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财算命 第2章 枯鱼之肆

山上的日子总比山下漫长。

身穿墨色短款劲装的少年女子翘着二郎腿，靠坐在秦净山公交车站台前的短椅上。她一只手紧拽着黑色双肩包的背带，另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机屏幕。

日期：2025年7月8日，11：40。

是的，没错。秦净山133路公交大巴相对守时，预计在五分钟后抵达车站。手机电量定格在98，微信里空荡荡的，师傅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晚上——在痛斥逆徒的不通人性。

五年来，这是少年段灵的第一次离山，目前正独自坐在公交车站台晃腿。她看上去心情平静，没有普通人正常情况下该有的激动或紧张，一幅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惜即便装得人五人六，她类似小动物般摩挲手机的刻板行为也昭示了自己的不安。平日里常玩的游戏已经完全没耐心打开，连好友的消息也不大有力气回复。段灵并不像表面般坦然自若，只不过并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少年斜坐着，假装自己是一只怎么也睡不醒的考拉。

临行前，她的师傅曾提到过，让某位一般只有在过年段灵才有机会见一面的师姐在山下等候，陪她一起前往目的地。原因或许是保证安全，也或许是以免这小灾星赶不上高铁半道迷路。

但段灵当时正在激情游戏，闻言头也不抬直拒了这个建议，并反驳：“我是没下过山，不是没上过网，不要搞得我像个山顶洞人。”

师傅：“你不就住在山顶吗，喊山顶洞人冤枉你了？五年来第一次出山，万一就因为你的愚蠢路痴耽误了事，你准备提头去见委托人？”

被闹烦了的段灵勉为其难分出一个眼神：“如果迷路，那我就在街上大搞封建迷信，直到被逮去警察局坐等你接我。”

师傅：“……”

师傅：“你个逆徒。”

11：47，公交车终于姗姗来迟。段灵站起来晃了晃脑袋，背着包上了车。她打开二维码在收费机前付款，目光本能在车内扫了一圈。

或许是因为秦净山腰这地方鲜有人至，车内没有其他乘客。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段灵不由搓了搓手臂。

瞧上去年过半百的司机大娘搭着方向盘，面皮黑红带着烟尘气。她兴许是第一次见段灵这样陌生的人，兴致勃勃地闲聊说：“姑娘，咋一个人来这么偏的地方啊？你这是走错路嘞？”

闻言，段灵只摇了摇头以作回应。她不太擅长与人交流，有十分严重的恐人症，拒绝师姐的帮助也有这个原因。

社交重度障碍段灵遂心意找了一个接近后门的座位，几乎算把自己藏起来一般坐下。

与此同时，窗外不知何时传来有人高到破音的呼喊声。段灵好奇望过去，只见一个女孩慌里慌张边挥手边狂奔赶来。

司机大娘早早发现了这位来迟一步的憨憨，没有发车，多等了她片刻。小姑娘大汗淋漓地赶上了这辆车，抓着栏杆一边道谢一边庆幸地大口顺气。

她匆匆忙忙扫完码，步子很快，蹦蹦跳跳向着车后走，挑了个离段灵不远的位置坐下。

可惜段灵一早就收回眼神，盯着手机随意划过屏幕。

于是上车的小姑娘得以光明正大打量车内沉迷扒拉手机的段灵。她目不转睛看着对方，神态露出几分明显的惊艳。

眼前这位神情冷淡的少年长发自然散落，遮住小半张脸。露出的皮肤仿佛白玉般晶莹剔透，骨相更是颇有韵味，举手投足间显现出一种不似常人的奇异气质，仿佛古画中娉婷袅娜的女子，完全是“美”这个字的具象化。

偶然与美人姐姐相遇，小姑娘不掩好奇，一直盯着她侧脸眼尾薄红下的一点红痣——是相当明艳的朱砂红，让她整个人在古色古香中透出一种妖冶的美感，仿佛神话故事里择人而噬的妖鬼。

正当小姑娘对着痣想入非非时，妖怪姐姐似乎觉察到什么，突然直白地看了过来。小姑娘猝不及防和她对视，当场呆在原地，一句话脱口而出：“明星姐姐！”

话说完，她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咂摸了片刻迅速补了一句：“姐姐你是为了躲避粉丝专门找的车站吗，真是好漂亮啊……那我可以当你的粉丝吗？？”

顷刻间多了个颜粉的段灵几乎是下意识摇摇头以作回答。她眼一垂，完全凭本能挑了个委婉的问题慢吞吞地回答：“……我不是明星啊。”

这般反应完全是为了逃避话题，普通人理论上都能意识到她正拒绝沟通。然而那小姑娘的眼睛逐渐放大：哦豁，还是会害羞的妖怪姐姐！盲盒开出了隐藏款！

她瞬间站起，两三步跑到了段灵身前的座位，趴在靠背上问：“真巧呀，能在这儿遇到这么好看的姐姐。我今早从山外一路看过来，走走停停逛了景区好些地方，没想到还能遇到惊喜。”她抿嘴笑了笑，眉眼明亮，“我叫花言梓，姐姐怎么称呼？也是来秦净山旅游的吗？”

“……”在言语的攻击下，段灵的呼吸有些快，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她抬起头，从眼前的花言梓眼中看出了一种莫名狂热的好奇心——果然，才刚下山，师傅的话就应验了。山下的人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躲在小角落乘凉，他们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人围起来，要求对方像过年的猴子一样表演杂技！！！

究极社恐段灵咽了口唾沫，在重压下理智选择了先下手为强。她眼一闭心一横，直直说：“这不是偶然相遇吧。花言梓，你刚刚只是想偷越警戒线，踩点准备进秦净山封禁区。”

花言梓：“？”

花言梓：“！”

花言梓神情一愣，脸上浮现出疑惑与不加掩饰的好奇。很快，她敷衍着打了个哈哈，假装欲盖弥彰道：“怎么会，姐姐你怎么会这么想啊？景区那么大，我只是一不小心就走错了路而已，很正常的小事吧。”

然而段灵十分肯定地反驳说：“我是本地人，不会搞错的。这里只有想闯封禁区的人会来，你目的很明显了。”她想了想，又补充说，“以前来过很多像你一样探险的人，不仅搞破坏还乱扔垃圾玩高空抛物，风评很差。你这样显眼，直接就会被拦下赶走的。”

花言梓：“。”

花言梓面上没有半点尴尬，满眼都是对景区山上居民的好奇：“哈哈，那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我看起来真的很像坏人吗？明明没有带摄像机，也没有猥琐地四处踩点。能一眼确认的原因是什么啊？”

“总不会是当地人均细节大师吧？”

“那倒也没有这么可怕……单纯是秦净山的旅游线路规划很优秀。”段灵迟疑说，“只有这条133路线不一样，算是在合理线程外沿着半山腰绕行了一圈。133路横跨西南区，从秦净山腰的峡弯直达景区口，途中绕行路程接近5km，中间的唯一停靠站就是我们上车的地方。沿站景点稀少且无聊，所以几乎没有正常外地旅客愿意乘坐。”

“当然，所有旅行线路中，也只有这个站点与封禁区最近…非常瞩目，我一直觉得这是警察专门用来钓鱼执法的站点。每一个无功而返的嫌疑人都会来到这里。”

花言梓：“……”

花言梓点头：“真是有理有据，我认了。”

然而信服的动作只保持了片刻，花言梓很快再次好奇说：“不过换个角度看，能在这地方安排线路，这地方也不算人迹罕至吧？里面也住了人？人美心善的本地人姐姐呀，能不能透露一下呢！”

“不要。”段灵眼见对方没有放弃沟通的意思，眼一闭头一垂，选择彻底拒绝交流。

等她说完，脑袋才迟来地意识到一件事：秦净山封禁区在外界的普遍传闻里应该是山野荒原，常有野兽横行，为此禁止游客擅入。眼前的花言梓竟然这么快就轻易确认里面住了人。回想起之前的试探，难道她其实是故意这么问的？

被认定为不怀好意的花言梓毫无顾虑继续哼哼说：“虽然我的确是有偷溜进去的准备，但很明显止步了！违法行为已中止，未造成任何后果，可以从轻处理吗，姐姐大人。”此人毫不气馁，或许是意识到段灵心软不擅交流，花言梓立刻蹬鼻子上脸，开始主动向段灵打探消息。

眼瞅着不好惹的花言梓继续坚持，脑中应对陌生人的行为模式过载关闭。别无他法的段灵眼一闭一睁，再次回到了社恐的状态。她的手轻攥着，眼神飘忽不定，含糊地敷衍了几句，希望拖到下车偷偷溜走。

花言梓却自觉没听清，下意识凑近。她的手撑在段灵身前的栏杆上，嘴唇一张一合，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越过安全距离，段灵瞳孔一缩，反应极大猛地后仰撤开，抬手阻止：“等等，等等！你不要再过来了！”

面露无辜的花言梓眨了眨眼，眼底露出一抹了然，嘴上却故作关心地问：“姐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随后她顺势抬臂用双手抓住段灵拒绝的手，仿佛一只面对猫条撒娇耍赖的大猫。

“……”段灵的神情空白，脑袋里只有一句后悔——我真是造了孽了为什么拒绝师姐？连自己人的关系都处理不好，我是怎么敢独自出行的？这个世界真是太黑暗了我被攻击了重创难以呼吸无法思考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谁能来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