来,看着男人脸上那抹成功占领优胜据点的绿奶油,认为自己完全失去了重要的面子。
“唔……”你不能这样……
洋娃娃立刻先是看着黑眼睛表示控诉又凶狠警告,又推动嘴里的冰块到腮帮,就要快速咬碎然后蛮不讲理地说点什么——
钟致握上小东西过于可爱的脸,低头,认为自己也需要冰块。
“?!”
高温忽至,穆里斯先生震惊于人类冒失。
然后嘴唇因为摩擦觉得麻痒,又在生气挣扎反抗过程中让脸蛋也粘上了绿奶油。
直到冰块融化。
钟致先生似乎笑了笑,放开一大早精力旺盛的小男孩,跪起身又离开床面,抽纸巾擦掉脸上的甜腻奶油,先去取雾化仪器。
维汀先生在迷蒙半分钟后震惊地反应过来什么,就忽然近乎恼羞成怒,红着耳朵瞬间踢开被子猛地坐起——
“呃——唔——!”
“十五分钟。”钟先生抬起脸蛋放入咬嘴,就近放下雾化器,看着年轻人说。
“自己推着,看时间。”又缓慢松开手,看到咬嘴没有掉,就转身洗澡去了。
“……”穆里斯先生目瞪口呆,认为自己完全像个被捏在手心的纸球。
钟先生走去淋浴区,身后不远处愤怒地轻飘飘摔了一块可怜的枕头。
洋娃娃瞪着男人的背影丝毫不解气,张嘴巴就要取出雾化下床去报仇——
“叮——”
“叮——”
钟先生放在床头的通讯设备,连续响铃。
维汀微愣住。然后转头看。就见到屏幕显示连续增加的信息框。于是手上动作停顿。
今天是,周一。
今天是,工作日。
洋娃娃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像做梦忽然醒来。
这,也是位“重任在肩”的先生。
毫不夸张。
所以……
时间不必要浪费在没有意义的等待上。
人的精力,总是有限。
无论是一天内。
还是一生。
但**无限。
自生根起。
过了几分钟,男孩取出雾化咬嘴,抿嘴唇看了会儿,也像豌豆一样,似乎笑了笑。
谢谢……钟致。
清早淡金色的太阳光洒在窗子外干干净净的似乎结了点透明冰的雪地里,等着一个小雪人。它似乎会戴着可爱的小红帽子顽皮地跑出去。然后幸福地摊在雪地里,晒晒格外珍稀温暖的太阳。
还需要拥有别的什么。
天使明白,就无比幸福地笑了。
然后轻轻地,回去了。
穿戴整齐的异国人步行了不算短的时间,出了区域,不吝于等待超时费用,找到了出门前就约叫的计程车上车。
“艾尔米特街,148号公寓,谢谢。”
计程车里的香薰气味有点过于浓郁,维汀不得不尽快闭上眼睛,暂时搁置在通讯设备给一位先生,写点什么。
如此至到达。
“先生,抱歉,我有点急事,需要离开。”
“祝您顺利愉快。维汀。”
穆里斯在公寓外行李箱旁写完信息并发送,看到显示的时间距离早上,已经过去一小时多。
“先生,您在这!”公寓里的人在窗边打理窗帘,惊讶地看到穆里斯先生回来,就立刻赶出门走下台阶好心问候。
“早。”穆里斯的眼睛在屏幕里,只是简短回复。
然后在不知道几分钟后,心情复杂地接受了两条毫无礼貌的信息石沉大海。就向公寓门去。又温和拒绝了女士帮忙搬行李,独自进入住宅,进入房间。
“先生,需要准备早餐吗?”女士看起来很能干,热心敦厚又朴实。
穆里斯关门的动作停顿。
“……谢谢。”
少见的回答。房间门就关上。
女士十分惊讶,又立马踊跃开心,快速转身下楼先去做拿手早餐。
房间里,光进来,世界是同样明亮的。
穆里斯只是因为洗澡时不自觉弄混了沐浴用品搞了麻烦而皱眉,而后直到在窗边阳光里调好磨砂颜料,也一直平静。
珍珠灰。
是温和的灰蓝色调,带着细腻的颗粒,像轻薄夜雪,像静谧晨沙。微妙的冷暖平衡,自深处透出的泽润,理性高雅,朦胧包容。
什么样的工业技术能精准控制调配出无比特殊的感**彩。
还是人自己的手艺更好些。
穆里斯没有听到任何敲门声。也没有感到饥饿。
直到眼前出现完整的,温和的眼睛。
在画布上。作为艺术品。
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二十六分。
叫什么好呢?维汀穆里斯没什么情绪地放下没有任何有效信息的通讯设备,看着近处明明十分温和的“先生”,随意思考起来。
……一位先生?
……珍珠灰?
……谢礼?
……“温柔可爱的钟小姐”,似乎也不错。
穆里斯带着微笑。勾勒最后几笔。
然后拿着颜料盘和画笔离开。为了控制一些可能会产生的风险。
“先生——”辛勤的侍者就在门外等候,见到门开,就上前小心询问。
“我吃点东西,然后去学校。我的房间不可以进去。”穆里斯走过又说。以从来没有过的温和语调。
侍者不会分辨出微弱的差异,只是听到了指令,就立刻回以应答,又善良地马上去执行职责。
吃过午餐,穆里斯带着一些证件离开住宅。
然后就在路上,收到了学院的通知。
“尊敬的研究生,您好。”
“我们首先致以毕业学期的诚挚问候,以下是特别通知。”
“您的原毕业论文指导老师卢林·冯·斯沃德教授因个人原因已经辞去本校教职,学院办公室紧急启动指导教师调配预案。”
“结合您的专业研究方向以及学院师资的研究领域匹配度,我们荣幸地为你重新指派教授杜奈·拜文·涅尔琴科担任论文指导工作。”
“教授已经获悉,并将在三个工作日内通过邮件与您取得联系,商定首次沟通的时间与方式。在此期间,建议您准备现有成果与待解问题以便沟通高效。如需提前发送相关材料,可直接联系邮箱……”
年轻人于是久久地,仔细地,反复地,看着始料未及的信息。
心脏就像是在沸腾的开水里跳动了。
“先生,我们到了。”
汽车在最靠近教学楼的侧门外平稳停下。司机不易被察觉地看过后视镜里很久没有动作的身影,就在几分钟后下车,打开门,又对男孩轻出声说。
“嗯……谢谢……”维汀穆里斯无意识地出于礼貌回应,又取一旁的手套,然后不自觉地戴反,愣了愣才算回神——
穆里斯闭上眼睛,有点无奈地,无比温和地笑了。
随后直接摘去手套留在座椅上,带着文件和设备离开。
“……先生,需要在哪里等待吗?”司机视线跟随快速远去的身影,轻声尝试询问。
“随便哪里。”
穆里斯无心顾及,进入侧门。
司机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天使的身影至不见,笑了笑。然后回到岗位发动汽车,继续新工作。
处理事物的办公室都在教学楼十六层,赶在接收外国学生证件时间结束前,穆里斯赶到并顺利办理一切。
“亲爱的,在这里签字。”优雅红色指甲的女老师笑着推去名册,点了点空白框。
“谢谢您。”穆里斯愉悦签字,站起身再次道谢就打算离开。
“叮——”
维汀愣了愣。
“叮——”
又一声。
维汀不知道自己怎样走出了办公室,只是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空沙发,就立刻走近放下手机的包和文件,然后完全不优雅甚至是狼狈急切地查看来信——
[斯·卢林]:[维汀,我的学生,就在刚才,学院回复我,他们已经安排好了所有随后的事情。关于你的毕业研究,他们已经安排了新的导师。]
[斯·卢林]:[我无比抱歉,因为这样突然的离开,但……有些我一直以来收藏的书本,它们留在我办公桌旁的第一个柜子,如果你喜欢,只是请随意拿去吧。致意。卢林·冯·斯沃德]
就这样。
一点无比“刻意”的离愁别绪。
没有别的了。
几分钟后,维汀穆里斯只是缓慢点击,退出聊天框,看到其他一些文字没有任何变化,就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于是只是在沙发上,略微有点分神地,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微弱却似乎有力的想法在心里不由分说冒出尖,并越长越粗茂:
是那位先生,现在没有闲暇做更多。
穆里斯放下设备,眼睛沉默着,开始整理手边的文件收入手提包,又在几分钟后站起身离开,去看看什么样的“收藏”需要留给他。
是开学第一周的第一天,老师们大约都去参加新学期会议了,办公室里没有人。
穆里斯在办公室门口站立了两秒钟。低头,看了会儿设备,又点击发送了什么信息。
就走进。
打开柜子,里头大约五六本页数厚度都可观的书。维汀取了一本,看书封——跟专业没什么关系,是说艺术。
您瞧……
不知道的,准要当他是在这里的某个艺术学院学点雕塑,或者画画,他现在就应该拿着这本书去找泥巴了。
维汀随意翻了翻精致封皮里面的纸页,确认没有什么“临行抒情信”,或者是什么“爱徒寄语”,就放书回柜子,又出于表面的礼貌挪出所有,转身——
“嗡……”
忽然间,后脑阵阵麻木沉重,眼前办公室的桌子就开始摇晃。
黑漆漆的麻点从四面压过来,无边无际。
“碰……碰!”
男孩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自救,就什么像困到极致瞬间入眠一样先陷入眼前黑暗,紧接着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向后酿跄又倒,重重撞上金属柜——
男孩直直向下软去。
“沓沓沓——!”
艺术摔碎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