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常水白便已酒醒神清,恢复了那副开朗明澈的模样,仿佛昨夜抱着树痛哭流涕的是另一个人。他推开房门,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容。
木衿已等在院中石桌旁,桌上摊开了一枚玉简,上面罗列着她所需的炼材清单。
“常师兄,休息得可好?”木衿起身问道。
“好得很!你这儿灵气足,睡得格外踏实。”常水白笑着走过来,神识扫过玉简,眉毛微微一挑,“哟,木师妹这是要大干一场啊?万年冰魄、地心火髓、凝锋砂……啧啧,这些东西可都不便宜。”
“所以才找常师兄你。”木衿微微一笑,“万象森罗神通广大,想必有门路。价格上,还请师兄……公道些。”
常水白拿起玉简,手指点着几样最珍贵的材料,尤其是“万年冰魄”,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木师妹,你这可是要掏空我的家底啊。这万年冰魄,极北冰原深处才能挖到,还得是万年不化之核心,运送保存都极难,你看这价格……”
他报出一个足以让普通金丹修士倾家荡产的数字。
木衿面色不变,既然常水白报价,就说明他现在身上确实有这万年冰魄,淡淡道:“常师兄,我虽不常采买,却也知行情。这个数,怕是能买下小半条矿脉了。况且……”她话锋一转,取出几个玉盒打开,里面是几株灵气氤氲、一看就绝非凡品的药材,“我愿用这几株从秉舆宫得来的‘千结灵萝’和‘三叶蕴神花’抵一部分价款。它们对神识温养和破境有奇效,放在万象森罗,应该不愁卖不出好价钱。”
常水白看到那几株药材,眼睛瞬间亮了,但立刻又强行压下兴奋,故作沉吟地摩挲着下巴:“嗯……这几株药材嘛,倒是罕见。不过药力保存不易,估价也得打个折扣……罢了罢了,谁让你是我师妹呢!就当交个朋友,我再让你半成!如何?”他一副“亏大了”的表情,但眼底闪烁的精光却瞒不过木衿。
木衿知道这已是底线,便点头:“如此,便多谢常师兄了。”
“成交!”常水白立刻笑逐颜开,利落地收起药材和清单,又将对应价值的灵材从储物法宝中取出,堆在院中,霎时间各种属性的灵气交织,光华流转。他拍了拍手,“点收一下,木师妹。合作愉快!下次再有这等好药材,记得优先找我啊!”
交易完成,常水白便潇洒告辞,化作一道流光远去。
木衿将材料收起,心中构想已久的刀形已愈发清晰,她不再耽搁,便直接闭关。
地底,寒气凛冽。木衿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了那枚耗费巨资换来的核心材料——万年冰魄。它甫一出现,周围的温度便骤然暴跌,石壁上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空气仿佛都要被冻结。这块冰魄不过拳头大小,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极致寒意,通体剔透无瑕,内部仿佛有亿万冰晶星辰在缓慢流转,是她此次炼刀的根本。
“呼。”木衿屏息凝神,运转《熔金锻魄心法》,指尖逼出一缕深邃如渊的“极水”真意,缓缓包裹向万年冰魄。极水至寒至柔,最能引导和塑形这等极寒之物。在她的精心操控下,坚硬无比的万年冰魄开始如同遇热的黑曜石般软化,被无形之力拉伸、塑形,逐渐形成一柄刀的粗胚。
刀胚渐成,样式是一柄略显古朴厚重的砍刀。刀身极宽,刃口带着一道凌厉的弧线,刀背厚实,给人一种无坚不摧的沉凝力量感。整个刀胚透明如最纯净的水晶,却又泛着一丝幽蓝色泽。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木衿小心翼翼地从气海中引出一丝“极火”。这至阳至烈的力量与万年冰魄本是天生相克,稍有不慎便是爆炸崩毁的下场。极火如一条纤细灵动的赤金色小蛇,在她精妙绝伦的灵力操控下,一点点地渗入透明刀身内部预留的、细微到极致的空腔脉络之中。
极火凤凰在她身边环绕,清鸣一声,围绕着冰刀盘旋飞舞,双翅扇动间洒下点点金红光辉,协助她安抚和引导着那桀骜不驯的极火之力,使其能温顺地充盈刀身每一个角落,与外围的万年冰魄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抗又共存的平衡。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极其消耗心神。木衿的全部注意力都沉浸其中,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嗡——!”
一声清越悠扬、如同冰晶轻震的嗡鸣响彻密室。那柄悬浮于空中的砍刀骤然爆发出黑红交织的璀璨光华,寒气与热浪同时扩散,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木衿缓缓收回灵力,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满意的笑容。她伸出手,握住了刀柄。入手瞬间,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既感到刀身传来的刺骨寒意,又能清晰感知到内部那澎湃欲出的炽热力量。
只见这柄长刀刀身长约三尺有余,宽足一掌,刀头阔厚,刃线流畅而霸道,适合劈砍横扫,充满力量感。透明如玄冰,由内而外透出一种深邃静谧的幽蓝色,却是有无数细微至极的脉络空腔,其中赤金色的极火如熔岩般缓缓流动、舒展,光芒透过冰蓝的刀身散发出来,呈现出一种奇异而炫目的橙红色光晕,仿佛冰封着一条流动的岩浆河流。
极火凤凰飞近,朝着晶莹的刀尖吐出一小口火。足以熔金化铁的极火舔舐着刀尖,那万年冰魄凝聚的刀身却毫发无伤,连一丝融化的痕迹都无,反而将那股火焰之力吸纳了进去,内部流转的极火似乎更明亮了一丝。
“日后若有机会,再试试其他灵材融合。”木衿抚摸着冰凉的刀身,喃喃自语。她取出灵机一看:“过去了十三年吗?”
这次闭关耗时也在她意料之内。她内视气海,灵气比之前浑厚凝练了数倍,白龙在气海里游来游去。境界壁垒已然松动:“再过三年,便能水到渠成,踏入筑基后期。”
再查看灵机信息,师尊穆修尘依旧没有消息,想必仍在缙隶秘境之中。倒是许熙苒给她发了不少讯息,先是询问她出关否,之后便提到缙隶秘境外围的时空乱流已基本稳定,各宗门开始允许更多弟子进入探险,只需通过身份玉牌报备即可。最近几条则是兴奋地告诉木衿,她已与几位相熟的金丹师兄师姐组队,准备进入秘境碰碰运气,寻找稀有灵药,如今过去了两年,也已经进去了。
木衿灵力扫过身份玉牌,感知了一下宗门大致的人员情况,发现衡越宗内活跃的气息竟少了三分之一还多,恐怕都是被那千年一遇的缙隶秘境吸引而去了。
木衿略一思索,收刀起身回到地面。
午后温煦的阳光洒落一身,带来久违的暖意。她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外面的光亮。
小院依旧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宁静之中。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又仿佛悄然流淌。那棵须颜树与她闭关前并无二致,依旧枝繁叶茂,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花瓣无声地开谢,触碰地面便悄然消散。
变化的是墙根下那棵梨树。它已长得更高,枝干粗壮了许多,舒展的绿荫几乎覆盖了小半个院落。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在那枝叶深处,悄然结出了十数个青中透黄的梨子,沉甸甸地压着枝头,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谨初正忙碌地在枝杈间穿梭。它小心翼翼地用那双小小的木手,将那些被厚重叶片遮挡、难以接触到阳光的梨子,一个一个地,费力却耐心地挪到枝叶间的空隙处,让它们能更好地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下。
木衿的目光转向院角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尾普通的灵鱼在其中悠闲地摆尾游动,荡开圈圈涟漪。然而,池中却再也见不到那尾优雅神秘的灰色大鱼。涟馨与皎皎,早在十年前便结伴离开了这方清静山谷,外出游历,去见识那更广阔的人间了。
她取出灵机,神识扫过。信息并不多,大多是宗门通告或是许熙苒早些年的分享。唯有一些来自远方的讯息,是季彻断断续续发来的。字里行间提到她身体那奇特的状况,经过这些年的游历与寻访,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解决的眉目,让木衿不必再为她挂心。言语间已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坚定。
木衿收起灵机,缓步走到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的果实,她伸出手,轻轻摘下了离她最近、已然成熟饱满的一枚梨子。梨子触手微凉,带着阳光的温度。
她低头咬了一口。果肉清脆,汁水丰沛,一股纯粹的、沁人心脾的甜意在口中蔓延开来,驱散了长久闭关带来的些许沉郁。
很甜。比想象中还要甜。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挂在腰侧的那季彻用小狸最爱的镂空小球改制而成的腰坠,浅青色的流苏在微风中小幅晃动。
静静地吃完一个梨,木衿将果核埋回梨树下的土中。她抬头看向树枝上忙碌的小木雕,轻声问道:“谨初,我准备离开宗门外出游历了。你要一起出去转转吗?”
谨初停下了挪动梨子的动作,抱着它那颗从不离手的灰色珠子,坐在一根结实的树枝上,对着木衿轻轻地、但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它伸出一只小木手,拍了拍身边一颗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梨子,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示意它就留在这里,和这些梨子一起晒太阳就好。这里就是它的世界。
木衿看着它那安然又固执的模样,心中了然,轻轻叹了口气,却也尊重它的选择:“好吧。那我收拾收拾,便离开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宁静的小院,熟悉的须颜树,挂果的梨树,安然自得的木雕,以及那池少了故人的碧水,转身走进了屋子,开始简单收拾行装。
院中,只余下谨初抱着珠子,安静地坐在梨树梢头,沐浴着暖暖的日光,守望着这片它从未想过要离开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