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财算命 第47章 涣尔冰开

一曲终了。

段灵猛然起身，抬手横挡。然而哪怕她反应迅速，也只堪堪挡住自己的眼睛。原本萦绕戏台的白雾霎时扑面而来，将眼前的景色更快一步吞噬。

那女子的戏声愈来愈近，仿佛贴近耳廓。唱腔调子缠绵悱恻，此刻却浸满了幽怨，有几分近乎实质的恨意。

陌生小纸人的那双淡金色画眼不断涌出淅淅沥沥的水墨，糊满了整张脸，化成一片污浊的暗色。原本凄凉哀婉的神情眨眼变得狼狈又狰狞，宛如戴上了一张拙劣可怖的傩面。

“将军为何……不肯回头……”

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从身体里剥离，思维陷入混沌。段灵却眼睛一眨不眨，顾自向前张望着。

只见云雾中白光渐亮，隐隐约约竟有市井的喧嚣声——小摊叫卖、车轮滚动、马蹄踢踏、行人琐碎的交谈……仿佛一扇通向遥远过去的门。

意识的最后一根弦即将崩断。视野彻底被白光吞没的前一刻，她似乎看到那泪迹斑斑的金桃纸人仿佛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一人声嘶力竭地嘶吼某个略显熟悉的名字。

“秦飞双——！”

——

國代末期，京畿之地。

距万霶帝失踪，已有月余。

比来天时不正，已有小半月不见日光。

龙椅空悬。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暗流汹涌。往来巡逻官兵日夜颠倒，宵禁频频生变。城门勘验严苛，将心思躁动的官员尽数锁在城中。

风平浪静的表象下，人人自危。

达官显贵不得不按捺着，谁也不敢率先捅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因心中有鬼，便风声鹤唳。一个两个时不时私下打探，却都如同雾里看花，抓不住半点切实的苗头。

但无论时局如何，日子总要过，吃饭才是最重要的。京城仓粮多仰南地转运。官道迢迢，车马衔尾，终岁输运不绝。

于是四方驿路发达，交织如网。

距离京城尚有数日路程的某个小城郊外，一个略显简陋的驿站旁，支着个更为潦草的茶棚。泥炉上落坐巨大的铜壶，水色浊黄，茶叶不知滚过几遭，一股子挥之不散的涩味儿。

一个身影佝偻的老妇远远行来，随手将几枚沾满黑油垢的铜板抛在缺了半角的木桌上。

正在打瞌睡的小二被这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敷衍地“哎”了一声。他慢吞吞地拎起铜壶，冲了碗浑浊的茶汤推过去。

行动间，小二的眼神顺势落到老妇低垂的脸上。哪怕他在这南来北往的官道上识人万千，也不由得从喉咙里发出诧异的啧声。

老妇有张因常年劳碌奔波、日晒雨淋而坎坷不平的脸。一道刀疤自左脸眉骨上方斜劈下，纵穿整个鼻梁，直至右侧颧骨方才收势，将整张脸几乎劈成不对称的两半。

刀痕深可入骨，却意外没伤到眼。外看这长疤早已愈合。只有微凸的深褐残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匍匐在上。

但这刀痕非但没有削减她的气势，反而如同某种残酷的勋章，更突出她那双石青色的暗沉双眼。她神情冷厉，透露出几分久经杀伐的煞气。

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茶碗。她没什么情绪，却让小二下意识地脊背一凉，不敢多看。

老妇反而似乎对旁人的目光毫不在意。她低低闷咳了两声，伸出颤抖的枯瘦左手，慢慢把茶碗放在了嘴边。她的嘴角全是死皮，透出丝丝缕缕的血色纹路。

小二强压下莫名的不安，偷偷多打量了她几眼。

老妇一声不吭，就这么抖着喝完了茶。如此细看去，她反而不显老态，瞧着不过三四十年纪，只是久经风霜，平白添了疲色。

她一身灰扑扑的装扮，腰间用麻绳挂着把破布包的长刀。右臂齐肩而断，袖子空荡荡地垂落着，随风晃动。仅剩的左手，显然也带着难以愈合的旧伤，动作滞涩。

但即便如此，当她坐在那里低头饮茶时，脊背姿态却依然有着超乎寻常的挺拔。稍微有点眼力劲儿的人打眼望去，心底便一定会升起一个认知：此人，绝非善类。

喝完了茶，老妇竟没有分毫停留休憩的意思，断然起身匆匆离去。直到此刻，小二才恍然注意到，她的左脚似乎也有些跛。

但即便手脚皆有不便，刚才那碗茶水从端起到饮尽，竟没有撒出一滴。

小二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他在这驿站卖茶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却从未有一个能给他带来如此诡异的压迫感。

他留了个心眼，将那老妇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待到下了工，他特意去寻了个平日里相熟的官兵。对方才结束巡逻，小二便在街角拉住他，压低声音，将白日所见细细描述了一番。

哪知小二才刚说到“脸上有道很吓人的纵疤，眼睛颜色有点怪，像是石青色”，那原本还打着哈欠、一脸不耐烦的官兵，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里的不耐烦瞬间被惊恐取代。他猛地打断话头，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石青色的眼？你确定？！”

“那当然，我的话你都信不过？”小二被对方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认同，又挠了挠头补充道：“是啊，看着怪渗人的。怎么，她是异域来的逃犯？可看长相又不太像……”

官兵惨白着脸跳脚打断他，骂道：“你懂个屁！你他爹的，你要害死我了！”他的额头冒出一层冷汗，惊慌失措地起身左右张望，匆忙就要离去，脚步虚浮不堪。

小二被骂得莫名其妙，下意识拽住官兵的胳膊，想要讨个说法：“我就是问问，你怎么……”

“滚开！”那官兵却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发力狠狠甩开小二的手。力道之大，直接将猝不及防的小二推搡得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官兵压低声音，恨恨骂道：“你这没眼力劲儿的狗崽子，你知道她是谁吗？？？还敢拦我！你有八条命都不够她一刀砍的！”

“她就是一个老妇，断了手还瘸了腿，能干什么？”小二莫名其妙被这么劈头盖脸地教训，也来了火气，爬起身直接黑了脸，“你想找事就直说！”

“那他爹是……！”官兵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大滴大滴滚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狠劲，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尖叫出来，“那是秦将军！秦、飞、双！听清楚了吗？！”

“她就算是伤到只剩一条腿能动，都能把你随便踹死！”

“秦……”小二下意识重复，脸上的血色在意识到【秦飞双是谁】的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那官兵的脸色还要惨白三分。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显得尖细而扭曲：“秦将军？？？秦飞双？！她、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我他爹哪儿知道！鬼知道她命怎么这么硬，居然还活着！”官兵在原地像无头苍蝇一样惊慌失措地转了几圈，猛地一跺脚，咬牙切齿说，“不行，这事儿太大了。我这就得去上报！”

官兵一把揪住小二的衣领，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警告说：“今天这话，你给我烂在肚子里！绝对、绝对不能告诉第三个人！否则，咱们谁都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明白吗？！”

“………好…好…”小二只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背上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这个名字，早就成了整个京城达官贵人们心照不宣的禁忌。每个人都忘不了她手下的事迹——

秦飞双，承圣恩征战天下五年，为国开疆扩土。性情暴虐无常，屠城数十，手下亡魂何止万万。她曾一人一刀，杀得敌军尸山血海。其武力之强、用兵之诡，近乎妖邪。

而小二那只停留在自己记忆里的乡地、早已消失在战火屠杀中的南陵，便是这位秦将军当年平定匪患时，亲自下令剿灭的匪巢之一！他如今孑然一身，漂泊异乡，全是拜她所赐！

可是，恨？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某种更庞大，也更原始的恐惧轻易碾碎。一听到这个名字，小二只觉得浑身无力，□□间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竟是吓得失禁了。

连恨的勇气，都在秦飞双那经年积威之下荡然无存。

“没出息的东西！”官兵愤愤地骂了一句，也顾不上旁的，像是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惹祸上身。他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装，头也不回地朝着主城狂奔而去。脚步踉跄，狼狈不堪。

小二却依旧瘫坐在冰冷的墙角，惨白着脸，满脑子都是白日里茶棚中，老妇抬起眼时，那双冰冷到仿佛没有任何生气的石青色眼眸。那双眼死死烙进了小二的眼底，恐怕未来几天几夜，他都无法入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