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目蜂振动着几乎无声的薄翼,朝着下方无垠的黑暗沉去。时间在绝对的幽寂中被拉得模糊,过了许久,久到常水白开始怀疑这坑是否真的没有尽头时,视野的极深处,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跃动的光。
那光极其黯淡,在浓稠的黑暗背景上,如同风中之烛,却带着一种执拗不息的意味。
一只同目蜂被常水白操控着,小心地朝那光点靠近。然而,就在半途,这只同目蜂的视野猛地一颤,随即彻底化为虚无的黑暗——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瞬间抹除,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常水白心头一凛。剩余的两只同目蜂立刻悬停,将感知提升到极致。透过它们特殊的复眼结构,常水白“看”到了此前未曾察觉的东西:黑暗的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细若发丝、不断扭动的灰黑色雾缕,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触须,缓缓游弋,散发着冰冷、怨毒、不祥的气息——是诅咒,极为古老而强大的诅咒。
方才那只同目蜂,正是无意中触碰到了其中一缕。
常水白越发谨慎,操控着仅存的两只小蜂,如同在布满无形刀刃的密林中穿行,每一步都需精妙计算。饶是如此,在接近光点核心区域时,又一只同目蜂被骤然密集起来的诅咒之网缠上,瞬间消融。
最后一只同目蜂,终于抵达了光点附近。
“木师妹猜猜,那是什么。” 常水白讲到这里,端起茶杯悠悠啜了一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后怕与奇异兴奋的神情,期待地看着木衿。
木衿沉吟片刻:“猜不出。总归,是与凤凰妖尊密切相关之物……是他遗落的某件法宝?或是……他身上的一部分?”
“不错。”常水白放下茶杯,即使身处这看似安全的小院,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叙述秘闻的郑重,“是一颗……心脏。”
一颗硕大、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的心脏 。它并非血肉模糊,反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琉璃般的质感,内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金红色火焰,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喷薄出磅礴如实质的生命力。火焰的光辉,正是那黑暗深渊中唯一的光源。
然而,这颗本该象征着不朽与神圣的心脏,此刻却被无数污秽之物缠绕、侵蚀。密密麻麻、如同**荆棘般的灰黑色诅咒符文 ,深深勒入心脏表面,试图钻透那琉璃般的壁障。更令人心悸的是,一股股浓稠如墨、沉滞似胶的漆黑气息 ,如同有生命的沼泽,包裹着心脏的大部分区域,不断翻涌——那正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至阴至浊的“浊气”。凤凰火焰炽烈无比,能焚尽寻常邪祟,却对这同属天地本源的浊气无可奈何。浊气不仅保护了缠绕其上的诅咒不被彻底焚毁,更如同磁石般,不断从周围的黑暗虚空里吸附、滋生着新的诅咒,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神物永恒的折磨与囚禁。
常水白透过同目蜂的眼睛凝视着这幕景象,心中震撼难言。他身为万象森罗未来的掌舵者之一,见识不可谓不广博,但这般将神圣与污秽、生机与诅咒如此极致对立又诡异共存的场面,仍是生平仅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局势。这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目的不明,但手段极其阴毒且强大。同目蜂小心翼翼地围绕心脏飞行观察,在浊气翻涌的边缘、诅咒相对稀疏的角落,他发现了一些散落的、不起眼的黑色石子。这些石子本身并无特异,却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浊气,如同一个个小小的污染源。
出于商人的本能与探秘者的好奇,常水白操控同目蜂,用其腹部微型的储物空间,悄悄摄取了一颗最近的浊气石子,并启动了远程传送,将其纳入自己的储物法器之中。
就在石子被成功收取、传送完成的刹那——
异变陡生!
常水白只觉周身一紧,仿佛被无数只看不见的冰冷大手死死攥住,不仅是肉身,连灵力、神识都在瞬间被一种蛮横无比的力量彻底禁锢!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下一瞬,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自他身后猛然袭来,狠狠地将他推向了那深不见底的漆黑坑口!
坠落。
无边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他,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一声声沉闷的搏动回响。
“然后……我便回到这里了。”常水白摊了摊手,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却也有一丝不解的困惑,“至于为何会直接坠回千繁界,我也不甚明了。二叔只说,是千叔的一位故人,恰在彼界感应到我之危难,出手相救,让我不必深究,也无需过于忧心。”
“人平安归来便好。”木衿轻声道,心中却思绪翻涌。传闻凤凰妖尊当年渡劫失败,不知所踪。那失败……是否与这颗被囚禁于天澄界、饱受浊气与诅咒侵蚀的心脏有关?
“常师兄接下来有何打算?”她转而问道。
“唉……”常水白长叹一声,肩膀微微垮下,显出几分与平日里精明迥异的沮丧,“暂时是去不成天澄界了。二叔发了话,修为未至化神,不许我再踏足上界。原本还想着,若天澄界不行,便转道去‘诡墨界’看看生意,如今也一并泡汤了。” 诡墨界是与天澄界同等级的大世界,千繁界的魔修飞升,多前往此处。
“留在千繁界亦无不好,至少安稳许多。”木衿温言宽慰。
“这倒也是。”常水白抓了抓头发,仍是意难平,“我本还打算趁机游历几个依附的小界呢。现在好了,二叔给了我个新‘差事’——去‘魔天塔’历练,不通关,哪儿也别想去。”
“魔天塔?”木衿略感好奇。
“嗯。”常水白解释道,“早些年万象森罗收到的一件奇异法宝,便是这魔天塔。此塔能自行吸纳天地间的魔气与灵气,演化生成适合闯关者修为的历练幻境,共有九层,据说层层玄机不同,颇为神妙。木师妹若感兴趣,也可去试试。” 他说着说着,职业病又犯了,眼中冒出精光,“进入一次,对外是五万灵石。不过二叔交代了,给你打八折,四万即可!”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还是一副“这可是天大优惠,我肉疼”的表情。
木衿被他这模样逗得眼眸微弯:“好啊,若日后有暇,定去见识一番。待常师兄通关之日,不妨与我切磋切磋,如何?”
常水白一听,来了精神:“一言为定!” 他忽地想起什么,一拍额头,“瞧我,差点把正事忘了。”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石桌上,“这是二叔吩咐备下的谢礼,我又添了几样自认合用的小玩意儿。” 他从袋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半透明似水玉的珠子,递到木衿面前,“此物名为‘遮运珠’,佩之在身,可屏蔽那些与你无直接或间接因果关联的探查与感知。你近来……或许用得上。”
木衿接过珠子,触手温凉,内里似有云絮流转。她略一感应,便知此宝不凡,正是应对眼下那暗处窥伺的良器。“此物确实解我之需,多谢常师兄费心。”
“此事本就因我而起,理当如此。”常水白摆摆手,神色真诚。他将储物袋轻轻往前推了推,站起身,“唉,我也该回去了。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在塔里‘苦修’咯。”
木衿随之起身相送,含笑问道:“来都来了,不留下参与论道大会么?”
“要参加的,”常水白边走边叹,“只是我得回万象森罗那边,不好留在衡越宗这边,得回自家那边预备的洞天福地待着。” 语气里满是未能同处一地的惋惜。
木衿送他至院门外:“那,师兄,日后再见。”
“好。”常水白在门外转身,朝她粲然一笑,那笑容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狡黠与活力,仿佛暂时驱散了眉宇间的苍白与疲惫。他挥了挥手,身形便融入巷外渐浓的暮色与人流之中。
木衿目送他离去,直到身影不见,才返身合上院门。指尖摩挲着那枚温凉的遮运珠,她抬眸望向天际最后一线余晖,心中那根因因果牵动而微微绷紧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