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亮后,窗外始终阴蒙蒙,到接近中午也没有出一点太阳。
模糊中,有水滴慢慢流过脖子,维汀穆里斯瞬间睁眼,就直坐起转身下床,行走中眼睛没什么情绪地解开睡衣任其落地,找到浴缸跨进去坐下,闭上眼睛开水。
水流很快温热。
手里是单水龙头。
他在很远的地方了。穆里斯想。
那历史悠久,翻新又翻新,却始终为了和谐保留黄铜雕花弯颈的冷热双龙头,冗杂又不便,维汀不喜欢。也曾想要修改。但得到的回复是,“有必要避免热水回流造成饮用水污染,先生”。
至于为什么庄园里的热水回流会造成冷水污染。那就又是早年历史了。会有人因为一只树叶去挖出整片森林吗。
可悲可叹。
穆里斯逐渐醒来,就安静地看水漫过膝,映出天空。
指尖应景地点起小调。
那位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眼睛深蓝,水光微动。
辛勤工作?
当然。
“维汀,站起来。”寒风刮来。
穆里斯指尖停顿。
水光于是迅速沾染冷意。
“抬起你的胳膊,站起来。”寒风凛冽。
维汀轻眨眼睛,首次控制情绪。没有拿起什么砸过去。
然后过滤愚蠢的要求,从容缓慢地从水里站起身。神情冷淡。止步于此。
钟先生黑沉着脸走近,裹上男孩扛离浴缸。
穆里斯皱眉,闭了闭眼,一言不发。
然后被放到了沙发上。又被取出胳膊。
钟致压下所有怒火,看年轻人两条胳膊的三处针孔。然后同样一言不发去取消毒药物。
穆里斯神色略微划过疑惑不解,低头抬手看——才感到胳膊有点疼。
“……”穆里斯眨了眨眼。
他遭遇了什么恐怖袭击吗。
钟先生很快回来,走近沙发,抬胳膊,拿镊子,取棉球,吸水,换棉球,沾药水,逐一压上针孔。
“先生,您像个医生。”维汀轻轻抬起头,蓝眼睛善意地看钟致。
“谢谢。”钟先生说。尽管本没有任何回应男孩善意的打算。
维汀又看向拿着镊子的手。认为心脏近来过于频繁跳动。
“我能——”天使抬起头又有话想说。
钟先生收拾药物转身走了。
“……”穆里斯又眨了眨眼。
生气鬼。维汀耷拉眼皮想。
然后看到了面前桌上的,漂亮大餐盘。
“……”穆里斯轻吸气,眨了两下眼睛,抿了抿嘴唇。
然后钟先生回来。
维汀眼睛里甚至出现了星星。
然后钟先生端起餐盘。又走了。
离开房间。
维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忽然发现了身上是件大浴袍,然后套上浴袍就也跟着,跑了出去。
又眼睛亮闪闪地跟着人走了不少路——
进入用餐区——
看男人移出餐盘里的漂亮东西——
放回餐盘——
“先生,我——”维汀小朋友很开心,内心感激达到了极点。
钟致入座,开始吃午餐。
“……”
我,从来没有见过您这样善良的人。
维汀穆里斯似乎微笑。并保持这样的微笑。
备餐区桌台上似乎有个圆圆的橙子。天使偏头眯眼,遥远看到。于是又收回视线,扫了眼善良的先生面前。
穆里斯先生首次进入备餐区。微笑进入。
“噔。”
“吃个橙子吧,钟致。”
穆里斯先生轻放果碟,潇洒拉椅子直接坐进钟先生胳膊旁的位置,像牛仔嬉笑转左轮搭讪高贵的小姐,又像纯真的小女孩抱来小蛋糕答谢可爱独角兽。
钟先生持续用餐,就看了会儿艺术家切的不规则几何体。
头颅胳膊躯干腿。都在。万幸。
“谢谢。”钟先生没有理会男孩的意愿,道谢后继续用餐。
维汀坐得很近。右手食指指尖就在长袖子里微微动了动 。
艺术家看雕像,暗自临摹。
然后觉得近处的花草茶闻起来不错,就拿来喝了点。
“钟,或许我能问问你有什么喜欢的酒?”穆里斯眼睛看着男人,衷心询问,带着甜气。
谁能看出他在几个小时前喉咙发炎化脓又高热昏迷。
钟先生看餐盘里,咽下食物,首次接过话:“你去过酒吧。”
穆里斯闻言,轻微意外挑眉。
于是年轻的先生略微停顿,又看着近处的男士,好笑但温柔回答:“为什么没有呢?”
理所应当。
钟先生用餐,没有再说话。
袖子长得有点拖沓,穆里斯没有说什么,只是坐直,开始轻卷袖口边。
“感谢家庭教师,我中学毕业得有点早。穆里斯没有禁止未成年人进酒吧的规定。我最初是跟着几个成年的同学一起去的。”
“不过我觉得那的酒……味道独特,不太合口味,就只是尝了点。”
“大学来到这里……这的酒吧,说实话,我只去过两次。第一次被女士的好香水呛跑了,第二次有幸见到神秘群体的入教仪式——他们的‘领袖’要求他们用刀在自己的脸上割道口子——我连酒都没喝到,就去卫生间保护‘穆里斯’的脸了。”
钟先生忽然笑了笑。
啊,老天保佑,这位爱生气的小姐笑了。
穆里斯端起茶杯庆贺,内心感慨,安然欣赏。
“钟,昨天晚上,你为什么叫我‘太阳’,它是什么意思?”又忽然想到,穆里斯有点好奇,就问。
应该是这个国家的称谓,维汀没有听过。
“你可以问我叫‘维汀艾穆里斯’是什么意思。我会告诉你的。我保证。”钟先生平静回复。
穆里斯轻盈转头移开视线,身体稍微往后退了退。
“你叫我‘维汀艾穆里斯’,我就说,‘我在这呢,宝贝’。你可以试一试。”穆里斯极致诱惑。
“我喜欢你现在的情绪。你正对面有个蒸过的橙子,取出来用勺子慢慢吃掉。”钟先生说。
……什么?
穆里斯有瞬间以为黑头发说错了话。
直到看到——泛着白粉末边的怪味热橙子。
“蒸过的橙子”。
浴袍长到脚踝,拿着古怪的食物,维汀觉得自己像个可怜的幽灵。
“咕……”有个家伙竟然叫了。
……由奢入简难。
维汀尝试吃了勺橙子。
“……”穆里斯闭上眼睛。
“我的灵魂,首次得到洗礼,先生。”
饥饿状态。谄媚评价。完全是。
钟先生用餐,忍不住,又笑了笑。眼睛里走过点叹息意味。
是艾钦延的错。
“钟致,你什么时候回来?可以给我带糖吗?我的喉咙已经不疼了!”
“钟致,你会去看我吗?”
“钟致,送你‘领针’礼物——是我的‘眼睛’,再见!”
……
是他的错。
……是他的。
钟先生就看着餐盘,保持着外表的平静。
然后身边凑来一只小幽灵。
“哦……先生,你知道在穆里斯,人们把吃午餐走神的人叫什么吗?”
小幽灵拿着怪味橙子跪上软皮椅,歪着身子好奇又新鲜地观察人类,打趣提问。
“什么?”温柔隐约。
小幽灵吃着橙子,看着人类,看一会儿。
小姐的性格我们不要揣摩。维汀想。
“叫‘幽灵小羊’。”穆里斯俯下身,刚好到钟小姐耳边。风流又放浪,笑逗小姑娘。
钟先生的身体就静止,持续整两秒。
小幽灵笑得颤,带着怪橙子坐回远处:
“没有小羊吃午餐会走神,除非它是幽灵,在想怎么躲避马上出来的太阳!”
穆里斯的晴天实在不多,大多时候太阳在午后才会出来一会儿。人们就这样说。
钟先生平静喝茶,放杯,用餐结束。站起身又转,眼睛看着男孩不带面具的开朗笑。
就也轻笑。
抬手摸了把太阳。
去取烤箱里的小羊午餐。
男孩就愣住。
然后愣愣转头。看那位善良的先生。
在似乎走神很久后,想起了那个可爱的香橙蛋糕。
维汀在钟先生取消毒物品时才开始烤制的午餐被端来时从椅子上退了下去,只是眼睛看那双过于有力的手。然后又移开视线看向午餐。
……怎样他才能……再……像刚才那样……摸一下我呢?
……像……嗯……那些小豆丁……被……或许……嗯……被爱。
……被……爱?
皮革软椅上跪坐的男孩就莫名其妙地,忽然地,绕过所有包括钟先生,飞快跑走了。
“咚!”
上楼梯时踩住了过长的衣袍瞬间双膝猛地砸在了台阶棱上,却像完全不疼一样拉高浴袍飞快消失在视线里。
“碰!”
房间门骤然关闭。
钟先生眉间紧凝,眼睛里少有不明白。
然后低头看餐桌上——是一样的。
如果可以,钟致有意愿拉开手边的椅子,慢慢坐下,冷静思考几分钟,然后先把桌上的午餐处理掉——因为没有能仔细看维汀前后的表情,钟先生首先想到的是男孩见到午餐里的什么东西或者味道感到害怕——才先是微微退开几步,又忽然冲回自己的房间封闭空间——就像此前脸上带着红肿掌印在医院醒来看到他一样,顾不得什么立刻后退就惊恐跑走了。
但那个孩子已经过去七个小时没有进食。盐水和橙子……
桌面上没有橙子。
钟先生愣住。
瞬间抬头看去。
楼梯上……也没有。
就像那天亲爱的孩子……无论如何也没有放下香橙蛋糕。
一位先生的心再次疼得就要碎了。
钟致快步往楼上去。
“扑……扑……”
窗外积雪轻飘散,坠拍上窗。牵着淡金色的丝线。
午后一点钟。
太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