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滨城的雨又下起来了,不是昨晚那种瓢泼大雨,是黏糊糊的毛毛细雨,飘在脸上凉得刺骨,往衣服缝里钻,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吴青岚攥着李寻的手腕,在城郊的烂尾楼里疯跑,脚步踩在积水的水泥地上,溅起的脏水混着泥沙糊了一裤腿,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腥气。身后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警灯的光穿透雨雾,晃得人眼睛发花,宋策安那伙人是真疯了,追了整整两个小时,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操,这帮狗娘养的,是咬着咱们不放了是吧!”李寻喘得厉害,金丝边眼镜早就跑丢了,额前的头发**地贴在脸上,遮住半只眼睛,说话时带着粗重的喘息,脏话脱口而出,半点不带装的,“早知道刚才在码头就该直接崩了陈默,省得现在被追得跟丧家之犬似的!”
吴青岚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更紧了,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他身上的黑色衬衫被树枝刮破了个口子,胳膊上划了道血痕,雨水混着血珠往下淌,他却跟没感觉一样,眼神锐利得像狼,扫过四周烂尾楼裸露的钢筋和堆积的建筑垃圾,快速找着藏身的地方。
“别废话,保存体力。”吴青岚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跑出来的粗气,眼神死死盯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警灯,“宋策安带的是刑警队的精锐,还有特警支援,硬拼咱们占不到便宜,先找地方躲过去,等天亮了雨停了再走。”
李寻骂骂咧咧地跟着他拐进一栋最偏的烂尾楼,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满地都是碎砖头、废木板,还有不知道谁扔的垃圾,散发着霉味和臭味。两人摸黑往上爬,楼梯扶手锈得掉渣,一抓就往下掉铁屑,踩在台阶上还时不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爬到五楼,吴青岚找了个没封窗的角落,把李寻按在墙角,自己挡在他身前,侧耳听着楼下的动静。警笛声在楼下停了,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警察喊话的声音,扩音器的声音震得楼道都发颤:“吴青岚、李寻,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出来投降,抗拒只有死路一条!”
“放你娘的屁!”李寻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狠狠踹了脚身边的碎砖头,砖头滚下去,发出一阵声响,吓得他立马噤声,抬头看吴青岚,见对方脸色沉得吓人,才撇撇嘴,收敛了点戾气,“妈的,宋策安这王八蛋,真是油盐不进,之前还以为他能懂点人情世故,合着就是个死脑筋的书呆子,满脑子都是法律法律,法律能救当年的你吗?能擦干净你身上的辐射伤吗?狗屁!”
吴青岚没接他的话,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枪,弹匣里还有五发子弹,够应付一阵,但绝对撑不到最后。他低头看向李寻,这人看着瘦,骨子里却倔得很,刚才在码头明明怕得手都在抖,却还是握着枪跟他一起冲,现在躲在这破楼里,嘴上骂得凶,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他,半点没有要丢下他自己跑的意思。
心里那点硬邦邦的戾气,瞬间软了半截。
他伸手,抹掉李寻脸上的雨水和泥点,动作轻柔得跟刚才亡命奔跑的狠戾判若两人,声音放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怕吗?”
李寻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瞪他,伸手拍开他的手,嘴硬道:“怕个屁!老子从决定跟你一起复仇那天起,就没怕过死!倒是你,胳膊上的伤不疼?刚才跑的时候我都看见血了,你是不是傻?不知道躲着点树枝?”
说着,他就伸手想去碰吴青岚胳膊上的伤口,指尖刚碰到那道血痕,就听见楼下传来警察上楼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在楼道里扫来扫去,光线越来越近。
两人瞬间屏住呼吸,紧紧靠在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喘。
楼下,宋策安站在烂尾楼门口,身上的警服被雨水浇得透湿,头发滴着水,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陆青言撑着伞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烂尾楼的结构图,眉头皱得死死的。
“宋队,这一片烂尾楼一共八栋,结构复杂,死角多,他们随便躲在哪都难找,而且雨太大,热成像仪效果不好,只能逐栋排查。”陆青言的声音带着疲惫,眼底全是红血丝,从昨晚到现在,他们几乎没合过眼,“还有,陈默刚才在警局翻供了,说他根本不是自愿交出U盘的,是被吴青岚胁迫,还说蓝晶计划的幕后还有人,他只是个小喽啰,现在律师已经到了,吵着要保释。”
“保释?保他娘的释!”宋策安狠狠骂了一句,一拳砸在身边的水泥墙上,指节瞬间泛红,“这个陈默,油嘴滑舌,一看就是在撒谎!当年的事他脱不了干系,现在还想倒打一耙,真当我滨城警局是他耍花招的地方?”
陆青言叹了口气,把伞往他这边挪了挪,遮住他大半身子:“我知道,但是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是主谋,U盘里的资料只有实验数据和名单,没有他授意伤害吴青岚的直接证据,律师抓着这点不放,局里领导已经打电话过来问了,让我们尽快结案,别闹大。”
“结案?现在吴青岚和李寻还在逃,陈默又在耍花样,怎么结案?”宋策安气得肺都要炸了,转头看向身后的特警队员,声音冷得像冰,“通知下去,每栋楼、每层、每个角落都给我搜仔细了,不许放过任何一个死角!他们俩跑了一晚上,肯定体力不支了,撑不了多久,务必在天亮前找到人!记住,尽量活捉,不要伤人性命!”
“是!”
特警队员齐声应下,立刻分成小队,逐栋开始排查,手电筒的光在雨夜里连成一片,脚步声、对讲机的呼叫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宋策安看着眼前漆黑的烂尾楼,心里五味杂陈。他当了十年警察,抓过杀人犯、毒贩、□□,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纠结。吴青岚和李寻,明明是犯法的逃犯,可他们也是当年蓝晶计划的受害者,五年前的实验事故,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为了利益,拿活人做实验,吴青岚差点死在辐射区,李寻守了他五年,处心积虑复仇,换做是谁,恐怕都咽不下这口气。
可他是警察,他的职责是维护法律,不管有什么苦衷,犯法就是犯法,杀人复仇更是绝不能容忍的事。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么做,太不近人情了?”陆青言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问道。
宋策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疲惫:“是有点。我查过吴青岚的病历,当年他全身百分之七十的皮肤被辐射灼伤,内脏也受损,在ICU躺了三个月,差点就没了,李寻那时候天天守在医院,连饭都吃不下,把自己熬得只剩一把骨头。他们俩,其实挺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