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 第66章 战二

木衿正欲离台，郑长老清朗声音却忽然传来：“你可愿直接对战下一位？”

木衿身形一顿，心中思索。擂台战？这是要考验她的持久力与连战之能了。她微闭双眸，内视一周，感受体内灵气流转。那深海贝乳效力非凡，方才消耗已恢复大半，况且对战周砾凡时她也并未全力而为。

“弟子愿意。”木衿声音清亮，不见丝毫犹豫。

目光一扫台下众人，余光忽然捕捉到两道熟悉的身影。木衿转首望去，果然见到穆修尘与徐子澹立于人群边缘处。穆修尘一袭青衫，神色冷淡如常，眸中却透着几分少有的关切；徐子澹则眉目舒展，似笑非笑，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切。

木衿心头莫名一紧，仿佛回到幼时，每当父亲检查功课时，她便会有这般忐忑不安之感。想到此处，她不禁莞尔一笑。

黄粱一梦罢了。按照季长野当年所言，修真界百年，凡间不过一年。如今，恐怕还不到半年吧。倒是自己，几乎要度过了凡人的半生了。心中感慨万千，思绪万缕。

正沉浸于思绪之中，一道沉稳如山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木师妹，下一场我来与你一战。”

木衿收回目光，看向声音来源。只见一名青年男子立于台前，面容如雕刻般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不动如山的坚韧。他目光深邃如渊，似可洞悉万物之机。身着一袭墨色武者服，衣襟上隐隐流动着玄妙的纹路，仿佛时刻与天地相连。长发如乌云般顺滑，以一根黑色丝带束起，干净利落。

一柄锻造精良的乌金色长剑斜背于肩，剑鞘上刻有古朴的云纹，透露出一股压抑却无法忽视的强大气息。举手投足之间，似有雷霆暗藏。此人正是孙戟锋，单雷灵根修士，筑基中期，肃神峰首席弟子。

“孙师兄，请。”木衿简短回应，做好迎战准备。

出乎意料，孙戟锋摇了摇头：“木师妹，我可等你恢复灵气。”

木衿闻言，也不矫情，盘膝而坐，开始调息吐纳。孙戟锋亦坐于对面，将长剑置于身侧，闭目养神。台下众人各自低声交谈，不急不躁等待比试开始。

远处，徐子澹望着木衿的背影，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想不到曾经那个小不点，现在居然还挺厉害，说不定，真能帮你治疗灵魂的损伤。”

穆修尘负手而立，青衫随风轻拂，神色淡然：“并不强求，只是……”话未尽，眉宇间却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忧虑。

徐子澹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你觉得她道心不坚？”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穆修尘缓缓摇头，目光始终未离开木衿，“她还没找到自己的道。”

徐子澹闻言默然。古来今往，修道之人何其多，又有几人能寻得己道？有人筑基后意识到无望大道而回归凡尘，有人因所结丹品不够而丧失道心，有人元婴成就却因亲友逝去而迷茫至极，有人化神后俯瞰众生反堕为邪修肆意杀戮。至于渡劫合道，想要度过三劫登入上界，更是难于上青天。

天才从来不少，可有人太过聪慧，洞察大道之律最终舍弃己身融入道律。而上界如何？又有几人知晓？衡越宗是为上界无妄门在此间的立足根本，但何尝不是一种控制手段。当初的衡越宗如今早已面目全非，内里被他人窃取替换。

想到此处，徐子澹不由黯然：“她若看不到这万般归途，倒也是一种幸运。”

穆修尘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若她只想平安喜乐，便是两百年，我也护得住她。”

徐子澹收起心中惆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倒是觉得她有点怕你，虽然说你是她师父，但你真想这样？”

穆修尘陷入沉默。他确实希望与木衿之间的关系不那么生疏僵硬，却不知如何缩短这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

徐子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顿时结出一层薄霜，却不以为意，反而笑道：“你多去找她聊聊天，谈谈心，关心一下人家，或者你让她主动来找你。”

穆修尘淡然道：“我把她的猫抱走，她都不来找我要回，应该十分惧怕我。”语气平静，眼中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徐子澹背起手，作出老气横秋状，假模假样地长叹一声：“唉，我们老咯，不懂现在年轻人想些什么了。不如你找常水白那小子问问，那小子鬼主意多。”

穆修尘微微颔首，似乎觉得此言有理。

徐子澹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应该快要突破化神了吧？”

穆修尘轻轻点头：“一年之内。”

“那你这次大比也不参加了？”徐子澹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显然他还期待与穆修尘正式一战。

穆修尘犹豫片刻，终于道：“我会带木衿来看你的比试。”

徐子澹眼睛一亮：“那倒也不错。唉，就是可惜，这次化神我也比不过你。”话中带着几分自嘲与认命。

穆修尘摇摇头，不再理会他那半真半假的抱怨，转而道：“他们要开始了。”

“这么快？”徐子澹循声望去，只见木衿已然起身，静立台中，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孙戟锋。

孙戟锋本以为木衿至少需要半个时辰，甚至要借助丹药恢复灵力，却见她这么快完成调息，不由略显惊讶。

木衿唇角微扬：“之前一位友人赠予我一些可持续性恢复的灵药，倒是讨巧了。”

台下，涟馨一脸茫然：“我，我吗？”她小声嘀咕，心中疑惑，自己赠予的深海贝液何时有了如此神效？按理说只能恢复部分灵力，怎会这般迅速？

孙戟锋微微颔首，眼中战意渐浓。他缓缓拔出那柄乌金长剑，剑身上雷纹流转，隐有电光闪烁：“木师妹，请。”

一股异样的气息悄然蔓延。

木衿察觉到周围环境瞬间变得潮湿阴冷，这种阴冷与她熟悉的寒气截然不同——不是清冽如冰的透彻，而是黏腻如泥的窒息感。空气中水分凝结，如无形的网，笼罩四方。

她凝神看向孙戟锋，只见他周身已被一团漆黑如墨的灵气环绕，如同一尊从水底升起的古老神祇。那黑气中隐有流水之声，细听似涧水潺潺，静观若暗流涌动。他的乌金长剑表面泛起一层幽蓝水光，剑刃处隐有水滴凝聚又消散。

“居然是难得一见的极冥之水，这修行倒是少见……”

念头未落，孙戟锋已然动作。他脚尖轻点，身形化作一道水光，剑势如决堤洪流，瞬间来到木衿身前，乌金长剑携万钧之势直劈而下。这一招看似简单，却蕴含水之极意——势大力沉，不可阻挡。

木衿神色不变，尘隐剑迅疾出鞘，横亘胸前，挡住这雷霆一击。金铁相交，发出清脆龙吟，火星四溅。正欲反击，木衿却猛然发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无形枷锁束缚，四肢百骸竟如负千钧。

“好诡异的水法！”木衿惊觉，那潮湿之气已开始侵入她的经脉，欲与她体内灵力相融，进而控制她的行动。这绝非寻常水系功法，而是极为高深的“黑水玄阴功”，水之一道修至极致，便可凝为极冥之水，吞噬万物生机。

木衿不敢怠慢，身形急退，同时暗中将一缕黑色湿气引入气海，小心封存。初步了解敌手招式后，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尘隐剑剑身忽然燃起一圈明亮火焰，那火焰色泽不同寻常，中心呈纯白色，外围则是深红近紫，热度惊人，周围潮湿空气瞬间蒸发，发出“嗤嗤”声响。

“去！”木衿轻喝一声，剑势忽变，由静转动，如奔涌长河，绵延不绝。

这长河剑法本无属性，但因出自凤凰妖尊之手，天然带有火的意味。木衿将自身极火与之相融，火势更盛三分。剑光如龙，所过之处，黑色湿气纷纷退散，发出“滋滋”响声，如同雨滴落入炽热铁板。

台下众人看得分明，一时纷纷点头称奇。其中最为惊讶的莫过于涟馨，她瞪大眼睛，小声道：“木姑娘居然能使火系剑法？她不是修习冰属法术吗？”

常水白在一旁解释："某些顶级剑法本就不拘泥于属性，更何况木师妹五行俱通并不奇怪。”

孙戟锋神色依旧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木衿竟能如此轻易破解自己的“黑水玄阴功”。不过，作为静水潭首席弟子，他岂会只有一招半式？

只见他双手结印，周身黑色灵气骤然暴涨，如墨汁般浓稠的黑色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整个演武台笼罩。雾气中隐有细小水滴流转，每一滴都蕴含强大灵力，宛如微型法阵，不断吸纳天地灵气为己所用。

“乌水困灵阵！”有人惊呼，显然认出了这一招。

木衿身处雾中，顿觉五行灵气的吸收变得滞涩，如鱼涉沙，极为费力。更糟的是，她的视线也被严重阻碍，只能隐约感知到孙戟锋的位置。她的双手已被黑雾沾染，变得潮湿冰冷，连剑柄都险些握不稳。

“直接用极火焚烧倒是简单，只是……”木衿心中思量，极火非同小可，若贸然大量使用，恐怕立刻会被药堂抓去做研究。极火虽易寻，但像她这般操控自如者绝无仅有。思索间，一个巧妙的计策浮现在心头。

木衿嘴角微翘，手印变幻，灵力下沉入地。演武台的坚硬石面竟如春水般柔和，转瞬间化为肥沃土壤。她手指轻点，一粒粒种子落入土中，随即绽放出耀眼绿芒。

众人只见演武台上忽然冒出无数嫩绿幼苗，那幼苗在黑雾滋养下疯狂生长，仿佛有生命般贪婪吮吸着周围的水分。不过三息时间，幼苗已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形成一片小型森林。

“木属性的手段！”台下有人惊叹。

穆修尘站在远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徐子澹则轻轻摇头：“这丫头，藏得还挺深。”

黑雾被树木迅速吸收，演武台上视线逐渐清晰。孙戟锋身形一晃，避过参天大树，绕到木衿身后，长剑携裹着黑色水气直刺而来。

木衿似有所觉，不慌不忙。身后树木仿佛通灵，垂下粗壮枝条挡住孙戟锋的攻势。借这一瞬间，木衿反手一剑，直取对方心口。

剑尖触及孙戟锋胸前，却如击铁石，竟无法刺破他的武者服。木衿眸光一闪：“这是……”还未说完，已然跃入树林深处。

“宝衣护体，确实厉害。”木衿暗自警惕。那件看似寻常的墨色武者服，竟是一件高阶防御法宝，难怪孙戟锋敢于近身交战。

正思索间，一道凌厉剑气划破长空，将整片树林一分为二。粗壮的树干如豆腐般轻易断裂，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飞溅的木屑如雨，只剩下一个个断口平整的树桩和遍地倒伏的巨木。

剑气威力之大，令台下众人一片哗然。

“好强！”

“不愧是静水潭首席！”

“这一剑，恐怕已是筑基大圆满的修士才能使出的威力！”

木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她注意到，孙戟锋这一剑威力虽大，却也有破绽——剑式用老，收势不及。这正是她等待的时机！

只见木衿身形如电，趁孙戟锋收剑未稳之际，瞬息间闪至其前。尘隐剑上火焰骤然暴涨，由深红转为炽白，热度之高令周围空气都为之扭曲。

“长河剑法第九式——焚江煮海！”

这一剑，凝聚了木衿全身灵力，火焰剑气如龙似凤，直直劈向孙戟锋。纵使有宝衣护体，面对这近乎本源之火的一击，孙戟锋也无力完全抵挡。

火焰附着在孙戟锋的宝衣上，竟如附骨之疽般无法抹去。剑气透过宝衣，将他身体自上而下一分为二，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焦肉气息。那跳动的心脏在剑光中暴露无遗，随即被烈焰吞没。

木衿身形一闪，退至数丈之外，收剑入鞘，神色平静如水。

台下众人目瞪口呆，短暂沉默后爆发出如雷掌声。这一剑之威，足以令在场所有筑基修士心生敬畏。

“之前那个撒药粉的小人当真是她？”有人暗自嘀咕。

孙戟锋的身体在逆转生光镜的神奇作用下迅速愈合，宝衣光芒黯淡，显然受损不轻。他深深看了木衿一眼，眼中既有不甘，也有佩服。

“木师妹，受教了。”孙戟锋朝木衿深深一礼，语气诚恳。作为首席弟子，他胜负看得很重，却也能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败。

木衿还礼，嘴角含笑：“孙师兄宝衣护体，水系修为深厚，若非我恰好克制，胜负难料。”

台下涟馨兴奋地拍着手，眼中满是崇拜之色。常水白则若有所思，目光在木衿与远处的穆修尘之间来回游移。

远处，穆修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恢复平静。徐子澹悄声道：“这丫头悟性不错，用木克水，再以火助木，巧妙化解了那黑水玄阴功。看来你教得不错嘛。”

穆修尘不置可否，只是轻声道：“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