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生机并非蓬勃,而是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与这片土地弥漫的、接纳一切的沉寂气息格格不入。
木衿心中一动,身形如轻烟般掠过草海,向着那缕生机所在之地寻去。
不多时,她在一棵虬结古拙、却依旧焕发着微弱灵光的矮树下,看到了一位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正背靠着树干,望着眼前无垠的星海。他的气息已然微弱到了极致,与大地几乎融为一体,显然寿元将尽,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然而,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澄澈,仿佛映照着整片星空。
他察觉到木衿的到来,并未惊讶,只是缓缓转过头,浑浊却通透的眼睛看向她,嘴角牵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声音干涩得如同风吹过枯叶:“想不到……老夫寂灭之前,还能见到一位……新来的邻居。”
木衿在他身前数丈外停下脚步,敛衽一礼:“晚辈木衿,误入此地修炼,惊扰前辈清静了。”
“清静……呵呵,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清静。”老者笑了笑,目光又投向远方,“好地方啊……无病无痛,无争无扰,只有星光和草木陪着……是个睡觉的好去处。”
“前辈是特意选在此地的?”木衿轻声问道。
“是啊……”老者声音悠远,“宗门……家族……恩怨情仇……都放下了。走得远远的,找个好看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挺好。小丫头,你看他们,”他枯瘦的手指轻轻划过,指向星光下那些隐约的轮廓,“都不吵不闹了,多好。”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星光在草叶上流淌。
“晚辈有一问,”木衿开口,“此地如此祥和,为何不见木属或天符修士长居于此静修?”这也是她之前的疑惑。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摇头:“生机……太盛了,反倒……不美。”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活人的生气……与此地的‘死寂’……是相冲的。短期修炼……获益匪浅,如你这般。但若长久停留……就像水……滴入滚油,看似平静,实则煎熬道心。我等来此……是‘融入’,是‘化归’。而活着的人……是‘索取’,是‘扰动’。意义……不同。”
木衿恍然。原来如此,此地的宁静是对逝者而言,对生者,它更像一种毒,潜移默化地消磨着道心与生机。
“多谢前辈解惑。”
“无妨……临了还能与人说说话……也不错……”老者的声音气若游丝。
木衿默然,并未离开,而是在他身旁不远处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安静地坐了下来。
“小丫头……是修行入了妙境,误了出去的时辰?”老者眼皮微抬,浑浊的目光中透着一丝了然。
“是。”木衿的回答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于她感知中,不过是心神沉溺的片刻,外界竟已流转六年。这种时空的错位感,让她初次体会到“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缥缈与无常。
“哈哈哈……”老者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牵动着干瘪的胸膛,“若是百年才开一次的秘境,怕是你也得留下来,给老夫做个伴,一同在此寂灭了。”
木衿沉默不语。这次确是她估算失误,无话可说。
老者笑罢,缓缓摇头,似在自言自语:“可惜啊……一身家伙什儿,早就分给了徒子徒孙,走得干干净净。如今,倒是没什么实物能赠予你这份‘见面礼’了。”
“前辈心意,木衿心领。赠礼不必。”木衿顿了顿,问出了一个她更好奇的问题,“只是不知,前辈如今修为几何?”她看不透老者的深浅,只觉得他虽生机将熄,残存的灵韵却如渊似海,远非寻常。
老者闻言,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傲然,有遗憾,更有彻底的释然。“只差那临门一脚,便是合道之境。老夫本以为,这一生纵然终结,也当是轰轰烈烈,死在天道三劫之下。却万万没想到……嘿,连合道的边都没摸到,寿元便先到了尽头。”他的语气里没有不甘,更像是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木衿沉默了片刻。合道……那是她目前难以想象的遥远境界。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老者似是看穿了她内心的翻腾,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也罢,闲着也是等死。枯坐无趣,便与你聊聊,传授些渡劫的心得,也算没把这身修为彻底带进土里。结丹的小雷劫便不必多说了,自古死在那下面的,多是心性不堪或根基虚浮的蠢材,寥寥无几。你想知道什么?元婴?化神?还是……”
木衿再次沉默。她自身的五行天符如同天堑,即便度过了雷劫,结婴也是渺茫无望。但机会难得,她思索片刻,问出了一个问题:“前辈,我想知道……‘寂灭之地’,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个地方,关乎元婴的诞生,却有着一个如此决绝的名字。
“寂灭之地啊……”老者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他生命中某个最关键的时刻——那正是他结婴之时。“那里……又被一些古老的典籍称为‘无之地’。”
“无之地?”
“嗯,”老者微微颔首,“顾名思义,便是‘道’不存之处。”
“道不存?”木衿听说过这个说法,但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实在过于抽象,难以理解其真意。万物皆在道中,何以存在“道不存”之地?
老者看着木衿微微蹙起的眉头,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这笑容让他干枯的面容生动了些许:“觉得难以想象,是吧?老夫当年也是如此。可世间哪有真正‘道不存’的绝对真空?所谓的‘无’,不过是那片地域的大道法则分化到了极致,稀薄近乎于无,与你我所认知、所依赖的天地法则截然不同。当你亲身到了那里,肉身与灵识自然会告诉你,那是一种何等……孤绝的体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金丹圆满之人进入此地,就如同被抛入了绝对的虚无。你平日所感悟、所依仗的天地法则、五行灵力,几乎全部失效。唯有在那极致的‘无’中,彻底摒弃对外在之‘道’的依赖,完全向内,寻求真我,方能于死寂之中,孕育出一点纯粹由自身性命根源诞生的‘有’——那,便是元婴的雏形。”
木衿听得入神,心中震撼。这完全颠覆了她之前的想象。她原以为那是一个能量狂暴或是考验心魔的地方,却没料到,竟是这般极致的“空无”。
老者看着她陷入沉思的模样,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豁达:“不过啊,你也不必被它的名字吓住或是困住。‘寂灭’、‘无’……都不过是个称呼,是个代号。无论何物,皆是先有其存在之实,后才有其命名之称。你可以称呼那片地方为‘道’,或者其他任何名字。可惜啊,老夫也是蹉跎了许多年,才渐渐明白这个道理。年轻时,没少为了一个名称、一个道统的释义,与人争得面红耳赤,现在想来,着实可笑。”
木衿从沉思中回过神,轻轻摇头:“名称本身并非原罪。它能归拢认知,便于交流。亦有人能从一个‘名’中顿悟真意。关键在于执名之人。若利用‘名’来党同伐异,争夺虚权,那便是失了求道的本心,入了歧途。能知其名,而不为其所困,便已足够。”
老者闻言,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他仔细地看了看木衿,仿佛第一次正视她,最终化作一声满足的长叹:“是啊……说得真好……知其名,而不为其所困……可惜,世间能做到这一点的,太难了,太难了……”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逐渐涣散,他最后望了一眼璀璨的星河,喃喃道,“时辰……差不多了……”
他的头颅微微垂下,嘴角依旧带着那抹释然平和的微笑,最后一丝生机如同青烟般散去,彻底融入了这片他选择的安眠之地。
木衿静静地站在原地,对着老者逝去的方向,郑重地再行一礼。
木衿忽而想起那方小鼎,季长野说那是此界天道赠予她之物,便于她没有修行也能炼丹,那么,天道是否有意识?
她仔细思索着,低头却看到了小狸的镂空小球,忽而一笑,若是有,又与此时的自己有多大关系呢?
将老者安葬,木衿回到原先修行之地,把白龙唤了出来。
白龙一出来,在四周活动一番,有些幸灾乐祸:“你这是修行忘了时间,被关在秘境中了?还是和新生的小界,有意思,哈哈哈。”
木衿有些无奈:“我要继续修行,秘境打开便提醒我。”
白龙摆摆尾巴,提条件:“我要你那透明灵气滋养身体。”
“可以。”木衿并不在意。
“哼。”白龙回到了空间裂隙中,不过也关注着外界时间,决定每过半个月就去木衿气海中吸收一番,只是可惜,极限也只能吸收一丝,也不知道木衿是怎么修炼的,这透明灵气居然比仙气还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