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萤白 第70章 你进入的很可能是你自己的识海

雄狮竟骤然开口。

那声音沉浑厚重，似蕴积了数千年修为的丹田真音，自古老溶洞深处回荡而来，空茫而悠远。既有老者般的温厚慈爱，又含中年人的雄浑底气，一字一句，沉稳如钟，震得周遭灵气都似微微颤动。

“你想去哪里？”

苏夜白眸中泛起微光，轻声道：

“我想好了，我想去有阿爸阿妈等着我吃饭的地方。”

雄狮闻言，先是莞尔，随即朗声大笑，声震林间：

“好啊，这个愿望，我自当满足你。”

“好，那你带我去吧。”

“那你可坐好喽，我跑起来没轻没重，可别摔下来。”

苏夜白的手紧紧攥住柔软的狮鬃，仰脸问道：

“没关系，我抓得很紧，你疼不疼？”

雄狮温声道：“说哪里话，我怎会疼？抓紧了。”

话音一落，雄狮纵身而起，朝着浓雾深处疾驰而去。

墨痕与楚流萤相视一眼，相□□头，也紧随其后追去。

一行人奔过苍古树海，踏过潺潺溪流，穿过层层古林，竟一路奔向了一片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

草原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座巨大毡房，比楚流萤往日所见任何一座都要恢弘。

可墨痕与楚流萤刚要靠近，身前便骤然一阻，似撞上无形屏障。

墨痕伸手轻触，指尖微顿：

“这是结界。这头雄狮修为深不可测，竟布下此等结界，不让我等入内。”

随后赶来的锁锁与月儿扶膝喘息，气喘吁吁道：

“这狮子也太能跑了！”

四人只得立在结界之外，静静地望着里面那真切得恍若隔世的一幕。

毡房门帘缓缓拉开。屋内竟已摆好一桌丰盛宴席，围坐之人中，除了寻常男女，更有狼、虎、豹等异兽同席，和睦而坐，毫无凶煞之气。

苏夜白自雄狮背上轻轻跃下，一眼便望见席中两道熟悉身影，当即飞奔而去，放声大喊：

“阿爸阿妈，我回来啦！”

那对中年男女快步迎上，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慈声齐道：

“孩子啊，你终于肯回家了。我们的阿北，又长高了……”女子缓缓伸出手，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男子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头顶，温声道：

“跑出去这么久，玩累了吧，一定饿坏了。我们给你备了许多好吃的，过来一同用膳，好不好？”

苏夜白望着满室亲人，脆生生应了一声：

“好啊。”

他先跑到桌边，随手拿起一枚灵果咬了一口，另一只手还不忘朝众人挥了挥。

他走到小花豹身旁，歪头问道：

“小花豹，你近来可有吃肉？瞧你都瘦了。”

小花豹委屈巴巴地哼了一声：

“你不回来，家主家母都不肯给我肉吃呢。”

他又跑到小狼身边，眨着眼问：

“小狼，小狼，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

小狼垂着脑袋，声音闷闷：

“你不回来，我日日都在哭，想你了。”

他再走到小老虎身边，抬手拍了拍对方的额头：

“小老虎，还陪不陪我玩称王的游戏？”

小老虎往后缩了缩，怯生生道：

“我现在不敢了。你动不动就离家出走，我还因此受了罚。那日便是我同你玩耍，你才跑出去的。我再也不跟你玩称王的游戏了。你才是王，你回来，继续做我们的王，好不好？”

苏夜白轻轻摇头：

“可是我不想当王啊。我就想出去玩，外面可有趣了，比这里好玩得多。”

中年男子闻言，当即轻声斥责：“阿北，不可乱语。你这般说，会把大家的心都说野了，都以为外间只有好玩，却不知外面人心难测，凶险万分，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苏夜白仰起小脸，理直气壮道：

“是很凶险没错，可我并不觉得害怕。你看我在外面玩得好好的，这不也平平安安回来了吗？”

中年女子连忙柔声打圆场，声音温柔如水，周身还萦绕着一层淡淡仙气：

“哎呀，阿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做父母的，莫要再责怪孩子了。你瞧他也饿了，众人也等了许久，我们一同开席吃饭吧。”

结界之外，楚流萤望着毡房内的景象，轻声对墨痕道：

“这些生灵都不是妖，周身都萦绕着仙气，他们竟然全是仙。”

墨痕目光凝重，缓缓点头：

“上古古籍中曾有记载，万年之前的仙界，便是这般景象。仙界仙君设宴，若是真正隆重的家宴盛宴，是会邀仙界凶兽、灵禽一同入席，和睦共食的。眼前这一幕，正是万年前上古仙君的家宴之景。”

楚流萤忽然心头一震，想起了见过的一些画面：

“我进入他记忆里的时候，也曾见过这一幕，只是那时，满眼都是仙人。”

墨痕望着楚流萤，声音轻而郑重：

“阿萤，你本是万年前的南域仙君，这般场面，你当年理应见过。你当真对上古典故，全然不记得了？或是说，那些并不是他的记忆，而是你的记忆？瞧，这不就是你每次从凡间归来时，家人念你想你迎你时的情景么？”

楚流萤垂眸，轻声道：“有些记得，有些却记不清了。你是知道的。就算是那些古籍，也未必全然记载了我的过往。古籍么，总有人写，还有人改。凭古籍来看我的过往，想必也不太真。”

墨痕轻叹一声：

“是了。”

又说：“另外，你将自己的心元渡给了他，许多往事已随之尘封。可如今，他的妖灵丹已入你体内，那些尘封的画面，便又开始一点点重现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我还是深觉，阿萤，你此前进入的，并非他的识海，你进入的，很可能是你自己的识海。苏夜白的识海被锁，你怎会进入？”

楚流萤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墨痕：

“你说得有道理。可就算如此，这些识海，也不是我的。是南域仙君的。纵然她是我的前世，可她并不是现在的我。”

墨痕缓缓道：

“上古古籍中有载，南域仙君天生有四颗心，仙、魔、人、妖四心相融，凝作一颗水晶心。”

楚流萤说：“古籍连这事都要记载，也难怪我总被苍神惦记了。”

“自遇见你的那一日起，我便遍翻上古古籍，早已知道你是谁。”

墨痕语气平静，却藏着极深的笃定。

楚流萤低声道：

“是从我告诉你我被苍神施了无心咒，体内无心，需用义盗之举来促长诚心肉那时起，你才开始查询我的前世今生的吧。”

墨痕说：“不尽然是。”

楚流萤轻叹：

“我有时也知晓自己是谁，有时又茫然不知。可上一世他是谁，我是谁都已不重要。我现在，就是我。他，也是他。”

“话虽如此，”墨痕望着她，语气沉了几分，“有些事，你不得不信。你就是南域仙君，也是千年前的那位妖魔之尊。那时的你，统御着妖魔两界。”

楚流萤看着他：“墨痕，我的事，你知道的竟比我自己还要多。”

墨痕淡淡一笑，眼底藏着经年的执着：

“仙族有仙族的古籍，魔族有魔族的记载，妖族也有妖族的传说。为了你，我都一一读过。我的灵力不算强，但我的记忆力还是差强人意的。”

见月儿往这边凑，想听他们谈话。楚流萤示意墨痕不要再讲下去。

月儿见他们止了话头，于是嘟了嘴，有些生气，说：

“里面那些怪物在吃着美味的食物，不让我们进；你们呢，说着什么有趣的话，也不让我听。真是无聊透顶！”

话音未落，眼前那层坚固结界忽然如琉璃般寸寸碎裂。

屋内盛宴应声哗然落幕，席间仙人与异兽的身影如烟云般消散无踪，只在瞬息之间，便化为虚无。

刚才的欢声笑语、推杯换盏、温情脉脉，全部如泡沫般逝去，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刚才有多热闹温馨，此刻的苏夜白便有多孤苦无依。

他怔怔地立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中央，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袂，衬得身形渺小又可怜，满眼都是茫然与失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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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你进入的很可能是你自己的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