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乌……”
维汀醒来是在当地时间凌晨三点。房间里没有光。窗帘也不可见。
能听见的是,外面似乎不太好。
风正咬牙切齿,打磨世界。
人对黑暗的亲近建立在熟悉和存在一定可见光的基础上。然而维汀不知道这里的地面上有没有什么,也没有找到窗帘的“入口”在哪里。
钟致似乎在睡觉。
维汀几秒钟听不到呼吸声,就转头看了看——也什么都看不到。
这就有点不太好了。好像是一个人悬浮在某个无边“空间”。本该按照种群计划继续沉眠的那种。
维汀闭上眼睛,打算再次入睡。
“咚啪!”玻璃震动声响。
鸟巢带着它的主人因为风的凶猛外力撞上了人类住宅。或许。
钟致在高山上住吗?那会不会有点危险……会不会有暴雪停电什么的?他们就要睡着冰洞里了。
小朋友打算下床去看看。心想,万一窗子外面的雪已经到达屋顶——
房间四处出现柔光。
稀薄的颜色。纱雾一样。
穆里斯惊讶,低头看了看地面,抬了抬刚刚踩上的脚。
这未免有点神奇。
小朋友吃惊地以为这是个新颖的感应设计。
“要去卫生间吗?”感应系统轻声询问。
穆里斯愣了愣,回头。
钟先生看了看刚睡醒的小孩子,坐起身,下床,取沙发上准备好的衣服来。
纯棉柔软。暖白适宜。
“外面还好吗?”维汀接过衣服穿,同时问。
钟先生去了窗边。
“不太好,‘黑暗森林’。”然后站在窗帘缝隙间回答。
维汀反应一秒钟,放下手里的袜子,就下床跑过去,又下意识安慰道:“别担心,我们——”
窗外,亮晶晶的柔黄雪花覆盖地面,深度大约到小腿。雪下得大又小,像软雨一样。
的确有一根粗短树杈被迫离家流浪又在夜晚打扰人类。它缩在雪地里,身上已经有不少积雪。看起来有点可怜。
“乌……乌……”
粗短树杈再次被凶狠的风抓走了。
小朋友的可爱表情映在玻璃里。钟致再次感到被什么包裹心脏,就低声笑。
“我想出去玩。”洋娃娃忽略人类情感,抬头提出不合理的小请求。
“你睡醒不久,我要求你等待半个小时。”钟先生转身看小朋友回答。
“我没有衣服。”维汀又表示。
“你的衣服比你还要早到。”钟先生示意男孩跟上。
穆里斯看着男人背影,微微挑眉,大发慈悲跟了上去。
脚下的地面一路都是热的。维汀再次惊讶。
“有件趣事,你想听吗?”钟先生微笑说着,并开门,邀请天使进入暖调房间。
“什么?”维汀进入房间,看到一只白色大独角兽。
“我母亲出于喜爱,热衷于装扮你。”
“我每次回家——你大多数时候都穿着——”
“裙子?”穆里斯再次慵懒挑眉。年轻人了解社交媒体。
钟致又笑了笑。
维汀回头,带着点嘲讽看这位先生。
“魔法袍。”钟致微笑提供事实。
小家伙稍微大一点就自己挑选衣服。他似乎天性严肃,又格外喜欢黑乎乎的带顶大帽子的魔法袍,走起路来像个稳重的小幽灵。
后来钟致才知道,是亲爱的孩子不喜欢所有人都“讨厌又古怪地”盯着他的脸。
那是温和的男孩第一次向越界者“温和”施压。
穆里斯疑惑地皱了皱眉,对事情毫无印象。
“我可以给你看我收藏的照片。”钟先生像同龄人一样慷慨表示。
“我最好高大帅气。”穆里斯自然地随性取用衣橱衣物,也有礼回复。
维汀信守承诺,带着衣物回到房间。三十分钟而已。注重形象的男孩有轻微意愿去看看自己穿着“魔法袍”是什么样子——
“……”穆里斯先生看着屏幕里的画面,沉默了五秒钟。
您或许见过被填充的,高质量黑色垃圾袋。被围巾封口。就在锃亮的皮鞋旁边。
“先生我以为您会离得远一点进行拍摄或者更多地接近地面也就是——蹲下您高贵的身体!”小狼幽幽地抬起眼睛,对伪善的人类表示。
钟先生于是大笑。
“……”维汀大概并不高兴。
二十四张照片,被收藏,穆里斯看到。
设备屏幕并不老旧,那么……好吧。
一张照片的保存成本。
“这张怎么样。”钟先生慷慨笑着左滑屏幕。
“……”维汀看到了小垃圾袋的背影。
穆里斯看男人,近乎于凉凉盯着。
“还有吗?”穆里斯微笑接近宠溺,发问。
钟先生体贴示意,再次左滑。
光线变成了白天。小魔法师坐在秋千上。带着帽子。四周是绿草地。
穆里斯眼睛微眯。
“然后?”就自然而然挑眉继续发问。
然后是小魔法师站在秋千上。静止的小黑树叶。
穆里斯皱了皱眉。
维汀稍抿了抿嘴唇。
钟先生静静看着小孩子,看着漂亮的蓝眼睛里闪过孤单和无奈。
“还有吗?”穆里斯只是看钟致又问。
“有的。”商人点头微笑,很乐意看到需求。
维汀视线又回到屏幕等待。
却没有看到下一张。
维汀愣了愣,又转头看男人。
穆里斯看到规则。
男孩想要恢复记忆。他需要用什么来交换。
穆里斯于是带上微笑。浮于表面。
“我要你——马球比赛的‘入场券’。”商人文质彬彬,精明开价。赶在年轻人的眼睛变得冰冷之前。
穆里斯罕见失态,呆愣讶然。
“什么?”维汀不可置信反问。
“你的大箱子里没有秘密,我亲爱的临时乘客。”钟致忍不住笑,看男孩回复。
脖子上带着领主的血色印记。
扑通——扑通——
“……好。”维汀点头应声同意。蓝眼睛里是个奇怪的人。
“自己看吧。我允许你看十张。”钟小姐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给他设备,就那样没什么防备地往远处走去。
……开始淋浴。
男孩眼睛陡然睁大。
钟小姐感到视线,皱了皱眉,控制水门隔断瞬间落下。
哦!
维汀惊讶眨眼睛。
水门形状整齐美观,质感像打磨过的油润冰雕,又与灯光一样安静柔和。
男孩放下屏幕,就轻轻走了过去,眼睛里完全是对艺术品的欣赏。
钟先生的品味很好。维汀承认。
水滴顺着鼻峰滴入手臂线条,淋浴中的先生眼睛深邃如雾夜,看着好奇的身影在不远处仰头,又抬手触碰摸索,没有出声。
只是颈侧的血色印记四周,逐渐有青筋若隐若现。青筋贪婪,侵蚀软痕。又很快蔓延到热烫紫红。
“维汀……”恶魔在几分钟后呼唤。声音像地底岩浆。
维汀兴趣盎然穿过水门的手停忽然顿住,意识到自己离得近,所以是可以被看到的。
“回去……”恶魔轻声说,几近于宽恕仁慈。
维汀抽出胳膊,表情平静,转身就走。
水汽里漫过遗憾叹息。如果男孩再次发出邀请。
维汀重新回到相册。并尊重个人**,看过十张照片。什么也没能想起来。
以及,钟先生似乎忘了电子相册的照片,在最下方显示一连串。
维汀先生没有再滑动屏幕。只是看到了——
随后两张照片,似乎是剧院附近的,那个玻璃橱窗。
然后是白色底色和显眼的红帽子。
还有两张。
穆里斯神色模糊不清。看了几秒钟。
然后只是放下屏幕。
转头看了看窗外。
接着站起身,离开房间。
钟先生结束一系列流程,穿上浴袍,擦着头发关水门,转身——房间空荡。
只有男孩选好的衣服在床上。
钟先生放下手里的毛巾向窗户走去,除了嘴角紧绷,其余面色平静。
窗外没有人。老天保佑。
钟先生转身,又往房间外。
出门走廊光线昏弱,钟致走向楼梯,踩过一些砖面和台阶同时开灯,指尖不自觉再次颤抖——
谁知道那该死的照片又怎样催生了意外。
“维汀!”一向稳重的先生不惜在几级台阶的位置直接朝楼上房间高声喊。
“嗯?”
轻声答应。
钟致愣了愣,瞬间停下脚步,回头转身——
灯开了。什么都很明白。
维汀忍不住有点想笑。但看到男人惊慌的表情,抬了抬嘴角,又有点笑不出来。
“你要去哪?”
“钟致。”
穆里斯从容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丧失稳重优雅和一丝不苟的男人。微笑得像个获胜的上流败类。
钟先生的眼睛有一瞬涌上滚烫。
“咕咚咚……咕咚……”
水开了。
穆里斯先生穿着柔软的睡衣站起身,向岛台走去。跟穿着昂贵的西装皮鞋优雅走去拿香槟,没什么区别。
“别哭呀,亲爱的,我只是想给你沏杯茶。”
穆里斯先生愉悦至极。一生未有此时。
每当有无比尊贵的客人,或者极致亲近的友人到来,城堡的主人将会亲自泡茶。
要知道,在不熟悉的环境中,用刚烧开的水烫杯预热,是件很容易弄伤手的事。
维汀实在找不到在这位先生宽阔的家里灯光开关在哪,只能自己摸索半天,勉强找出器具,又连接电源,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待。
就看到了远处急匆匆走过又上楼的男人。
喊声都带着回响。
所有人都自诩优雅,除了童年里幼稚的嘲笑,和父亲的怒火,还从没有人让“维汀”得到自己的回声。
烫杯要烫到入口处。尽管握着杯柄和壶柄可以避免接触瓷壁,男孩依然难以避免地在某些过程中感到疼痛,但仍旧遵从传统,倒掉壶里的热水,加入茶包,再次注水,计时焖泡。
“你看起来似乎又想往我的屁股上打几个凶狠的巴掌,先生。”维汀微笑靠着岛台,看着表情寒冷的男人走近,一点也没有后退。
“为什么呢?”钟先生轻移开水壶到远点的位置,平静回问。
“您的好脾气令人难以捉摸。”维汀微笑对答。
“我常常说,保障自己的健康,维汀艾穆里斯。”钟先生取过茶盘里的蜂蜜罐,分别倒往两个空茶杯里。趁着茶杯热。
“我是像昨天那样离开了吗?”维汀看男人动作,微挑眉,意识到刚才不应该把茶杯茶壶同时烫。
然后漫不经心的表情忽然顿住。暗自眯眼咬了咬牙。
钟先生缓慢挑眉,点头赞赏:“好极了。”
然后收蜂蜜,看了眼一旁的牛奶瓶,再次,好心重复:
“我常常说,保障自己的健康,维汀艾穆里斯。”
维汀愣了愣,有点没明白。
远近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打开,住宅通明。男人个头高许多,脸上情绪淡淡,似乎意兴阑珊,黑头发发尾微湿,睫毛半垂,多点随性慵懒。
小画家有点走神。
然后被放下蜂蜜罐的手翻了个身,压在适合手主人身高的岛台上。又被握着大腿,稍提稍推。双脚就离开温暖地面。
“小东西,这是你再次选择挑衅我。”钟先生轻描淡写。黑色眼睛看着维汀可爱茫然的圆脑袋。又为了这位年轻先生的健康,保留了他的裤子。
“啪!!!”
维汀大脑瞬间空白。
“啪!!!”
“啪!!!”
“啪!!!”
“啪!!!”
暴风在窗户外。暴风在茶杯旁。
可怜的木杈被暴风裹挟无处停靠,又在虚无的雪层上空拼命哭诉请求收留。男孩为了活下去竭尽全力试图挡住一位先生的手,然后得到了彻底的禁锢,又因为悔过态度不佳轻松失去了裤子。
好茶要泡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