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缅怀每一个被我虚度的日子,无所事事,无意义却又不得不做的走思和愣神占了我一天中大部分清醒的时候,这样的时间一点点将我的灵魂榨干成了如同90岁老人的模样,所余的精力只剩下回忆,不,应该是憎恶更年轻时候的自己。
不过,想的多了,我忽然意识到了,我不该这样,因为当时的时光就和现在一样,根本不是轻描淡写的那样容易。”
——关于我情绪的笔记
清晨7点,沈亦行像往常一样离开家门上班,今天是个雨天,路上一片泥泞,但沈亦行并不着急,他不慌不忙地从楼下买了份早餐,又坐到了早餐店大门旁边的那个几乎在这个时间“专属”于他的位置上,一边看着从门前经过步履匆匆的行人,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的那碗盛在一次性餐盒中的面。
沈亦行觉得,这种类似于放空的碎片时间,最能调动一个人的灵感,尤其是关于一些案件的灵感。
不过,说到这里,也有点可笑,他沈亦行虽然是个警察,但他的工作却和他天天琢磨的那些案件沾不了一点边。
他不过是个被发配到边缘部门的小干事罢了,天天围着一堆“非重要”档案文件打交道,办公室不过两个人,一个马上就要退休的赵大爷,一个他。
赵大爷年轻的时候是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的,毕业后就被分到了刑警队,可听说是因为跟错了师傅受了牵连,师傅和当时的领导不对付,即便能力不错也一辈子没升上去,连他也受影响,被随便找了个名头安排在了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坐上了这个冷板凳直到退休。
胸怀理想却无处施展,年轻时心中揣着一团火焰的赵轲很快就成了别人口中带着冰坨子处处怼人的赵大爷。
“小沈!我说了多少遍!档案要归类!归类!你听不懂?”
“你桌子是档案柜?”
赵大爷近乎咆哮的声音直戳戳地穿过沈亦行的耳膜,让他的目光也逐渐从空洞中回转。
“那三份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者自杀自杀!你眼睛看不见?”
“我告诉你,在咱们这个地方就要有在这个地方的自觉!别觉得自己了不得,别人都没你负责!好好做你分内的事情,别给我,也给你自己找事!你知不知道,”
赵大爷肚子里的火还没撒完,想要再说几句,但看见沈亦行那张被训的蔫下来的脸,到底把最后一句缓了口气才说完。
“你知不知道,没人待见咱们。”咱们部门一共就俩人,所以人家不待见的究竟是谁?不用说的更清楚了吧!
让他憋回去是不可能的,他得让这个年轻孩子认清现实,认情工作场上的现状,别去找不自在。
送过来的案卷全是经过层层审核,甚至构不成刑事案件且家属也无异义的那一类,那么多人都没说什么,偏偏他沈亦行说这几起事故不一般,想要继续深入调查,人家正经案子还办不完,他一边打人家脸说案子不对,一边给人家找事干,谁能对他有好脸色?
干嘛自找没趣?
赵大爷年轻的时候也和他一样,可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明白这个道理。
年轻的时候不出错,别给领导找事,他就还有去别的部门的机会。
沈亦行知道老赵的意思,虽然他脾气暴,但确实是为他好,可是现在的他,认同不了老赵的话。
沈亦行别开眼睛,不看老赵,转而把目光落在自己桌上,似乎这样才更有底气开口。
“所以,您也觉得,这三起自杀不对劲是不是?”
老赵闻言,愣怔一瞬,然后才重重的将手中空着的水杯砸在桌上。
沈亦行讪讪地闭了嘴。
可沈亦行不识趣,老赵也无法,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后,便只能气势汹汹地转身离开。
沈亦行盯着老赵离开的背影看了几秒,心里不知道又在合计什么,总归是愣了好半天,才又继续研究起桌面上的那三起被定性为“自杀”的报告。
杜合方,男,34岁,家人无可奈何的无业游民,中专毕业后一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打打零工,后来好不容易找了份正经酒店服务生的工作,却在工作的时候从33层高的露台上坠落,案发地当时有监控,从视频中看,何方坠楼完全是自主行为,他身边并未有他人,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是自己主动地翻越了玻璃围栏。
杜合方的姐姐对此只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他原来是真的精神不好!都怪我,我不应该劝我哥出门的”。
韩璐璐,女,27岁,无业,溺亡于本城护城河,被来这里晨练的人发现并报警,调查此事的民警经过走访调查,确定了韩璐璐来这里的时间轨迹,她于夜里一点离开家门,骑着电车花费近一个小时到达护城河南岸,然后大概于三点半左右落水,警方再根据当时的水流速度和韩璐璐的停靠在路边的电车,确定了韩璐璐落水的大致的地点。
知道了落水的地方,就更容易进行下一步了,因为虽然当时是半夜,但护城河两岸却不乏三五聚集在一起夜钓的人,甚至就在韩璐璐落水附近不过四十米的地方就有四人一起垂钓,可他们无一人听见韩璐璐的呼救。而且,最能证明这不是意外和谋杀的一点,韩璐璐当时所在的位置,正在路灯下。
由于护城河远离市中心,这里的建设也并没有那么完善,河岸路灯安装的少,亮度也有限,基本上八十米左右一个,不过虽然同岸的看不到,但河对岸的人可以,尤其是正站在路灯下的人,有三个钓鱼的人都能作证,一个说当夜看到路灯下似乎有个人站了一会,一个说有个人在对岸散步,还有一个说,“这个我记得,有个女人在对岸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当时我还想,这大半夜的也不嫌冷,还穿个裙子!”
不过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钓鱼,谁也没有对韩璐璐继续关注,而且大家都没又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河岸两边不过九十多米,有什么动静,不论是争吵挣扎还是扑通落水的声音,谁都听得见。
但是大家都没有。
于是,关于韩璐璐的事情,结论似乎很明显了,更何况,她最近和远在老家的家人有过一些争端,这一点她的邻居可以作证,她发泄的声音楼上楼下都听得见,也说过一些关于自己的过激言论。
最后一个,孟哲,36岁,独居,在服用了过量的镇定药剂后于家中划开了自己的动脉,家中无外人暴力进入和任何争斗过的痕迹,他身上的伤口也和他手上的刀能够比对上。
孟哲曾是大厂员工,却在一年前被辞退,之后的工作频频碰壁,从年薪好几十万的优秀员工到月薪只有六千的打工人,孟哲被这种落差折磨,据朋友说,他目前的精神状况很不好,而且,他谈了很久的女友也因为某种原因和他分手了。
这三起事件清楚明白,每个人的社会关系都很简单,更没有什么仇家一说,这样的结局看起来都是他们追求的结果,可当把几起事件摆在一起看的时候,沈亦行觉得,似乎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先是时间,从最先的一起杜合方坠楼开始,到第二起,韩璐璐落水,再到孟哲死于家中,这中间间隔的时间刚好都是一周。
其次,沈亦行追踪着报告字里行间的蛛丝马迹,发现这三人似乎都有一些精神上,或者说心理上的问题,虽然这一点似乎更能成为支撑原本观点的证据,但沈亦行还是觉得不对。
三个有心理问题的人接连而亡,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周一凌晨,又相似的没有留下任何的只言片语。
就像说好的一般。
就是这种感觉!沈亦行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然后在本子上将三个人的名字连成一个圈。
他们之间也许有什么联系?
找到了方向,沈亦行紧绷的眉松了松,如今人们依靠网络才能让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的正常运转,每个人都在网络上留下了很多痕迹,谁都不例外。
而从网上搜寻踪迹,可以说是捡起了他的老本行,不过这个不能上班的时候做,得回家再好好琢磨,老赵不待见他干这个。
有了想法的沈亦行觉得一天的班更难熬了,这样上半天闲半天没意义的机械化工作他一点也不喜欢。
所以沈亦行想,他不能听老赵的,踏实做好本职工作只会让别人把他彻底遗忘在这里,要想重新发光发热,做出一番成绩,他得自己谋出路。
可是老赵似乎看穿了他得想法,觉得他是天天太闲了,于是特意交给他几沓子文件让他整理入库做备份,还特意嘱咐他,今天一定要做完。
沈亦行虽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老赵的话他还是得听的,于是这一干就直接到了十点半。
他多久没有这个点下班了?
回家的路上沈亦行忍不住想,心下觉得好笑的同时,又再一次感叹,他这个人,果然不适合闲着。
就这样慢慢步行到小区大门口,沈亦行忽听见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紧接着一双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沈亦行不受控制地后背一紧,然后迅速看向身侧,待看清来人带笑的面容,这才放松下来,嘴里埋怨道:“大半夜的玩这套!”
这人是沈亦行的同学,名叫蒋阳,现在在派出所工作。
那人哈哈一笑,随即把手收了回去,“我的错我的错,一时忘了!不过你也应该适应适应现在的生活了!”
“别总是那么紧张,放松点!”
沈亦行朝这人肩膀来了一拳,笑着回应的同时也岔开了话题。
“知道!你来这干什么?”
蒋阳简单把沈亦行和同他一道来的另一位警员互相介绍了一下,这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有人报警,说有人要杀她!”
闻言,沈亦行皱起了眉,“那你还在这跟我废话,还不快去!”
这回不等蒋阳回答,和他同来的另一名干警便先解释起来,“什么呀,其实就是楼里邻居纷争,那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不过这回,显然是楼上那人的问题。”
“楼上那家噪音大,吵得下层的睡不着就上去理论,让她夜里安静点,可楼上那人直接朝人就骂。两人折腾一晚上。”
“第二天楼上那人家门口多了一滩红水,她就报警,说下层的要谋害她!”
“结果呢!是她自己头一天扔出去放在门口的垃圾里有没喝完的半瓶红酒撒了出来,垃圾被保洁收走了,酒水还没来得及打扫。”
“这人也是······挺奇葩的。”沈亦行也有点无语,原来就在他家隔壁单元,还有这样的人。
“后来听说这人天天半夜跑楼下敲门,说自己因为她失眠,她也得陪着。”
“今天更厉害,直接说楼下的要杀她。”
沈亦行有些好奇,便跟着蒋阳一起去了隔壁单元,刚一出电梯,就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女声。
“不如我今天晚上就动手怎么样?那么想让我杀了你,那我也不好意思再三拂了你的意。”
“你说,对不对?”
她的最后一句话和某种冰冷金属碰撞的声音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