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水白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木衿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把杯中残酒饮尽,起身回了屋。
她坐在窗前,将无尽书中关于刀法的部分又翻看了一遍。这些年与那些刀修黑气人交手,她记下了许多东西,有凌厉刚猛的,有阴柔诡谲的,有大开大合的,也有精巧细腻的。每一种刀法都有其独到之处,也都有其破绽。她将这些归纳整理,去芜存菁,最后剩下的,便是最适合郎晋秋的路子。
她合上无尽书,从手链中取出一柄刀。
刀身不长,通体呈冰蓝色,透着赤红色。这是她早年用极水极火炼制的那把刀,跟了她许多年,在上古战场中也未曾离身。经年累月的厮杀,刀身上沾染了几分煞气,那煞气与刀本身的冰火之力交织在一起,让整把刀看起来凛冽而危险。
木衿将刀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拂过刀身。她决定将它重新祭炼一番,赠予郎晋秋。
如今的木衿可以将灵气化为自己想要的武器,这把刀对她的意义便小了很多,那姑娘对刀法有热忱,有天赋,也肯下苦功,这把刀到了她手里,或许能走得更远。
祭炼的过程比当年炼制时顺畅得多。那时她修为尚浅,对五行之力的掌控也远不如现在,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错。如今倒是不必了。她心念一动,极木之力化为一道青翠的光芒,没入刀柄。极木主生,能带来生机,也能温养持刀者的经脉。刀柄上的纹路微微流转,原本冰冷的触感变得温润起来。
接着是极金。金色的光芒覆上刀身,与冰蓝和赤红交织在一起,缓缓渗入刀刃之中。极金锋利,能破万法,覆于刀身,便是给这把刀添了锋芒。刀身上的煞气被极金裹住,不再外溢,反而成了刀的一部分,让那锋芒中带着几分凛冽的杀意,外表看起来只是寻常铁刀。
最后是极土。土黄色的光芒凝成刀鞘,朴实无华,将整把刀收敛其中。极土厚重,能承载万物,做刀鞘再合适不过。
木衿又施了几道掩饰的阵法,将刀上的灵气波动压到最低。如今这把刀看起来平平无奇,丢在兵器堆里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她又加了几层封印,一层一层地裹上去,直到确认以郎晋秋如今的修为,刚好能解开第一层。
刀放在桌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块寻常的铁片。
木衿看着它,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踏上修行路时,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藏拙,不敢让人知道自己有几分斤两。如今她不需要了,但郎晋秋需要。
她收回目光,又取出一枚玉简。
这是她花了更多心思的东西。
郎晋秋的资质不算出众,单论根骨悟性,在衡越宗只能算中下。但她对刀法的热爱是真的,那股子执拗劲儿也是真的。木衿不想让她因为资质平平就断了这条路。
她将《熔金锻魄心法》中关于刀道的部分拆解出来,又从藏书阁中借了几部适合筑基修士的刀法心法,再加上自己这些年与刀修交手的心得,一点一点地揉碎了,重新拼合。
这个过程比炼刀更耗心神。她要的不是一部高深的心法,而是一部最适合郎晋秋的心法。太深了,她学不会;太浅了,日后又要换;太快了,根基不稳;太慢了,又会磨掉她的锐气。
木衿反复推敲,删改了许多遍,才最终定稿。
心法分三层。第一层筑基,以温养经脉、淬炼体魄为主,配合那把刀上的极木之力,能让郎晋秋在不知不觉中改善体质。第二层入门,开始真正接触刀意,以《熔金锻魄心法》为骨,以木衿自己的心得为肉,让郎晋秋在练刀的同时,也能慢慢领悟刀背后的道理。第三层是留给以后的,木衿只写了一个框架,里面空着,等着郎晋秋自己去填。
她将玉简放在桌上,与那把刀并排摆着。
窗外天光微亮,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大半月了。
木衿站起身,推开窗户。清晨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须颜花的香气。远处隐约传来练刀的破空声,是郎晋秋在木衿新开辟的练功场上一遍遍地挥刀。那声音很轻,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木衿听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热了一壶茶,又备了几碟点心。等那破空声停了,她才端着托盘,朝练功场走去。
“木前辈。”
郎晋秋远远看见木衿走过来,连忙收起刀,小跑着迎上去。她跑得急,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上擦,伸手接过木衿手里的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木衿在石台边坐下,看着她忙活。小姑娘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练功服,袖口和衣摆都沾着草屑,脸上还带着练刀后的红晕。
“每天都练?”木衿问。
“嗯。”郎晋秋点头,在她身边坐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她的手掌上有几道浅浅的茧痕,是新茧覆旧茧,一层叠着一层。
木衿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问:“你以前学的是些什么功法?”
郎晋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瞎……瞎练的。就是在沉锋门的时候,把能借到的基础书籍和功法都看了一遍,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还有去演武场偷偷看师兄师姐练刀,自己回来学着练。”
“偷偷看?”木衿问。
郎晋秋点点头,脸上有些发烫:“演武场平时不让低阶弟子进去,我就躲在旁边的树林里,从树叶缝里看。看得不太清楚,但总比没有强。”
木衿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一缕灵气覆于双眼,看向郎晋秋。
灵气流转间,郎晋秋体内的状况一览无余。她的体质和根骨确实十分适合刀道,筋骨坚韧,气血充沛,经脉的走向也与刀法的发力方式天然契合。再看她的天符,是一枚浑浊的五道五行天符,五行均匀,却不够澄澈。若是再纯净些,便是真正的五行天符,修炼任何功法都事半功倍。如今这般,算不得顶尖资质,但也不算差。
“你练一套刀法我看看。”木衿道。
“好。”郎晋秋站起来,走到空地上,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刀。
起手,劈斩,撩刺,横扫。
她的动作算不上流畅,有些地方甚至有些生硬,但每一刀都劈得很认真,力道用得足,步伐也扎得稳。木衿注意到,她挥刀的时候,那枚浑浊的五道五行天符竟然微微颤动,浑浊之中透出一丝极淡的清光。
清光一闪而逝,极难察觉。但木衿看到了。
“咦?”她微微挑眉。
郎晋秋听到声音,连忙收刀,紧张地看过来:“木前辈,怎么了?我哪里错了吗?”
木衿摇摇头:“没事。练得很好。”
她没有把观察到的事说出来。天符浑浊,本是与生俱来的资质,极难改变。郎晋秋能在挥刀时让天符澄澈一丝,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成为真正的五行天符,说出来反而会让小姑娘分心。
郎晋秋不知道这些,只听到“练得很好”四个字,脸上便绽开了笑容。她收了刀,小跑回木衿身边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木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她。
“这是适合你的心法。你试着运转一下,看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郎晋秋双手接过,神识没入其中。玉简中的文字密密麻麻,她看得认真,一个字也不敢漏掉。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她睁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木前辈,很适合。没有一点不舒服。”
木衿点点头。这套心法她推演了许多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拿出来。
“木前辈,”郎晋秋犹豫了一下,“这心法有名字吗?”
木衿一顿。她确实没想过取名字。这套心法是为郎晋秋量身定做的,换了任何人都不合用,叫什么名字似乎也无所谓。
“没有。”她说,“就叫郎氏心法吧。”
郎晋秋“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失落,又藏着一点点欢喜。
木衿又取出一本书,递给她。书不厚,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纸张泛着淡淡的青色。郎晋秋接过来,试着翻了翻,只能翻开前面几页,后面的书页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怎么都翻不动。
“这是刀法。”木衿说,“等你的实力到了,自然能看到后面的内容。这本书也算是法宝,你先祭炼,之后便可收入气海。”
“好。”郎晋秋应了,将心神沉入书中。书页微微发光,片刻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的眉心。她能感觉到那本书安安静静地躺在气海之中,像一颗等着发芽的种子。
祭炼完刀法,木衿又从手链中取出一把刀,放在石台上。
刀鞘是暗沉的土色,看着平平无奇,像是随便哪个铁匠铺里都能买到的东西。郎晋秋拿起来,却觉得手感出奇地好,不轻不重,不长不短,握着便觉得安心。
“这是我曾经用过的刀。”木衿说,“试试顺不顺手。”
郎晋秋握住刀柄,轻轻一抽。
刀身没有光芒,没有异象,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鞘中。但郎晋秋看着暗沉的刀身,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欢喜。她站起来,走到空地上,一刀一刀地劈出去。
和刚才的拘谨不同,这把刀握在手里,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了。刀随手动,手随心动,每一刀都比之前更流畅,更自在。她练了许久,直到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才收刀回来。
“顺手。”她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而且一用起来,便觉得灵气消耗的速度慢了许多。”
木衿点头。这把刀本身就是小五行,郎晋秋挥刀时,和刀相互补给,灵气消耗自然减少钱。刀上的封印会根据使用者的修为自动调节,以郎晋秋如今的境界,刚好能用到第一层。等她修为提升,封印会一层层解开,刀也会跟着变强。
“那就好。”木衿说,“我给你讲讲刀法。”
郎晋秋立刻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木衿没有急着讲,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刀和剑,有什么区别?”
郎晋秋想了想,说:“剑轻,刀重。剑走轻灵,刀走刚猛。”
“这是常人的说法。”木衿道,“但不对。”
她站起来,从旁边折了一根树枝,握在手中。
“剑有双刃,可刺可削,它的根本在于‘点’——以一点破万法。刀只有一刃,它的根本在于‘面’——以一面压万法。”她手中的树枝比划了一下,“所以用剑的人,追求的是精准;用刀的人,追求的是气势。”
郎晋秋认真地听着。
“但这不是说刀就不需要精准。”木衿将树枝递给她,“你方才练的那套刀法,有几处劈得不错,但有几处太急了。刀的气势不是靠快,而是靠稳。稳了,气势自然就出来了。”
她让郎晋秋重新练了一遍,这次没有让她从头到尾练完,而是在她劈到第三刀时叫了停。
“这一刀,你收得太早。”木衿走到她身边,握住她拿刀的手,带着她缓缓劈下,“刀不是劈出去就完了,而是要在落刀的那一瞬间,把全身的力道都送出去。收刀的时候,也不要急,要让力道自然消退,而不是硬生生地拉回来。”
她的手很稳,力道不大,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郎晋秋顺着她的力道劈了一刀,果然觉得比方才顺畅了许多。
“感觉到了吗?”木衿松开手。
“嗯。”郎晋秋点头,眼睛亮亮的,“感觉整个人都跟着刀走了。”
“对。”木衿回到石台边坐下,“刀法练到最后,不是人驭刀,而是刀驭人。但不是刀控制你,而是你和刀合为一体,刀到哪里,人就到哪里。”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我给你的那本书里,记录的刀法都是从实战中得来的。有的是从对手身上学的,有的是我自己琢磨的。你不用全学,挑几门自己喜欢的,练精了就行。”
郎晋秋认真地点头。
“还有一点。”木衿放下茶杯,“你的天符是五行均匀的,这意味着你将来可以走很多路。但你既然选了刀,就不要回头。刀道不需要花哨,不需要取巧,只需要你一刀一刀地劈下去,劈到心里没有杂念,劈到手里只有刀。”
她顿了顿,看着郎晋秋的眼睛。
“能做到吗?”
郎晋秋握紧了手里的刀,用力点头:“能。”
木衿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夕阳西下,把练功场染成金红色。郎晋秋又练了几遍刀法,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顺畅。木衿坐在石台边,喝着茶,偶尔提点几句。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两人才收拾东西往回走。郎晋秋抱着刀,走在木衿身后,脚步轻快。
“木前辈。”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本应如此,何必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