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平城中待了半月,木衿将《万化诀》又打磨了几遍,确认运转无碍后,便动身前往乾明城。
乾明城是乾元洲最繁华的城池,不依附任何宗门,独立于世。城分三环——内城、平城、外城,每一层都有高墙与禁制阻隔,越往里走,修士的修为越高,城中的秩序也越严。木衿走在通往乾明城的官道上,远远便看见了那座城的轮廓。城墙高大厚重,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城头隐约有灵光流转,是常年开启的防御阵法。
进城的人很多,排着长队,有凡人也有修士。木衿站在队伍里,低着头,把气息压得更低了些。她如今的修为显示是筑基中期,衣物是刻意换上的旧衣,洗得发白,袖口还磨了毛边。面容愁苦,眉间拧着浅浅的川字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那些身世坎坷、在修行路上苦苦挣扎的散修。
轮到她时,守城的修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修为没有问题,便摆了摆手让她进去。
踏入城门的瞬间,木衿感觉到一道无形的枷锁落在身上。不是攻击,不是禁制,而是一种监控,城中布设的阵法会记录每一个入城者的气息,以防有人闹事。她面色如常地走进城中,脚步不快不慢,和周围那些进城的散修没什么两样。
外城是乾明城最外围的一层,住着稍显富贵的凡人和金丹以下的散修。街道宽阔,店铺林立,人流如织,比北均城热闹了不知多少倍。木衿边走边看,之前便注意到外城之外还有大片低矮的房屋,沿着城墙向外延伸,一直铺到视线尽头。那是城外城,依附乾明城生活以求平安的凡人所居,人数众多,已经自成规模。
她在街上逛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招牌。丹药铺、法器铺、符箓铺……其中最熟悉的的,还是万象森罗的分店,青底金字,远远便能看见。
木衿在一家小餐馆吃了顿饭,然后起身朝万象森罗走去。
万象森罗的分店比之前见过的都大得多。三间铺面打通,宽敞明亮,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法器、丹药、符箓,分门别类,琳琅满目。店里的客人不少,有凡人有修士,有衣着光鲜的也有灰头土脸的。几个伙计在货架间穿梭,忙着招呼客人。
木衿本意是买些低阶法宝伪装身份,便在一层的货架间慢慢逛着。她先挑了一件低阶法袍,灰蓝色的布料,样式普通,能挡些寻常的攻击。又寻了一把灵剑,品阶不高,胜在顺手。最后拿了两张低阶遁形符,以备不时之需。
挑完这些,她走到售卖功法的区域,站在书架前翻看。正翻着,余光透过珠帘瞥见了里面的一间雅室。雅室的门半开着,珠帘后面,常水白正坐在桌边,与一位看不清容貌的修士谈生意。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举手投足间透着商人的从容与精明。
木衿多看了他两眼。
就是这两眼,似乎引起了常水白的注意。他说话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珠帘,朝她这边看过来。木衿连忙低下头,装作在翻书。等她再抬眼时,常水白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与那位修士交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朝她这边淡淡笑了笑,像是礼貌,又像是安抚。
木衿没有多看,继续翻找适合的东西。
她正在看一些可供观阅的功法时,身边忽然多了一人。木衿侧头,便看见常水白站在她身旁,脸上挂着得体且标准化的微笑。那笑容温和、客气、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亲近。
“不知道友看上了什么书?”他问。
木衿看着他,觉得有些新奇。她认识常水白这么多年,见过的都是他在熟人面前的模样——嬉笑怒骂、絮絮叨叨、偶尔犯傻。如今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常水白,成熟、稳重、无懈可击,像是戴了一副完美的面具,看不出任何弱点。
她打量了他两眼,然后露出稍显局促的神情,低下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我想找一本适合的心法,便宜一些的。”
常水白点点头,转身从书架上取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是常见的初阶心法,固本培元。之后再衔接任何心法都不会有问题,很适合你的描述。”
木衿接过,翻了几页。内容确实如他所说,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胜在稳妥。她合上书,问:“多少灵石?”
“十块灵石。”
十块灵石确实不算贵。木衿点点头,正要付钱,常水白又问:“你是散修吧?”
木衿一愣,随即点头。
常水白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关切:“那我推荐你买一枚灵机。”
木衿微微眯眼,露出犹豫的神情:“我听说灵机都很贵,我怕是……买不起。”
“卖给散修的灵机售卖方式不同。”常水白耐心解释,“只要交十块灵石的押金,每年交付十块灵石,四年还清即可。不过,这种灵机里只有联系散修协会、获取任务的功能,没有其他。”
木衿有些好奇:“什么意思?”
常水白见她感兴趣,便继续道:“散修修炼和获取资源都比较困难和危险,所以我们万象森罗与一些较为有名或者实力高强的散修联合设立了散修协会。散修可以在协会里相互交流,也可以接取其他散修或者寻求帮助的人发布的任务,从而获取资源。”
木衿点点头,表示理解。她低下头,露出不好意思的苦笑:“能不能赊账啊?我……灵石不多。”
常水白笑容不变,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流露出任何不愉。他的语气依旧温和:“自然可以。只是赊账的话,就得签订契约。毕竟,我们也怕有人跑单。有一份契约,想必对双方都更有利。”
木衿点头:“好,那我拿一个灵机。这本书和这两样东西,总共要多少灵石?”她把之前挑的法袍、灵剑和遁形符一并放在柜台上。
常水白引着她走到柜台,一样一样地算了价钱,最后道:“一共四十七块灵石。”
木衿从袖中摸出二十三块灵石,放在柜台上,有些窘迫地说:“我只有这些。”
常水白已经取出一张契约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明了赊账的数额和还款方式。他将纸推到木衿面前,道:“在上面注入你的灵气即可。”
木衿照做,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一缕灵气没入其中,契约纸上便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光点,那是她的气息烙印。
常水白又教她如何使用灵机。灵机很小,只有巴掌大,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界面上只有两个图标。常水白指着其中一个写着“万常一”名字、头像是一个“万”字的图标道:“这是我的信息栏。若是有什么关于商品的事,可以联系我。”他又指了指下面那个图标,“这是散修协会的信息栏,你可以随时查看协会发布的任务和消息。”
木衿点点头,将灵机收好,道了谢,便离开了万象森罗。
走出店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木衿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混在人群里,和周围的修士没什么两样。她走出一段距离,袖中的灵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取出来一看,是财迷白鸽头像发来的两条讯息。
“木师妹,我今天发现一个和你有些像的人。”
“要不是我知道你不在这,我都以为你来了呢。”
木衿看着那只财迷小白鸽,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她想了想,回了一条:“为什么觉得和我像?”
常水白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大概是在斟酌措辞:“说不上来。虽然知道不是师妹,但总觉得这人肯定和你有什么渊源。会不会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
木衿知道,再不制止,常水白脑中怕是要开始唱大戏了。她叹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回了两个字:“是我。”
对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发来一个呆傻的白鸽水墨画。那白鸽张着嘴,眼神空洞,脑袋歪着,一副被雷劈过的模样。
木衿在街上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客栈不大,门面旧旧的,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只剩“平安客栈”四个模糊的轮廓。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看了木衿一眼,见她衣着寒酸,便报了最便宜的价钱——一晚一百个铜板。木衿点点头,付了三天的房钱,接过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上了二楼。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和一把缺了角的椅子。窗户朝北,推开能看见隔壁酒楼的后厨,油烟味一阵一阵地飘上来。木衿不在意这些,关上门,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灵机。
常水白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大概是被那两个字砸晕了。木衿想了想,又回了一条:“见到常师兄工作的模样,倒是有些稀奇。”
这次常水白回得很快。大概是缓过来了,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木师妹别打趣我了。不过你怎么扮成这个样子?要不是你主动说,我都不敢认。”
木衿靠在床头:“新写了一部功法,试试效果。不过还是被常师兄认出来了,应该还有欠缺。”
“很厉害了。”常水白说,“我也是因为师妹你的灵气运转方式与之前不同,才没敢认。那契约上的灵气烙印都没分辨出来,骗过了万象森罗的阵法,这还不够?”
木衿笑了笑。她想起那张契约纸——上面需要注入灵气以作烙印,她用的是经过《万化诀》伪装后的气息,与自己的本源截然不同。常水白这么说,说明伪装确实有效。至于他为什么能认出自己,大概是多年的交情,有些东西是功法藏不住的。
她回道:“多谢师兄夸奖。”
常水白发了个探头探脑的小白鸽,又问:“木师妹这次外出游历,是准备用散修的身份吗?”
木衿想了想,回道:“是。听说截杀散修的修士比较多,看看撞上来的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这话倒是不假。散修无依无靠,身上又多少有些积蓄,一直是那些黑吃黑的修士最爱的目标。木衿如今扮作一个筑基中期的穷散修,走在路上,怕是会招来不少苍蝇。
常水白发了一个可怕的小白鸽水墨画。那白鸽缩着脖子,瞪着眼睛,翅膀紧紧贴在身上,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木衿看着那幅画,嘴角弯了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常水白告诉她,万象森罗那笔赊账他已经帮她抹了,让她不用惦记。又说:“木师妹要是有兴趣,可以接一些散修协会的任务。有些任务积压已久,一直没人能完成,报酬丰厚。反正你也是要四处走的,顺路做做,也不耽误。”
木衿正是这个想法。她回道:“好,我会多加留意。”
窗外,隔壁酒楼的油烟渐渐淡了,天色也暗了下来。木衿收起灵机,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明日起,她便可以开始看散修协会的任务了。那些积压已久的、没人能完成的、报酬丰厚的,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任务,让那么多散修望而却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