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导能计划成功了。
穹顶要塞的灯比任何时候都亮,温控系统恢复正常,能源核心的危机解除了。
但谢枕书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麻烦,现在才来。
“设备被卡住了?”
第二天一早,谢枕书站在技术团队的实验室里,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操作台,眉头皱了起来。
技术组长的脸上带着尴尬和无奈:“商会那边说,电浆藤的转化设备是他们独家代理的,要用可以,但得先谈条件。”
“什么条件?”
“三倍物资补偿。”组长叹了口气,“一套设备,原本只要一百斤压箱饼干。现在他们要三百斤。”
谢枕书没有说话。
三百斤压箱饼干。
那相当于南区贫民区半个月的救济粮总量。
“还有。”组长看了看他的脸色,继续说,“他们说,这只是设备的使用费。如果要把设备长期留在技术团队,还要另外签协议,每个月支付维护费、损耗费、折旧费……”
“多少?”
“每个月再加五十斤。”
谢枕书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问:“他们为什么现在卡设备?之前不是说好了,设备优先供应要塞紧急项目吗?”
组长苦笑:“那是之前。现在能源危机解除了,商会的人说,紧急状态已经结束,设备要回归正常流通渠道。正常流通渠道的意思,就是他们说了算。”
谢枕书明白了。
商会这是在趁火打劫。
不对,是在危机解除之后,趁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出手。
这些人,比变异兽精明多了。
“会长是谁?”他问。
“刘永旺。”组长说,“商会的老大,掌控着要塞百分之六十的物资流通。核心区的高层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咱们技术团队更惹不起。”
谢枕书点了点头。
“设备现在在哪儿?”
“商会的仓库里。”组长说,“就在西区,离这里不远。但仓库有重兵把守,没有刘永旺的条子,谁都进不去。”
谢枕书看着空荡荡的操作台,脑子里快速过着各种可能性。
电浆藤的转化设备,是反向导能计划的关键。没有它,采集回来的电浆藤就是一堆没用的植物。备用能源系统虽然启动了,但需要定期维护,维护就需要设备。
换句话说,这套设备,他必须拿到。
但三百斤压箱饼干,他拿不出来。
技术团队拿不出来。
陆凛也拿不出来——猎光者的物资配额虽然比普通人多,但也不够填这个窟窿。
硬的不行,软的没用。
那怎么办?
谢枕书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组长。
“商会仓库里,除了这套设备,还存着什么?”
组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很多。”他说,“粮食、药品、零件、燃料……商会几乎垄断了所有外来物资的流通渠道。他们的仓库,是整个要塞最值钱的地方。”
“粮食多吗?”
“多。”组长说,“商会控制着地表聚落的上缴配额,每个月都有大批粮食入库。他们的仓库里,压箱饼干堆成山。”
谢枕书的眼睛眯了眯。
“那些粮食,存放多久了?”
组长想了想:“最少三个月吧。商会的规矩,新粮入库,旧粮才会拿出来卖。他们仓库里的粮食,至少是三个月前的。”
谢枕书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设备的事,我来想办法。”
组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怀疑:“你能有什么办法?那可是商会,不是守备队那帮人。刘永旺这个人,精明得很,吃人不吐骨头。”
谢枕书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给我三天时间。”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走出技术团队的大门,谢枕书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开始快速构建一个新的模型。
商会的仓库,粮食的储存条件,孢子的侵蚀速度,压箱饼干的保质期,温度、湿度、通风……
这些数据,他之前在一些旧档案里看到过。
现在,需要把它们全部调出来。
他睁开眼睛,往南区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收集的所有资料。
谢枕书花了一天时间,翻遍了所有的旧档案。
商会的资料不多,但关于粮食储存的档案,要塞图书馆里有一整柜。
他一份一份地翻,把关键数据抄下来,然后在地图上标注出商会仓库的位置。
商会仓库在西区,靠近核心区的边缘,是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外墙是厚实的合金板,看起来坚固得很。
但谢枕书关注的不是外墙。
他关注的是通风口。
从旧档案里,他找到了二十年前要塞的建设图纸。图纸上标注了所有建筑的通风管道走向,包括商会仓库。
仓库的通风系统,和要塞的主通风管道相连。但因为年久失修,部分管道的保温层已经老化脱落,导致仓库内部的温度控制不稳定。
温度不稳定,湿度就会变化。
湿度变化,粮食就容易受潮。
受潮的粮食,在蚀光孢子的环境下,会加速变质。
谢枕书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标注出通风管道的几个关键节点。
然后他开始计算。
压箱饼干的含水量标准是百分之五以下。如果湿度超过百分之六十,饼干的含水量会在三天内上升到百分之八。含水量百分之八以上的饼干,储存时间超过一个月,就会开始滋生孢子霉菌。
商会仓库里的粮食,存放了至少三个月。
如果仓库的湿度控制有问题——
谢枕书拿起笔,在纸上列出一串公式。
温度、湿度、通风频率、孢子浓度、霉菌繁殖速度……
半小时后,他得出一个数字。
商会仓库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粮食,已经处于变质边缘。
另外三分之一,如果不在十天内处理,也会开始变质。
只有最后三分之一,存放在仓库深处、温湿度最稳定的位置,还能再撑一个月。
谢枕书看着这个数字,嘴角弯了弯。
他找到了。
商会的命门。
第二天上午,谢枕书去了西区。
他没有直接去商会,而是在商会仓库周围转了一圈。
仓库的守卫很严,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卫兵,进出的人员都要检查证件。
但谢枕书关注的不是守卫。
他关注的是仓库外面的通风口。
那些通风口的位置,和图纸上标注的一模一样。有些通风口的防护网已经锈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管道。管道口附近的地面上,有一些细小的白色粉末——那是保温层老化的碎屑。
谢枕书蹲下来,捻起一点碎屑,在指尖搓了搓。
碎屑很细,带着一股化学品的味道。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通风口的位置。
这个通风口,正对着仓库的东侧。东侧是向阳面,白天温度高,晚上温度低,温差大。如果通风系统不能有效调节,东侧的仓库区域,就是湿度变化最剧烈的地方。
也就是说,东侧的粮食,最危险。
谢枕书记下这个位置,然后转身离开。
他刚走不远,就被人拦住了。
“站住。”
两个穿着商会制服的人挡在他面前,脸上带着警惕。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转什么?”
谢枕书看着他们,表情很平静。
“路过。”他说。
“路过?”其中一个制服男冷笑一声,“这地方是商会的地盘,闲人免进。你在这儿蹲了半天,看通风口,还在地上捡东西,这叫路过?”
谢枕书没有辩解。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对方。
“麻烦转交给刘会长。”他说,“就说有人想和他谈一笔生意。”
制服男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行字:
“关于仓库里那批粮食的事,想和刘会长聊聊。”
制服男的脸色变了变。
他抬起头,盯着谢枕书:“你什么意思?”
谢枕书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把这封信交给刘会长,他会明白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制服男没有拦他。
当天下午,谢枕书收到了回复。
刘永旺要见他。
地点是商会总部,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谢枕书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三只影猫幼崽围过来,往他怀里拱。
谢枕书摸了摸它们的头,轻声说:“明天,我要去谈一场生意。”
幼崽们听不懂,只是仰着头,等着他喂食。
谢枕书找出饼干,掰碎了喂给它们。
他看着它们埋头猛吃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现在,他只需要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上午九点,谢枕书准时出现在商会总部的大门口。
这是一栋五层高的建筑,外墙贴着光洁的金属板,门口站着八个持枪的卫兵,比仓库那边还森严。
谢枕书刚走近,就被拦住了。
“站住,证件。”
谢枕书拿出昨天那张纸条。
卫兵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立刻把纸条还给他,态度也客气了几分。
“您请,会长在五楼等您。”
谢枕书点点头,走进大门。
商会总部里面比外面更奢华。地面铺着光滑的石板,墙上挂着装饰画,走廊里还有人工培育的绿植——那些绿植在要塞里是稀罕物,只有核心区的高层才养得起。
谢枕书一边走,一边观察。
走廊两侧有很多房间,门上挂着牌子:物资调配科、流通管理科、仓储统计科……每个房间里面都有人忙碌,桌上堆着厚厚的账本。
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账本的封面。
有些账本上写着“粮食入库登记”,有些写着“物资出库记录”,还有一些写着他看不懂的代号。
但他的重点不是这些。
他的重点是,商会的管理,比他想像的更规范。
规范,就意味着有漏洞。
漏洞不一定在账本里,也可以在账本之外。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上走。
五楼,会长办公室。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中年男人,看见谢枕书,微微点了点头。
“谢先生?会长等您很久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开。
谢枕书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平米。落地窗前摆着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各种文件和一个精致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是穹顶要塞的完整结构图,每一个区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很和善,但眼睛里却透着精明和算计。
“谢先生,久仰久仰。”
刘永旺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迎上来,伸出手。
谢枕书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很软,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末世里能把手保养成这样,说明这个人很少干体力活,也很少去危险的地方。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眼神,比很多常年在外厮杀的人还锐利。
“刘会长。”谢枕书说,“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刘永旺笑着,引他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谢先生的大名,这几天我可是如雷贯耳。反向导能计划,能源核心的危机,都是您的手笔吧?”
谢枕书没有否认。
“只是帮了点小忙。”
“小忙?”刘永旺哈哈笑起来,“谢先生太谦虚了。能让技术团队那帮老顽固服气,能让陆凛那小子亲自带队去地表,这可不是小忙。”
他亲自给谢枕书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来,尝尝。这是我托人从地表聚落带回来的,真正的茶叶,不是那些树叶冒充的。”
谢枕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很香,确实是好东西。
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喝茶。
“刘会长,”他放下茶杯,看着对方,“我今天的来意,您应该已经猜到了。”
刘永旺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电浆藤的转化设备?”他说,“谢先生是为这个来的?”
“是。”
刘永旺点了点头,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设备的事,技术组长应该已经跟您说了吧?三倍物资补偿,这是商会的规矩。不是针对您,是所有来借设备的人,都这个价。”
谢枕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永旺继续敲着扶手,脸上的笑容依旧和善。
“当然,您是帮要塞解决大问题的人,和那些普通货色不一样。如果您觉得三倍太高,我们可以商量。两倍半,怎么样?这是我能给的最低价格了。”
谢枕书依旧没有说话。
刘永旺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来谈生意——有低声下气的,有据理力争的,有拍桌子的,有骂娘的。但像谢枕书这样,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他的人,他还真没见过。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看不出在想什么。
“谢先生?”他试探着开口,“您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谢枕书终于开口了。
“刘会长,”他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谈价格。”
刘永旺愣了一下。
“那您是……”
“我是来和您做一笔生意的。”谢枕书说,“一笔双方都划算的生意。”
刘永旺的眼睛眯了眯。
“什么生意?”
谢枕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刘永旺面前。
刘永旺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图。
图上画着商会的仓库,标注着东、南、西、北四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一串数字。
数字旁边,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什么?”他问。
“您仓库里那批粮食的现状。”谢枕书说,“东区,存放时间最久,通风条件最差,湿度最高。那里面的粮食,已经有百分之六十开始滋生孢子霉菌。南区,通风条件稍好,但温度波动大,百分之四十的粮食处于变质边缘。西区,靠近通风口,情况稍好,但也不乐观。只有北区,仓库最深处,温湿度最稳定,那里的粮食还能再撑一个月。”
刘永旺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些数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枕书。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算出来的。”谢枕书说,“二十年前的要塞建设图纸,最近三个月的温湿度记录,压箱饼干的含水量标准,孢子霉菌的繁殖速度。把这些数据放在一起推演,就能得出这个结果。”
刘永旺没有说话。
他的手停在扶手上,不再敲了。
谢枕书继续说:“刘会长,您是做生意的,比我更清楚。这批粮食如果变质,您损失多少?三倍设备补偿,三百斤压箱饼干,够不够填这个窟窿?”
刘永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那是被戳中痛处的表情。
“你想怎么样?”他问。
谢枕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有个方案。”他说,“可以帮您保住这批粮食。”
刘永旺盯着他,没有说话。
谢枕书放下茶杯,从怀里又掏出几张纸,摊开在茶几上。
“这是粮食防霉方案。”他说,“调整通风管道的风向,在关键位置加装除湿装置,控制仓库内部的温湿度波动。按照这个方案执行,您仓库里的粮食,至少能保住百分之九十。”
刘永旺低下头,看着那些纸。
上面画着通风管道的改造图,标注着除湿装置的安装位置,还有一整套操作流程。
密密麻麻,全是细节。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谢枕书。
这个年轻人,脸色苍白,瘦得跟竹竿似的,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拿出来的东西,比商会养的那几个技术员三年做出来的还多。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谢枕书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因为我想和您做这笔生意。”他说,“我帮您保住粮食,您把设备借给我。不要三倍补偿,不要任何附加条件,就按照正常流程走。”
刘永旺沉默了两秒。
“就这样?”
“就这样。”
刘永旺的手指又敲了起来。
他在思考。
这笔生意,怎么看都是他赚了。设备本来就是商会的,借出去又不损失什么。而他的粮食,如果真像谢枕书说的那样要变质,那损失就大了。
但问题是,这个人的话,能信吗?
他凭什么相信这些推演是真的?
“谢先生,”他开口,“您的方案,我看不太懂。不是不信您,但这毕竟是仓库里几万斤粮食的事,我不能凭几张纸就做决定。”
谢枕书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刘会长可以验证。”他说,“您仓库东区,第三排货架,从左边数第五个位置。那里的粮食,现在应该已经长出肉眼可见的霉斑了。您派人去查一下,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刘永旺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谢枕书,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你怎么知道那个位置?”
“因为我算过。”谢枕书说,“那个位置,是仓库东区通风最差的死角。湿度最高,温度波动最大,孢子霉菌最容易繁殖。如果我的推演没错,那里的粮食,应该是最先变质的。”
刘永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他走回来,在谢枕书对面坐下。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他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再谈。”
谢枕书点了点头。
“我等。”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永旺靠在沙发上,手指继续敲着扶手,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谢枕书。
他见过很多聪明人。核心区的高层,地表聚落的首领,甚至那些从其他地方逃难来的幸存者——每个人都有点小聪明,都想着怎么在末世里多活几天。
但像谢枕书这样的,他第一次见。
这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但那双眼睛,深得让人看不透。
他拿出那些推演数据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那些数据,那些细节,那些连商会自己人都不知道的仓库死角——
他是怎么知道的?
刘永旺越想越心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刘永旺的助手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会长,查到了。”
刘永旺盯着他:“说。”
助手的目光扫过谢枕书,压低声音:“东区第三排第五个位置,那批粮食……确实长霉了。霉斑很明显,至少有一个星期了。”
刘永旺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挥了挥手,让助手出去。
然后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谢枕书。
那目光里,再也没有刚才的精明和算计,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忌惮,还有一点点……佩服。
“谢先生,”他说,“您是怎么做到的?”
谢枕书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推演。”他说,“把所有数据放在一起,推演出最可能的结果。然后去验证,错了就改,对了就用。”
刘永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不再是那种职业性的和善,而是带着一点真诚的欣赏。
“谢先生,我刘永旺在要塞待了二十年,见过无数人。但像您这样的,我服了。”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在上面签了字,然后走回来,递给谢枕书。
“这是设备的借用协议。”他说,“按照正常流程走,不收三倍补偿,不收任何附加费用。您什么时候要用,随时去仓库取。”
谢枕书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
协议上写着,电浆藤转化设备一套,借与技术团队使用,期限三个月,到期可续签。
没有三倍补偿,没有附加条件。
他抬起头,看向刘永旺。
“谢谢刘会长。”
“不用谢我。”刘永旺摆摆手,“这是您自己挣来的。那批粮食,您救了我一命。”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过谢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您说。”
“您帮我保住这批粮食,除了换设备,还有别的目的吗?”
谢枕书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
刘永旺的眼睛眯了眯。
“什么目的?”
谢枕书看着他,目光很坦诚。
“我想和商会长期合作。”
刘永旺愣了一下。
“长期合作?合作什么?”
“地表补给线。”谢枕书说,“反向导能计划成功后,猎光者会定期去地表采集电浆藤和其他资源。那些资源,除了要塞自用,还可以和商会交易。您帮我打通地表补给线,我优先把采集到的资源卖给商会。”
刘永旺的眼睛亮了。
地表资源。
那是商会梦寐以求的东西。
穹顶要塞的物资,大部分来自地表聚落的上缴,但那点东西,根本不够塞牙缝。真正值钱的,是那些只有地表才有的东西——异化植物、变异兽材料、旧世界的遗物……
但这些资源,只有猎光者能采集。
普通人去地表,就是送死。
如果能和猎光者合作,拿到地表的资源——
“谢先生,”刘永旺的声音变得热切起来,“您这话当真?”
谢枕书点了点头。
“当真。”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要塞的紧急项目,商会不能再卡设备。”谢枕书说,“按照正常流程走,该付的代价一分不少,但不能趁火打劫。”
刘永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谢枕书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精明算计,一个深不可测。
但这一次,是平等的。
谢枕书离开商会总部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阳光从穹顶的人造天幕上洒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把那份协议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往技术团队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猎光者制服,长刀挂在腰间,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陆凛。
谢枕书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陆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听说你来找刘永旺了。”他说,“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被那个老狐狸吃了。”
谢枕书忍不住笑了。
“没有被吃。”他说,“还谈成了一笔生意。”
陆凛的眉梢动了动。
“什么生意?”
谢枕书从口袋里拿出那份协议,递给他。
陆凛低头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设备借到了?没要三倍补偿?”
“没要。”
“怎么做到的?”
谢枕书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陆凛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协议还给谢枕书,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连商会仓库的粮食都算进去了?”
谢枕书点了点头。
“之前看档案的时候,顺便记了一些数据。”他说,“没想到用上了。”
陆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谢枕书,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瘦得跟竹竿似的人。
这个人,明明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每次都能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上次是影猫,这次是商会。
下一次呢?
“陆凛?”谢枕书见他发呆,轻声叫了一声。
陆凛回过神来。
“没事。”他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谢枕书愣了一下。
“送我?不用吧,我自己能走。”
陆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容置疑。
“你脸色很差。”他说,“昨晚又没睡好吧?”
谢枕书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确实很累。
昨晚为了推演那些数据,他又熬了一夜。
“走吧。”陆凛说,“送你回去,顺便看看那三只幼崽。”
谢枕书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穿过西区的街道,穿过核心区的走廊,往南区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很多人回头看他们。
猎光者队长,和那个瘦弱的年轻人。
这两个人走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但谢枕书没注意那些目光。
他只是低着头,慢慢走,感觉着身边那个人的存在。
陆凛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像是在迁就他的步伐。
谢枕书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仓库门口。
谢枕书推开门,三只影猫幼崽立刻叫起来,冲过来往他腿上扑。
他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头。
“饿了吧?”他轻声说,“马上给你们找吃的。”
陆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瘦弱的人蹲在地上,和三只毛茸茸的小家伙亲昵的样子,他的嘴角弯了弯。
“它们长得挺快。”他说。
谢枕书抬起头,笑了。
“是啊,一天一个样。再过几个月,就能帮忙守粮仓了。”
陆凛点了点头。
他走进仓库,四处看了看。
这里还是那么破旧。墙皮脱落,屋顶漏风,角落里堆着各种破烂。唯一整齐的地方,是谢枕书睡觉的那个角落——破布叠得整整齐齐,几本书摞在一起,还有一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钟。
陆凛的眉头皱了皱。
“你就住这儿?”
谢枕书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住很久了。”
陆凛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住的营地——虽然简陋,但至少有床,有桌子,有灯,有暖气。
而这个人,住在这种地方,每天吃着最差的食物,却帮他推演了三十七遍方案,帮他拿到了设备,帮整个要塞解决了危机。
“怎么了?”谢枕书见他发呆,问。
陆凛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你好好休息。明天,技术团队那边还需要你。”
谢枕书点点头。
陆凛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谢枕书。”
“嗯?”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他说,“不要一个人扛。”
谢枕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陆凛走了。
谢枕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很久,他才回到仓库里,抱起那三只幼崽,把脸埋进它们软软的毛里。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个人说的话。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不要一个人扛。”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
第二天,设备到位了。
谢枕书站在技术团队的实验室里,看着那套电浆藤转化设备被小心翼翼地安装好,心里终于踏实了。
“谢先生,接下来怎么做?”技术组长问。
谢枕书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操作手册,递给对方。
“按照这个来。”他说,“电浆藤的转化分三步:提取、浓缩、稳定。每一步的参数我都写清楚了,只要严格按照流程走,就不会有问题。”
组长接过手册,翻了翻,脸色变了变。
“这……这么详细?”
谢枕书点点头。
“我推演过很多遍了。”他说,“你们先试试,有问题随时找我。”
组长连连点头。
谢枕书转身离开实验室,往南区的方向走去。
他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只幼崽还等着喂食,仓库里还有一堆档案没整理,还有——
“谢先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枕书回头一看,是昨天那个在商会门口拦他的制服男。
“刘会长让我来请您。”制服男说,“他想再和您谈谈。”
谢枕书愣了一下。
谈什么?
昨天不是都谈好了吗?
但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
再次来到商会总部,这一次,门口的卫兵看见他,直接敬了个礼。
谢枕书走进大楼,跟着制服男上了五楼。
会长办公室里,刘永旺正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迎接。
“谢先生,快请坐。”
谢枕书坐下,刘永旺亲自给他倒了茶。
“谢先生,”刘永旺的笑容比昨天更热情,“昨天您走之后,我让人按照您说的,检查了整个仓库。结果发现,除了东区那批粮食,南区和西区的也有问题。要不是您提醒,这批粮食恐怕要损失大半。”
谢枕书点了点头。
“那刘会长今天找我来是……”
“是这样。”刘永旺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您昨天说的地表补给线合作方案。我让人拟了一个初步协议,您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
谢枕书接过文件,低头看起来。
协议写得很详细,包括资源种类、交易比例、运输方式、风险分担……几乎所有能想到的细节都列进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刘永旺。
“刘会长,这份协议,比我昨天说的更细。”
刘永旺笑了。
“做生意嘛,当然要细一点。”他说,“不过谢先生放心,这份协议绝对是公平的。您提供资源,我负责流通,三七分成,您七我三。这个比例,在要塞里找不到第二家。”
谢枕书沉默了两秒。
三七分成,确实很高。
高得有点不正常。
“刘会长,”他问,“您为什么给我这么高的分成?”
刘永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
“因为您值这个价。”他说,“昨天那批粮食,您救了我至少五千斤压箱饼干。这份人情,我得还。”
谢枕书没有说话。
刘永旺继续说:“而且,谢先生,我看得出来,您不是普通人。您的脑子,比任何武器都厉害。和您合作,长远看,我只会赚,不会亏。”
谢枕书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签。”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刘永旺也签了字,然后收好协议,伸出手。
“谢先生,合作愉快。”
谢枕书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离开商会总部的时候,谢枕书的心情有点复杂。
他原本只是想解决设备的问题,没想到,竟然真的和商会建立了长期合作。
刘永旺这个人,确实精明,但也确实懂得审时度势。发现他有用,就立刻转变态度,给足诚意。
这种人,在末世里活得最久。
谢枕书把协议放进口袋里,往南区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又站着一个人。
陆凛。
谢枕书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又来了?”
陆凛走过来,看着他。
“听说刘永旺又找你了。”他说,“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被他卖了。”
谢枕书笑出声来。
“没有。”他说,“还签了一份长期合作的协议。”
他把协议拿出来,递给陆凛。
陆凛低头看了看,眉头又皱起来。
“三七分成?你七他三?”
“嗯。”
陆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协议还给谢枕书,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真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谢枕书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陆凛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意思是,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谢枕书的脸微微红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把协议收好。
“走吧。”陆凛说,“送你回去。”
两个人又并排往前走。
这一次,谢枕书注意到,陆凛的步子还是那么慢。
像是在迁就他。
他低着头,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回到仓库,谢枕书推开门,三只幼崽立刻扑上来。
他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头。
陆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它们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谢枕书愣了一下。
“名字?还没起。”
“不起个名字吗?”
谢枕书想了想,低头看着那三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你帮我想想?”他抬头看向陆凛。
陆凛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让自己起名字。
他想了想,指着其中一只。
“这只最胖,叫胖胖。”
谢枕书笑了。
“那这只呢?”他指着另一只。
“这只最皮,老往你怀里钻,叫皮皮。”
“这只最小的?”
“最小,叫小小。”
谢枕书看着那三只幼崽,嘴里念叨着新名字。
“胖胖,皮皮,小小……”
三只小家伙听见声音,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谢枕书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以后就叫这个。”
陆凛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笑脸,嘴角也弯了起来。
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比他平时那张苍白的脸,好看多了。
“我走了。”陆凛说,“你好好休息。”
谢枕书点点头。
陆凛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谢枕书。”
“嗯?”
“以后,我每天来送你。”他说。
谢枕书愣住了。
“为什么?”
陆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枕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心跳得很快。
三只幼崽围过来,往他腿上扑。
他低下头,抱起它们,把脸埋进软软的毛里。
“他说,以后每天来送我。”他轻声说。
幼崽们听不懂,只是往他怀里拱。
谢枕书抱着它们,在破布堆里坐下,闭上眼睛。
他的嘴角,一直弯着。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那个人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两边是开满光茧树的森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暖洋洋的。
那个人走在他身边,步子很慢,迁就着他。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的侧脸。
那个人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谢枕书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三天后,第一批电浆藤转化成功了。
技术团队按照谢枕书的操作手册,顺利提取出了高纯度的生物电能。那些电能被储存起来,作为备用能源系统的补充,随时可以投入使用。
技术组长拿着检测报告,激动得手都在抖。
“谢先生,成功了!转化率比预想的还高!”
谢枕书接过报告,仔细看了一遍。
数据确实很好,比他推演的还要好一点。
“继续。”他说,“以后每个月定期转化一批,保证备用能源系统的稳定。”
“是!”
组长带着技术员们继续忙碌。
谢枕书站在实验室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看着自己推演的东西变成现实。
以前,他只是在角落里翻档案,在废纸上画图,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那些推演,从来没有机会验证。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推演,救了粮仓,救了能源核心,救了商会的粮食。
他的图纸,帮陆凛杀了影猫,帮猎光者采了电浆藤。
他的方案,正在被技术团队执行,正在被要塞使用。
谢枕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很瘦,很白,没什么力气。
但它们画出来的东西,正在改变这个世界。
“谢先生。”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枕书抬头,看见技术组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是刘会长让人送来的。”组长说,“他说,按照协议,第一批地表资源已经准备好了,请您过目。”
谢枕书接过文件,低头看起来。
那是商会准备和猎光者交易的第一批资源清单——药品、零件、燃料,都是地表探索急需的东西。
刘永旺的动作很快。
谢枕书把文件收好,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实验室,往猎光者营地的方向走去。
这件事,需要和陆凛商量。
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走廊的拐角处,站着几个人。
那几个人的穿着打扮,不像是要塞的居民,也不像是猎光者。他们的衣服很旧,但洗得很干净,脸上带着一种和要塞居民完全不同的气质——更警惕,更疏离,像是随时准备战斗。
地表聚落的人。
谢枕书认出来了。
地表聚落的人,很少来穹顶要塞。他们大多住在外面,靠着地表的废墟和变异兽搏命生存。偶尔会来要塞交易,用他们采集到的资源,换药品和食物。
但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来交易的。
他们的目光,正盯着实验室的方向。
谢枕书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那些人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人的目光很锐利,像刀子一样。
谢枕书没有停,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快速转动起来。
地表聚落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盯着实验室,想干什么?
他加快脚步,往猎光者营地的方向走去。
这件事,必须告诉陆凛。
猎光者营地,训练场。
陆凛正在指导几个新队员格斗技巧,看见谢枕书走来,停下动作。
“怎么了?”
谢枕书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我刚才看见几个地表聚落的人,在实验室附近。”
陆凛的眉头皱了皱。
“地表聚落的人?他们来干什么?”
“不知道。”谢枕书说,“但他们盯着实验室的方向,目光不太对。”
陆凛沉默了两秒。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年轻猎光者——就是之前去找谢枕书那个。
“阿城,去查一下。”他说,“看看最近有哪些地表聚落的人进了要塞,他们来干什么。”
“是。”阿城转身跑了。
陆凛回过头,看着谢枕书。
“你担心什么?”
谢枕书想了想。
“电浆藤。”他说,“电浆藤转化的生物电能,是地表没有的东西。如果有人盯上了这个……”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陆凛明白了。
末世里,最值钱的,永远是稀缺的资源。
电浆藤转化的生物电能,就是稀缺资源。
“我会加强实验室的守卫。”陆凛说,“你放心。”
谢枕书点了点头。
他看着陆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地表聚落的人,如果真的是冲着电浆藤来的,他们可能会找商会合作。”
陆凛的眼睛眯了眯。
“刘永旺?”
“嗯。”谢枕书说,“刘永旺是商人,只要有利可图,他不会拒绝。我需要和他再谈一次,把这件事处理好。”
陆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又要去和那个老狐狸谈判?”
谢枕书点了点头。
“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是防备,不是求人。”
陆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谢枕书的肩膀。
“我陪你去。”
谢枕书愣了一下。
“你陪我?”
“嗯。”陆凛说,“这次,我和你一起。”
谢枕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和之前不一样的坚定。
他点了点头。
“好。”
两个人并排往商会总部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谢枕书的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
因为他知道,身边有个人在。
那个人,会陪着他。
不管前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