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木衿推开那扇熟悉的冰晶宫门,穿过长廊,来到宫殿后方。
那里多了一个池子。
池子约莫两丈见方,不算太大,却砌得极为规整。池壁用整块的寒玉砌成,泛着幽幽的冷光。池子分内外两层——内层约一丈见方,与外层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冰晶壁,壁上隐约可见细密的阵法纹路。
穆修尘站在池边,一袭白衣,周身气息比一个月前更加凛冽。那些冰晶宫殿的裂缝还在,却没有继续蔓延,仿佛被他强行压制住了。
木衿走到池边,没有寒暄,直接从储物手链中取出几只玉瓶。
第一只玉瓶,装着极水,她近日用灵气凝聚而出,不会被凤凰火蒸发。此刻她将极水缓缓倒入内层池中,池水瞬间变得幽暗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第二只玉瓶,装着万年温玉髓。这物是她从常水白那里换来的,最能温养经脉,修复暗伤。她将温玉髓滴入外层池水,透明的池水泛起一丝淡淡的乳白色。
第三只玉瓶,装着九转化灵液。这是她自己炼制的,用了七种灵草,耗时三个月才成。倒入池中后,乳白色的池水又多了几分灵动,仿佛活过来一般。
穆修尘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木衿又取出几只玉瓶,依次倒入池中——清心莲的汁液,可保心神清明;蕴神花的粉末,能稳固神魂;还有几味她说不出名字的灵药,都是从常水白那里搜刮来的好东西。
待到所有药液都倒入池中,木衿退后一步,仔细感应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抬头看向穆修尘。
“师尊,可以了。”
穆修尘点点头,褪去外袍,只着一身中衣,缓步踏入内层池中。
池水没过他的腰际,没过胸口,最终停在脖颈处。他盘膝坐下,只留一个头露出水面,双目微阖,静待下一步。
木衿没有动。
她在等。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内层池中的极水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幽暗的液体仿佛活过来一般,缓缓流转,缠绕上穆修尘的身体。片刻后,极水开始凝结——从池底开始,一层透明的冰晶缓缓向上蔓延。
穆修尘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又阖上。
冰晶蔓延得很慢。一寸,两寸,三寸……足足一个时辰后,整个内层池的水全部凝结成冰,将穆修尘牢牢封在冰中。他面色平静,仿佛那刺骨的寒意对他毫无影响。
木衿知道,这是极水的特性——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穆修尘体内寒气过剩,极水便顺势凝结,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
第一步,成了。
木衿深吸一口气,从手链中取出两样东西。
凤凰尾羽。
冰蛟血。
那根凤凰尾羽约莫一尺来长,通体赤金,每一根羽丝都泛着淡淡的火光。即使被木衿用禁制封住,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息。
冰蛟血则装在一只透明的玉瓶中。血液呈现淡淡的蓝色,微微发着光,隔着瓶子都能感受到那股纯净的寒意。这是当年莫爻赠她的,说是从一条冰蛟体内取出的精血,可助人淬体。
木衿将凤凰尾羽轻轻放入外层池中。尾羽一入水,便自行浮起,飘到池子正中央的位置,贴在内层的冰壁上。赤金色的羽毛与透明的冰壁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她又打开玉瓶,将冰蛟血倒入外层池水中。
蓝色的血液一入水,便迅速化开,如同一缕轻烟融入池水之中。池水的颜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隐隐多了一丝幽蓝的光泽,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木衿退后一步,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将灵气探入穆修尘体内。
穆修尘的经脉她探查过几次,还算熟悉。那道凤凰火盘踞在他的丹田深处,如同一条蛰伏的火龙,随时可能苏醒。这些年来,穆修尘用自身寒气将其死死压制,但压制得越狠,反噬时就越猛烈。
如今,那凤凰火依旧在。但木衿能感觉到,它比一个月前又弱了几分——穆修尘这一个月应该一直在做准备,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寒气,一点点接近凤凰火。
近了。
更近了。
她的灵气触碰到凤凰火的边缘。
即使只是灵气触碰,那股灼热也让她心神一颤。但她没有退缩,而是继续深入,将自己的神识与凤凰火连接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引。
引凤凰火离开穆修尘的丹田,顺着经脉,朝外移动。
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凤凰火不愿意离开。它在穆修尘体内盘踞了数百年,早已将这里视为自己的领地。木衿的牵引,让它感受到了威胁。它开始反抗——不是猛烈地反抗,而是狡猾地拖延。每被牵引一寸,它便要往回退半寸,仿佛在试探木衿的耐心。
木衿不急。
她就那么一点点地引,一点点地磨。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凤凰火终于松动了一瞬。
那一瞬间,一道细微的火焰从穆修尘体内浮出,透过那层透明的冰壁,没入凤凰尾羽之中。
木衿没有停。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二道火焰浮出。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那些火焰不再是火团,而是一缕缕细丝——赤红色的、细细的、如同发丝一般的火丝。它们从穆修尘体内浮出,穿过冰层,被凤凰尾羽吸引着,一缕一缕纳入其中。
这个过程缓慢至极。
每一缕火丝浮出,都需要木衿用神识牵引许久。有时火丝浮到一半,又缩回去,她便要重新开始。有时火丝顺利浮出,却在穿过冰层时险些消散,她便要用灵力护着它,直到它没入尾羽。
穆修尘始终一动不动。
他的面色平静,仿佛那些火丝的离开与他无关。但木衿能感觉到,他体内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变化——那些压制的寒气,随着凤凰火的离开,开始缓缓松动。
这个过程,也瑰丽至极。
那些赤红色的火丝,穿过透明的冰层时,将冰壁映得通红。一缕缕火丝汇聚到凤凰尾羽上,尾羽便亮起一截。随着火丝越来越多,尾羽越来越亮,最终整根羽毛都亮了起来,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而那冰层,依旧透明,依旧寒冷。
冰与火,就这样隔着薄薄的一层冰壁,对峙着,交织着,却互不相融。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三天——最后一缕火丝终于从穆修尘体内浮出,穿过冰层,没入凤凰尾羽。
木衿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神识探入穆修尘体内,仔细检查了一遍。丹田、经脉、脏腑……每一个角落都探查过,确认没有一丝凤凰火的残留。
“师尊。”她轻声道,“可以了。”
穆修尘睁开眼。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那些在他体内盘踞了数百年的东西,就这样离开了?
木衿没有给他感慨的时间。
她取出那只装着冰蛟血的玉瓶,里面还剩下大半瓶。她将玉瓶对准穆修尘,心念一动。
那些蓝色的血液化作无数细小的血珠,顺着刚才凤凰火离开的通道,缓缓浸入穆修尘体内。
这一步,比刚才更快,却没有那么危险。
凤凰火离开后,穆修尘体内留下了一条条细微的通道。那些通道原本被火焰占据,如今空了,便成了最适合冰蛟血进入的路径。
蓝色的血液顺着那些通道,一点点渗入穆修尘的经脉、脏腑、骨髓。所过之处,那些因长期压制凤凰火而产生的暗伤,开始缓缓愈合;那些因寒气过剩而濒临崩溃的经脉,开始重新焕发生机。
但这一步,同样缓慢。
木衿不敢催动太快,只能让血液自然浸入。快了,可能会冲毁那些脆弱的通道;慢了,又怕血液在半路凝固。她只能一点点地控制,让血液以最合适的速度渗入。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木衿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灵力消耗了大半,神识也疲惫不堪。但她不敢停,只能咬牙撑着。
终于,最后一滴冰蛟血也没入穆修尘体内。
木衿没有停。
她心念一动,内层池中那些含有药性的冰,开始缓缓融化。
冰化得很慢。从池壁开始,一点点向内延伸。融化的冰水是透明的,却带着淡淡的灵光——那些药性,此刻全部融在了水里。
那些药水顺着穆修尘的毛孔,一点点渗入他的身体。冰蛟血修复了暗伤,这些药水便开始温养他的经脉、滋补他的丹田、稳固他的根基。
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木衿坐在池边,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穆修尘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变化,那些紊乱的、躁动的、被压制了数百年的气息,正在缓缓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深邃的气息,如同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她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年来,她见过许多人,经历过许多事。但像穆修尘这样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能用数百年时间去压制一道凤凰火,只为了等待一个机会。这份耐心,这份坚韧,这份对自己狠得下心的决绝,不是谁都能有的。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不知过了多久,内层池中的冰终于全部融化。
那些药水也全部被穆修尘吸收。
木衿散去灵气,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坐在池边。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珠,灵力几乎耗尽,神识也疲惫到了极点。
她能察觉到,穆修尘体内的气息已经完全平稳。那些暗伤、那些隐患、那些因凤凰火而留下的后遗症,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的、充满生机的气息。
不止如此。
穆修尘的资质,也在这一刻发生了质变。冰蛟血融入他的血脉,与他的冰属性天符相互呼应,将他的根基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等他彻底消化这些收获,修为必然更进一层。
至于能进多少,木衿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穆修尘再也不必担心凤凰火了。
池中,穆修尘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依旧是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比从前更有力,更灵活,更能随心所欲地调动天地灵气。
他站起身,走出池子。
池水从他身上滑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他站在木衿面前,垂眸看着这个瘫坐在地上的徒弟。
许久,他开口:“辛苦了。”
只有三个字。
木衿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师尊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穆修尘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到一旁,取了一件干净的外袍披上。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木衿,目光里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东西。
“去休息。”他说,“接下来,为师自己来。”
木衿点点头,挣扎着站起身。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穆修尘站在池边,背对着她,望着那池已经变得清澈的水。那根凤凰尾羽还飘在水面上,赤金色的羽毛更加明亮,所有的火焰都被它吸收了,如今它也算一件法器。
“师尊。”木衿唤道。
穆修尘回过头。
“那根尾羽,还能用。”木衿说,“里面的凤凰火,可以用来炼器,也可以用来布阵。若是师尊用不着,可以交给宗门,换些贡献。”
穆修尘点点头。
木衿转身,离开凝修木屋。
门外,阳光正好。
木衿站在台阶上,闭着眼,让阳光洒在身上。那些疲惫、那些紧张、那些小心翼翼,此刻全部被阳光晒化,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风里,遂心花香缓缓飘来,让人舒心无比。
她站了许久,才抬脚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穿过竹廊,来到后院。杨惜月正在池塘边喂鱼,见她回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好了?”
“好了。”
杨惜月点点头,继续喂鱼。
木衿走到竹廊下,在小凳子上坐下,靠在柱子上,闭着眼晒太阳。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她忽然想起那尊小木雕。
睁开眼,看向窗台。那尊和她有几分相似小木雕还在那里,十四五岁的女孩,眉眼弯弯,嘴角微翘,正对着她笑。
木衿看着它,也笑了。
风从竹廊穿过,带来池塘的水汽和花草的清香。远处,小狸树上的红绳飘飘扬扬,发出细微的声响。
木衿靠在柱子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