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流萤静静听着,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尽是黯然。
“好好的孩子,怎就如此命薄。”
停顿片刻。
“小喵这孩子,也是执念太深。他总觉得他阿爹孤单,心里记挂着,便老想着去地下陪伴他。若是这执念没这般深重,好好养着,原是能再熬几年的。”
苏夜白见她眉宇间悲观难散,便轻声宽慰。
“在这凡间,心疾算是极重的病了,随时都可能离去。我今日能在此处尚存一线气息,全赖我本身是仙家体质。”
他话锋一转,温柔地看向她。
“说起执念,这天地间,谁又能真正没有执念呢?阿萤,你若没有执念,又怎会这般贪恋凡间的温暖与滋味?我若没有执念,又如何能熬过那漫长的日月,在仙界目送你离去,再等你归来?又如何能舍弃仙界的一切,陪你来这凡间,亲身体验这一番喜怒哀乐?”
听至此,楚流萤睁大了眼眸,侧首望着他。
锅边的火光一闪一闪,将他的脸颊映得暖融融的。
她轻声道:“小夜,你刚才说,你对我有执念?”
苏夜白点了点头,声音温和:“是,我对你,执念颇深。”
楚流萤心头忽而掠过一丝异样。
她轻声道:“可执念这东西,实在是可怕。”
这下轮到苏夜白浅浅一笑。
他语气轻缓:“哪里可怕了?阿萤,你贪恋这人间温暖,便是可怕之事吗?我们在此等候一碗紫苏爆蛙面,也算可怕吗?并非所有执念都令人畏惧,在我看来,有些执念,堪称美好。”
楚流萤静静地望着他那张清绝出尘的面容,一时竟有些失神。
她喃喃道:“小夜,看着你这张脸,我忽然便不觉得饿了。”
苏夜白见她神色异样,温声问道:“怎么,莫非觉得我秀色可餐?”
楚流萤坦然点头:“是。从未觉得你这般好看过。你今日胸口微痛、身子不适,这般模样,反倒更显好看,这便是世人所说的病态美吗?”
苏夜白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却不愿驳她,只轻轻点头。
“是,是,你说的都对。”
话音刚落,大娘便端着紫苏爆蛙面走来,轻轻放在桌中。
苏夜白从桌间的竹筒里取出一双筷子,插在碗中,双手捧着面推到楚流萤面前。
他柔声道:“阿萤,你先吃,你吃得慢。”
楚流萤抿了抿唇:“应该你先吃,你比我更饿。”
大娘在一旁看着二人互相谦让,笑着道:“别推让啦,马上就好。”
说话间,另一碗面也端了上来,放在苏夜白面前。
苏夜白拿起筷子,温声道:“这下好了,不必再让,我们开吃吧。”
二人没再说话,慢慢品着紫苏爆蛙面的味道,很快就吃完了一碗,又各自再要了一碗。这一次上得快了许多,吃完面后,楚流萤付了钱,拉着苏夜白准备离开,却看见桌上的药忘了拿,又回身取了过来。
两人都觉得一阵疲惫,也顾不上街上流光溢彩的夜景,就近找了一家名为“云归”的客栈歇下。店家早已得了楚流萤的吩咐,一安顿好便为苏夜白煎起药来,没过多久就将熬好的汤药端进了房里。
苏夜白喝下汤药,胸口的疼意稍稍缓和,便沉沉睡了过去。一直到第二天清晨,两人都还未醒,却突然被一阵爆竹与锣鼓声猛地惊醒。
楚流萤捂着耳朵,实在不堪那嘈杂扰了清梦,只想缩在被里再贪睡片刻。谁知隔壁房间的苏夜白早已睁眼,他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走廊,轻轻叩响了楚流萤的房门。
“谁呀?”楚流萤迷迷糊糊地应着,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我还想睡会儿呢,别敲门了,行不行?哎,真是吵死了。”
苏夜白闻言,并不言语,只是默默点头,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温热的汤药推门而入。
苏夜白接过药碗,问店小二:“店家,你可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这清晨竟如此喧嚣?”
店小二道:“是隔壁街坊老了人。”
苏夜白听罢,说:“人都会老,老了就要放爆竹,老了就要敲敲打打吗?”
店小二想了想,望着他,说:“老了人,放爆竹、敲锣打鼓,这是人之常情啊。”
苏夜白仍是不解,皱眉道:“可是街上那么多老人,他们家里,每天都要敲打一次锣鼓、放一次鞭炮吗?”
店小二摸了摸脑袋,突然一拍脑门,眼中一亮,道:“客官,你难道不是凡间之人?竟连这‘老了人’的意思都不知道?”
苏夜白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懂啊。你我都是年轻人,总会老去的,这道理我自然懂。”说罢,他自嘲地笑了笑。
店小二看着他,无奈道:“客官,你还是先把药吃了吧,这药也许能治你的病。”
苏夜白道:“这药当然能治我的心痛病。”
店小二道:“那你治好病,应该就懂了。”
苏夜白不解地追问:“你要我懂什么?我需要懂什么?”
店小二支支吾吾道:“我……我也不知道。便不打扰你了,你先喝药。早膳楼下厨房有,你可以唤我,或是去街上早点摊吃。”
店小二说完,忙不迭退了出去,出门后仍摸着脑袋暗自思忖:这人真奇怪,怎么连“老了人”都不懂?
苏夜白喝完药,将药碗送至楼下,又要了一碗清水漱了口。随后他匆匆返回楼上,行至楚流萤门外,本想叩门,手悬在半空却又犹豫着缩了回来,最终转身下楼,径直走出了客栈。
他心中好奇,决意前往隔壁街坊一探究竟,究竟这凡间的“老了人”是何光景。刚才入巷,便见不远处那户门口挂着白幡,门楣两侧悬着白灯笼,男男女女、老幼众人都身披白布,头戴白帽。
苏夜白走上前,拦住一位身着素衣、家丁模样的人道:“请问,这里可是有人老了?”
家丁点头:“正是,我家太老爷殁了。”
苏夜白一脸茫然,追问道:“殁了是什么意思?”
家丁答道:“殁了,就是老了。”
苏夜白追问:“老了?究竟是多老?”
家丁闻言,诧异且不悦地打量着他:“你这人莫不是有毛病吧?”
话音未落,大院中满堂披麻戴孝的人纷纷侧目,齐刷刷望向苏夜白。
他被这许多目光注视,颇觉窘迫,只得呆呆地解释:“我只是想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时,一个小孩从人群中跑了出来,大声嚷嚷:“我太爷爷,我太爷爷死啦!”
苏夜白心头一震,这才恍然。死了人,他原是懂的,只是刚才那一番光景,竟与昨日杨小喵死去的情景截然不同。
杨小喵死后,其母阿乔连同全村人都哭得死去活来,整座村庄被愁云惨雾笼罩,泪海滔天,悲恸难抑。可眼前这户人家,明明同样是死了人,为何不闻半声啼哭,更不见一人落泪?
他再仔细望去,竟见那些披麻戴孝之人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哀戚,反倒带着几分盈盈喜气,全然不像是家中丧亲的模样。不由怔怔开口:“人死了,难道不应该哭吗?可我怎么瞧着,你们没有一人流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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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天地间,谁没有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