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木衿独自来到洞天福地。
到场的人数比上次又少了一些——不少人在前几场论道中有所领悟,如今应当正在闭关消化。她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便将一缕灵气探入手链之中,继续钻研那些药材的药理。
待药材齐全,便要着手炼制祛除穆修尘体内凤凰火的丹药。那丹药工序繁复,稍有差池便会功亏一篑。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遍遍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咚——”
古朴的钟声响起,涤荡心神。木衿收回思绪,抬眸望向铸锋台。
台上端坐着一位青年道人,头生鹿角,面容清隽,周身气息柔和却渊深。待钟声余韵散尽,他的声音缓缓传来,不疾不徐,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吾名苏渠。所修法门,是为‘万象更新’。”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越过众人,落在极遥远的岁月深处。
“此番论道,本是无意插柳。然前些时日,听闻山河老人提及八大洲之建立,心中忽生感慨,便想来与诸位聊一聊——那山河老人未及详述的,第九洲。”
木衿神色微凝,认真倾听。
“万年前,五位大能以无上神通重塑天地,五大洲陆合为八大洲,人族自此得以安定繁衍。此乃不世之功,我等后辈,皆当铭记。”
苏渠的声音平静,却隐隐透着一丝复杂。
“然而——我等妖族,以及其他异族,踏入八大洲之后,却发现了一件事。”
他微微抬起手,掌心浮现一团流转的灵气,那灵气中隐约可见山川轮廓。
“这八大洲,是由人族大能以人族之身、人族之道、人族之念重构而成。它并非有意排斥我等,而是……天生便与人族相合。就如同江河自然会流向低处,我等妖族及异族踏入其中,只觉周身灵气运转滞涩,血脉深处的本能被无形之物压制,仿佛置身于一件不合身的衣袍之中。”
他顿了顿。
“走遍八洲,处处如此。”
台下寂静无声。有人族修士面露思索,也有妖族修士微微颔首,似有共鸣。
“吾等先辈,不愿受此压制,亦不愿与人族相争。他们寻了一条更难的路——另造一洲。”
苏渠的语气变得悠远起来。
“先辈们寻访当年施展五种法门的五位大能后人,以诚意、以代价、以万年不易的坚持,求得那五种法门的精髓。而后,便是漫长的寻找。”
“千繁界中,洲陆已定,再无余地。但先辈们没有放弃——他们收集那些散落在虚空中的尘埃、碎石、陨星,那些被大战击碎、被岁月遗忘、被世人弃如敝履的微小之物。”
他的声音低缓,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一粒尘埃,十载寻觅。一块碎石,百年搬运。一座陨星,千年牵引。”
“万灵共筑——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却是无数先辈以寿元、以修为、以毕生心血,一点一点垒起来的。”
木衿沉默地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样一幅画面:虚空之中,无数身影穿梭往来,搬运着微小的尘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万年如一日。
“终于,那一片尘埃,渐渐聚拢;那一堆碎石,渐渐成形;那一座座牵引而来的陨星,渐渐拼合为一。”
“一洲初成。”
苏渠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仿佛穿透了时空,看见了那个遥远的时刻。
“先辈们为它取名——灵栖洲。”
“愿此洲,成为万灵栖息之所。无论你是飞禽、走兽、鳞介、草木,无论你生于何族、修于何道,皆可在此,寻得一片安身之地。”
他的声音落下,久久回荡。
台上,那尊鹿角青年的身影静坐如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道韵。
台下,久久无人言语。
苏渠的声音落下不久,语气中带了几分轻松:“接下来,便与诸位论一论这‘万象更新’。”
话音方落,木衿只觉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她已不在洞天福地之中,而是置身于一方独立的小世界。天穹低垂,一轮残月悬于枯枝之上,月光黯淡如将熄的烛火。脚下大地龟裂,草木凋零,入目之处,尽是死寂。
这是苏渠的论道小界。
“若求复生之术,可从中得到些许感悟。”
秦霜阙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温和而清晰,显然是借此机会点拨本宗弟子。木衿心中一凛,凝神以待。
就在这时,一点绿色荧光从虚空中飘落,轻轻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那绿色极淡,淡得几乎透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木衿垂眸看着它,下一瞬,
整个世界活了。
枯枝上,新芽破皮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成叶,转瞬间已是满树青翠。那轮残月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托起,缺处渐盈,光华流转,重新变得圆满皎洁。脚下龟裂的大地悄然弥合,干涸的河床涌出清泉,枯草根处钻出嫩绿的新芽。
那些随四时而凋零、随岁月而逝去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重获新生。
木衿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低声叹道:“真是了不得。”
她不再多言,沉下心神,任由那缕绿色灵气在体内流转,细细体悟其中蕴含的生死往复、枯荣相生的至理。
半年后。
苏渠收起论道小界。众人从各自的感悟中抽离出来,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木衿抬眸望向铸锋台,只见那鹿角青年端坐如初,周身气息却比半年前更加玄妙深邃,此番论道,他自身亦收获颇丰。
她收回目光,静坐片刻,将半年所得略作梳理,便起身离开。
此后,寒来暑往,光阴流转。
七年。
这七年里,论道大会一场接着一场。有人来,有人走;有人顿悟突破,也有人黯然离场。木衿始终留在洞天福地之中,或听道,或参悟,或钻研那些药材的药理。偶尔与常水白在灵机上闲聊几句,看他发来各式各样的白鸽水墨画,也看他兴致勃勃地讲述三生石残片的生意经。
这日,她正如往常一般盘坐感悟,忽然心有所感。
睁开眼,身侧多了一人。
那人身着鹅黄色衣裙,眉眼含笑,周身气息清朗明快,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她身上那些曾经触目惊心的火纹并未完全褪去,反而与自身气息相融,平添几分玄妙之意。
木衿看着她,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
“这回,师姐也不用改口了。”
许熙苒——此刻已是金丹中期修为的许熙苒——闻言笑出了声。
“那也是托师妹的福。”
她说着,在木衿身侧坐下。
两人都没有再多谈那件事。
木衿偏头看她:“许师姐来得巧。这场论道快结束了,下一场是淳禹宗掌门萧箐何。”
许熙苒眼睛一亮:“那确实是赶巧了。萧箐何的丹道……听这一回,怕是抵得过百年炼丹经验。”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此场论道结束后,两人暂别。许熙苒还需去拜会长老,以及那些多年未见的师门同辈。木衿便与杨惜月一道,回了那间住了七年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