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财算命 第49章 涣尔冰开

看到真正的“煞星”老大程珉离开，重伤的三九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要命的哼哼哼唧也咽进肚子里了。

他连跪带爬地挣扎起身，动作利索得很，一身伤势跟不存在似的。原本在身下压着的三个巴掌大的薄木板露出，又被三九手忙脚乱捂在怀里藏了起来。

慌乱在面上席卷，三九哆嗦着身子，眼珠不自主在深陷的眼窝里骨碌碌乱转，把视线挪到了一旁正端正出神的秦飞双身上。

不知在想些什么，男人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紧紧攥着那三块色泽暗沉的薄木板，用一种古怪的沙哑声调开口说：“你不是秦飞双。你从哪里来？”

那声调古怪异常，约莫是种术法，入耳喑哑难听，耳畔不时嗡嗡作响。常人听了必定头晕目眩、心神恍惚，秦飞双却仿佛没受到任何影响，她漠然掀起眼皮，再度拔刀。

动作不快，甚至多少有些慢条斯理。但那股随之弥漫开来的杀意，却让庙内本就凝滞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别拔刀！”三九意识到不对，反应极快“噗通”一声当场跪下，双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砸在地上。男人立刻低人一等，这才勉强躲开袭头而过的刀风。他倒吸一口凉气，语速快得像洒豆子，“娘！手下留情！别打，我能帮您！！无论您顶着这身皮囊想做什么，我都能帮上忙！”

秦飞双因这突如其来的跪地求饶失手，又听懂了话语中隐含的暗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人立刻抓住机会，手高高举起抬过头顶，虔诚把护在胸口的三块薄木板掏出献上，压低身段诚恳说：“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小戏法。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平日里素来没什么用，只能窥私。娘，我对天发誓，我可是真心实意想要帮您的啊！”

或许是觉得火候还不够，或许是积压已久的怨愤找到了宣泄口，男人义愤填膺道：“那姓程的贼人拿我当猪狗使唤，鼠目寸光！但秦将军不一样，您一看就是做大事的！她这冒牌货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您面前大呼小叫、阴阳怪气？我呸！”这一出声，似乎是动作有些大，扯到了腰腹的伤口。他不由狠狠抽搐了一下，嘴角都歪了。

“……”秦飞双笑了。

平直的嘴角扯出一个叽嘲的弧度，衬得刀疤更加瘆人，秦飞双如同暴怒的金刚怒目。

眼下这局面，自己尚且一头雾水。对方区区一个废物，是怎么能对“秦将军”的情况心知肚明？

傻子都知道，对方一定跟目前的一切脱不开干系。现下要做的，不是那劳什子的交易过家家。而是把三九知道的全部剥皮拆骨，将心肝脾肺全部倒出来。

时至此刻，关乎自身根本的利益当前，“秦飞双”居然暴露出了严酷冷血的心性。她赫然起身扫过三九，一双冷眸死死盯着对方，周身杀伐之气凛然。

对方仿佛意识到什么，市井气的游刃有余迅速从面上褪去，下意识跪着倒退了几步。

妇人的肌肉紧实厚重，站起身时锋芒内敛，端正得像一颗盘根交错的苍天巨木。她甫一抬手，三九便下意识想逃，却在背过身的瞬间感受到从心底迸发的寒意。

他心存侥幸了。当一个人遇上难以抵御的强敌，最不能做的便是首先暴露出后背弱点。

一瞬间，三九只觉脊柱剧痛，骨头仿佛要崩裂开来。沙西瓜般的皮血挤压筋肉下的脊髓，顺着颤抖的缝隙纹理摩挲，凝固成一团粘膜果冻。男人倒在地上，剧痛之下，居然有一瞬间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

他费劲全力挣扎，这才勉强睁开模糊的眼。回头看，眼眶边缘血红一片，只瞧到正中的秦飞双神态漠然。她甚至刀未出鞘，仅用刀背便足矣。

这就是曾一力破万军的秦大将军。

纵横沙场十三年。

“谁给你的错觉，我会像个蠢货一样好说话？”秦飞双冷嗤一声，声音低沉冷硬，目光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杀意，“把自己知道的吐干净，别想挑战我的耐心，你受不住代价。拿不出有用的，我就把你的骨头一寸寸打断。 ”

“我滴……娘。”三九满口是血水与唾沫，稀里哗啦从口中涌出，流在胸前衣襟和地板上。他的意识因剧痛而涣散，却还是凭本能呜咽含混地开口，说了一大串废话：“那、那是当然。没有能祝您一臂之力的本事，我三九也必然羞愧难当。我当场自裁，不会碍您的眼。”

“锵！”

厚重的长刀破空落下，骤然穿过男人脸前的石板地面。碎石飞溅，噼啪崩到他脸上。刀于沿途削断了他大块大块的头发，头皮被扯得隐隐作痛。三九嘴唇嗫喏几下，终于闭上了嘴。

男人总是这样。

他不过是一个被白衣程珉捡来逗趣儿的小玩意，一只在凶兽爪牙下勉强乞食的老黄狗。偶然窥见山外凶悍的大人物与主人龃龉，便直接昏了头。自以为窥见了天大的机缘，有了左右逢源、借此上位的大道坦途。

男人妄想着凭借几句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讨好话，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就能哄得高高在上的秦将军心甘情愿为他办事。

他哪儿来的自信？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秦飞双谈条件？

“我自有办法断你话中的真假。”秦飞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胆寒。那是常年身居高位的铁血将军应有的魄力。

她手腕微动，那深深嵌入石板的刀锋斜着一绞。并未拔出，却利用卡住的力道，裹着头发将三九那因恐惧而僵硬的脑袋硬生生向前拖行了一段距离。粗糙的石板地面磨蹭着他头上撕裂的皮肉伤口，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别想浑水摸鱼。”

“……将…将军。”三九猩红的眼里只剩下惊惧交加，那点自以为是的算计消失不见，说话也终于正常了，“我说！我都说……”

“明阳二年的金平剿匪，我当时…年幼无知，救了一个、一个野道士。他教过我一点‘换身借形’的皮毛。他说，一些道士年纪到了时候，却还没能修成。本身气血几近衰竭，无以为继。就只能找一个壮盛的少年，趁……那人睡着，与对方互换身体。”

“所以…所以我知道！您身上这感觉——不对劲！您现在，也并非原本的‘秦飞双’。”他突然猛咳两下，呛出大口大口血沫，“但您的魂魄，还是被秦飞双压制了。她命格天煞，将星镇主，常人难以驯服！所以现在您浑浑噩噩，寻不到过去的记忆。但是，我能帮您！”

话音刚落，三九嗓子一哑。秦飞双懒得听男人叽里咕噜的废话，断然再次拔刀。

恐惧之下，三九迅速长回嘴，开始补充细节，将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是金桃娘，是金桃娘！她有循生复原的本事，或许……不，一定能找到您缺失的记忆，厘清您是谁！到时候，您不论是想彻底占了这身子，还是……还是想找回自己原来的路，都轻而易举！”

“我知道您不信任我。”三九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诚恳，此刻却只显得更加狰狞扭曲，“我只需要……只求您，带我一起。我不求您出手做任何事，只要能一道去。”他言辞卑微，几乎都要把整个身体趴伏在地上，显现出全然臣服的神态，仿佛只是一条毫无威胁的、乞求主人带上的狗。

但“秦飞双”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不信分毫。老妇目如鹰隼，锐利而冷漠，径直看穿他的全部筹谋，道：“你想要什么？”

凡有所施，必有所图。

“我想要的是……她的金桃。”三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他痛得面目狰狞，牙齿都在打颤，却还是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反复换身借形，太伤魂。我的魂也不行了……”

“金桃金桃，福寿喜邀。”

最后那句唱词有些含糊不清，是低声呢喃的。

“少说神神叨叨的浑话。”眼下的秦飞双面色镇定，若有所思。一想到原本的“秦飞双”便是因要修补双臂而四处寻金桃娘的踪迹，此男却敢背地里一声不吭，她又嗤笑道，“说清楚，到底该怎么找到金桃娘？”

“陀宁县南，有一家姓卫的府邸。它是当地最大的富户。”三九艰难地用手臂支起身子，闷声闷气说道，“那家的小儿子，前些日子被金桃娘看上了。说是……要带他去肚儿仙宫。但他家里还没当回事儿。”

三九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急切道：“我可以换身到卫家小儿子的身体里！他既然被看中，只要盯紧了，金桃娘一定会现身！”男人的脸色苍白，已然有些命不久矣的样子。

“只要我活着到那卫家小儿子身边……我就能成！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