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财算命 第12章 枯鱼之肆

花言梓再度醒来时，太阳穴隐隐传来血液流动的嗡鸣。

似乎身处幻境，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空虚。她扶着头，昏昏沉沉地走向唯一有色彩的河边，脚步沉重又虚浮。待花言梓走近，只见一只橘黄老猫端坐在河岸。花言梓有些疑惑，凑过去细瞧。猫回身，那分明是个盘膝而坐的猫脸老太太！

花言梓满脸迟钝地迷惑：“我不是昏……”

老太太猫圆玉润，对着误入清河的花言梓笑起来。她面容慈爱安祥，仿佛能容纳世上一切悲伤困苦。看着看着，花言梓不知怎么突然就有点想哭。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老太太慢声开口，声音悠远：“嘘——小姑娘，说破不灵验。”

花言梓一顿，神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喃喃问：“您是？”

只见老太太低眉敛目，叹说：“山野无名小神罢了。蛰息时代，吾等威灵难降，对灾祸怕是无能为力……唉，天灾乱世啊。外来的小姑娘，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今日走了便好好生活，千万莫要回头。”

“此间地界，痼病难愈，致生灵涂炭，亦理之当然，怪不得谁。”

花言梓不知是不是难以接受。她的世界观无法被轻易地改变，依然不肯相信一般，只觉惊愕难解地说：“奶奶，您在说什么啊？外面有人下毒，有人妄图杀人放火，我们该报警的。哪儿有天灾？在这里说这种话，难道您是神吗？”

老太太闻言并不反驳，只无奈地摇头，回答：“天灾乃是丘山之祸。姑娘啊，你于梦中人事不知，也算幸事。”

“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皆曰神。吾本天地灵气所钟，藏于深山水脉。昔日受乡民香火供奉，庇佑一方水土，乡人尊称‘山神’。”

“不过那称号说得高高在上，实则不过食禄治事而已。”老太太十足和蔼，如珠圆玉润的老猫，“如今神灵蛰息，仙力衰竭，奶奶也留不久啦。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安岵山恶鬼横行、毒灾遍布，旧疾积重难返，这片土地怕是要死去了。”

“此次见你，既为庇佑，也为传信。”

“三年前，有个小姑娘在清河祈巫。她命格非常，煞旺身弱，偏枯之像，宜罹不测矣。末法时代，我斟酌再三，只传她焚纸作器之术，盼她顺遂平安，一生不入迷惘。人们唤她缪青青，你和她很像，能替奶奶传个信吗？”

“就说——奶奶没用，往后的路只能靠她自己一个人走了。妮妮莫伤心，奶奶不怕妮学了术法伤及无辜，只担心纸法无法尽解人世苦难，护不住你。”

老太太长叹一声，神情是抹散不去的忧心。她曾历经千帆过境，如今只余下遗憾着的水波。时至如今，老太太顾自悲哀地瞧着花言梓，哪怕早已心软，不忍让山民受此苦难，却依然只能叹说：“行至今日，俗事已然分不出对错。活人之事，只能人间自行解决。你无端受苦，亦是可怜……”

似乎是意识到了离别的到来，预感一切无法挽回。花言梓下意识开口，想说什么阻拦，如螳臂挡车般最后挣扎一次，却还是迟了一步。她只觉侧脸一凉，猛然惊醒。正处盛夏，她打了个哆嗦，只觉大梦一场，自己正靠在祭祀用的白台上，脸颊紧贴着石壁。

但甫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周遭却是一片赤红血色。口鼻中传来古怪的焚尸臭味，眼前是村长姨父秦朝国——尸首分离，大动脉的鲜血喷涌而出。下身仿佛无头的蜻蜓一般毫无所觉，继续向面前的人扑来。

墨色长刀轻甩，留下一丝洇旎血红。花言梓愣愣抬起头，只见持刀的段灵恰好也回头看她。

美到不可方物的女子侧脸溅血，仿若鬼画中隐隐绰绰的魅妖。

而在花言梓眼中，却愕然发现她的眼睛覆上一片灰白的阴翳，仿佛鱼腹上苍白的鱼鳞。

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下一秒，花言梓便知道了原由——安岵山着火了。

咆哮的山火冲上云巅，自远处祥水村至满山边野，举目望去皆是炽热的红。空气中尽数是刺鼻到瘆人的火药味儿，花言梓不知不觉间呛出了眼泪。远处山中巨树倒塌，百兽溃败四散而逃。乌鸦发出尖锐的哀鸣，尾翼映着稀薄的火光，仿佛在为山中发生的一切悲剧嚎哭。

举目皆是腥红。

烈焰自地下幽冥而来，一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般气势汹汹烧到了清河才勉强短暂停歇了下来，只依旧虎视眈眈盯着逃亡的人。祭台岿然不动，迎面洒上随风而来的斑驳火灰，仿佛即将消散的山神余温。

“……”

所有人都疯了。

年长的叔叔阿姨断了手，缺了脚。神态痴狂，双目圆睁，全身满是蛛网一般鲜红的裂口。他们感受不到痛一般，疯狂地扑向最接近祭台的段灵。四肢截断了就爬，关节被切就用脸在地上碾磨，生生在沙石上蹭出一条条狰狞的血痕。

举目四望，有上百个悍不畏死的行尸。

花言梓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段灵已经转过头，提刀斩向村民。

不……

这些行尸力大无穷，奔跑时传出细微的破空声。他们无所顾虑地扑来，饱经沧桑的面容上满是狂热的欣喜和陶醉。男女老少，仿佛皆要即将得道升仙，奔赴极乐途。段灵孤身一人深陷敌阵，再怎么灵活的身法，在光秃秃的河岸上也显得有些左支右绌。

然而她不能走，也不肯走远。仿佛古时见血封喉的死士，一旦找到破绽，便直击死穴，手起刀落便是一命。

不，不该是这样的……

然而行尸还是太多，祥水村里的人、那些曾在此安身立命的人们，还是太多了——行尸一股脑蜂拥而上，悍不畏死，用手扒、用头砸，无比渴求屠戮与血肉。它们的嗓子里发出泥泞的嘶吼，已然不似人声。仿佛身去黄泉之下，愤恨留于人间的恶鬼。

大火创造了得天独厚的猎场。狂风裹挟而来浓重的黑烟，让段灵双目赤红，顿顿呛咳。呼吸困难的生理无法阻却行尸，却能让活人无法轻松动作。花言梓眼睁睁看着段灵的动作逐渐逐渐僵硬，皮肤因为缺氧而泛起诡异的潮红。

模糊的视线里，不知是哪里飞来的刀刃穿过段灵的右肩，刺出鲜红的血色。段灵咬着牙发出闷闷地痛哼，转眼便被最近的行尸追上。她咬着牙用完好的左臂挥刀斩退，来人竟反而当胸去接。力道猝然相撞，刀刃生生卡进了顿挫的骨骼。

与此同时，另一刀刃刺进段灵的小腿。皮肉外翻，长出血红与黄白色的肉块。

段灵终于失力半跪在地，摇摇欲坠。

到底有谁能来阻止这一切？

昏昏明明的夜里，凡人根本分辨不出时间。

七月八日，安岵山燃起遮天蔽日的大火，到处都是生灵草木的嘶鸣与哀嚎。不知过了多久，清河终于抵抗不住烈焰的蒸烤。眼前的景色让尚且意识清醒的人惊愕万分——这条自山巅奔涌而下的河流竟然逐渐开始沸腾起来。

即将子夜之交。

炽热的河流，滚烫的山崖。

流水在夜里色泽深沉，向上浮解出隐隐绰绰的尸体。

安岵山中的凡民大笑着起舞，他们手拉着手，腿接着腿，不算活着的人拖着拽着彼此，绕着河流高歌。他们饮清泉，食生肉。古时代祭山的安厝，鲜血按照特定的步伐流成狰狞的图腾。

言知梅高举手臂呼唤着什么，是在场唯一看上去还算体型完整的行尸。她的眼眶流下黢黑的血水，嘴中却发出无比狂热的高歌，走在人群最前方。

她将垂吊的麻绳系在不知生死的段灵颈间。

仿佛意识到什么，花言梓瞳孔骤缩。她拼命挣扎想要起身做些什么，然而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灰烟呛出滚烫的泪水，她学着行尸一般生生磨碾着向前。但无论如何，她都对眼前的一切无能为力。

她满脸血红，目眦欲裂。

绳端一边系着段灵，另一边是被搬来的一人高的巨石。那是村口的界碑，将它拖拽而来的人已经被炭火烤焦，步伐中涌出浑浊的血脓，黢黑的面容，黄褐的牙坦露出烂肉，他们还活着，还在笑着。凡民振臂高呼，为祭祀之始。

“山神在上！”

噗通！

段灵的残躯被力大无穷的行尸言知梅举起，摇摆高歌着向前。原来的术士被欢欣雀跃的行尸一把推入滚烫的清河。原本只是稍显沸腾的清河仿佛得到了供奉的力量，转瞬如烹油入水般暴沸起来。大片大片蒸腾的灰雾从整条河流上喷涌而出，火山喷发前硫磺的气息让花言梓头痛欲裂。

眼见到了如此境地，行尸们竟愈发狂热，以相同的姿态高呼起来！

“受吾血肉，恩乡土富饶、族人安康。”

“千年万年，岁岁无忧。”

子夜之交既过，七月九日，安厝启会。

诅咒般的烈火在清泉之上烧起来。

滚烫的，流动的水，如旧年令丘山上流淌不息的眼泪。

埋没于河流的火种，将人世诅咒。

凡间炼狱，不外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