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3027年,穹顶要塞南区粮仓。
谢枕书靠在锈蚀的通风管道旁,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壁,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声轻一些,再轻一些。
他的肺从小就不好。穹顶的空气过滤系统运转了二十三年,滤网上的蚀光孢子残留越积越厚,呼吸起来总带着一股金属的涩味。别人只觉得闷,他却常常喘不上气。
就像现在。
他其实不该在这里。
三个小时前,南区粮仓的警报响起时,他正窝在贫民区边缘的废弃资料室里,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一缕人造光,翻一堆发霉的旧档案。那些档案是他上个月从要塞垃圾站捡回来的——有人当废纸处理掉的东西,在他眼里却是宝贝。
警报声透过要塞的金属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像某种巨兽的哀鸣。
“粮仓又出事了。”隔壁修管道的老人叹了口气,手上的活没停,“这个月第三回了。”
谢枕书放下手里的档案,抬头看向粮仓的方向。
穹顶要塞分为四个区——核心区住着高层和他们的亲信,东区是猎光者的营地和训练场,西区是工坊和能源中枢,南区最乱,粮仓、仓库、贫民区挤在一起,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腐烂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他的住处就在南区,距离粮仓步行十五分钟。
“别去凑热闹。”老人头也没抬,“守备队那帮人正烦着呢,看见你这种闲杂人等,没准直接扔出去。”
谢枕书没说话,只是把档案收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快了就会头晕。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谢枕书往粮仓的方向走。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脸上都带着末世标配的麻木和疲惫。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蹲在墙角,孩子咳嗽得很厉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淡淡的荧光——那是孢子感染的早期症状。母亲用手捂着孩子的嘴,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谢枕书从她们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他帮不了所有人。
甚至帮不了自己。
粮仓到了。
南区的粮仓是座巨大的圆形建筑,外墙是厚实的合金板,锈迹斑斑,接缝处填着劣质的密封胶。要塞里的人都清楚,粮仓是整个南区最“金贵”的地方——不是因为它有多坚固,而是因为里面存的那些压箱饼干,是南区的居民熬过下一个补给周期的指望。
但此刻,粮仓的入口处一片狼藉。
守备队的人围成一圈,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几个队员发脾气。地上躺着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白布不够长,露出一截苍白的手,手指上还戴着要塞标配的合金戒指——那是阵亡抚恤金的凭证,凭这个,家属能领到十斤压箱饼干。
“又死了两个。”有人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他妈是第几回了?”
“第五回。”另一个人接话,“影猫这东西太邪门,速度快得跟鬼似的,守备队围剿了四次,连根毛都没摸着,反倒被它们偷走好几袋粮食。”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粮仓被掏空吧?”
“能怎么办?等猎光者呗。听说上面已经申请调猎光者过来了。”
“猎光者?那帮大爷能看得上咱们这点破事?”
谢枕书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往前挤。他的视线越过守备队队员的肩膀,落在粮仓锈蚀的闸门上。
闸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应急灯光。
他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开始看地上的痕迹。
守备队的人忙着处理尸体、维持秩序、骂骂咧咧,没人注意角落里这个脸色苍白、瘦得跟竹竿似的年轻人。
谢枕书的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
粮仓门口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浅浅的爪痕。爪痕很新,边缘还带着细小的水泥碎屑,应该是不久前刚留下的。他伸出手,比了比爪痕的深度和间距。
前爪深,后爪浅。影猫在进攻时,重心会压在前半身,所以前爪的力道更重。
他顺着爪痕的方向往前看,爪痕延伸了大约两米,然后突然断了。
不是消失,是断了。
谢枕书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蹲着往前挪了几步,在爪痕断掉的地方停下。这里的地面上,有一小撮灰褐色的东西,混在水泥地的灰尘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捻起那撮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
干燥,带着一点植物的涩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粮仓上方——穹顶要塞的天花板很高,距离地面大约二十米,天花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通风管道、电缆桥架和维修通道。
他把那撮东西在指尖捻了捻,又低头看向地面。
这一次,他注意到地面上还有别的痕迹——一些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粉末,零零星星地洒在距离爪痕大约一米远的地方。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仔细看。
是通风管道保温层老化脱落的碎屑。
他再次抬头,目光在天花板的通风管道上扫过。粮仓门口正上方,恰好有一根直径大约一米的通风主管道,管道的保温层确实有几处破损,露出里面的金属。
他的视线顺着那根管道的走向,一路往东,然后拐弯,最后消失在粮仓东北角的阴影里。
谢枕书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废纸——是他刚才在资料室顺手带出来的,原本是一份废弃的物资申请表,背面空白。他又摸出一截铅笔头,在纸的边缘写了几个字,发现笔尖太钝,又在鞋底蹭了蹭。
然后他开始在纸上画。
他画得很慢,不是因为思考,而是因为蹲久了腿有点麻,手也有点抖。但他落笔很稳,每一条线都精准地对应着他看到的痕迹。
影猫的移动轨迹。
它从东北角的天花板阴影里下来,沿着通风管道的外壁爬行,在粮仓门口正上方的管道处停留——保温层碎屑掉落的位置。然后它一跃而下,前爪落地,在水泥地上留下深深的爪痕。
它进攻的方向是粮仓内部。
谢枕书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粮仓半开的闸门。
但它没有进去。
他盯着地上那撮灰褐色的东西——那是植物碎屑,但粮仓门口没有植物。那么,这撮碎屑是从哪里来的?
只有一个可能。
影猫身上带来的。
影猫去过有植物的地方。但穹顶要塞内部没有植物——蚀光孢子入侵后,要塞里所有的天然植物都被清理干净了,只有人工培育的无毒品种才能存活,而且都种在核心区的玻璃温室里。
那么,这撮碎屑只能来自地表。
影猫是从地表进入要塞的。
谢枕书的笔尖顿了顿,在图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然后继续往下推演。
如果影猫来自地表,那它进入要塞的通道只有那么几个——废弃的通风井、破损的管道、老旧的维修通道。他脑子里闪过要塞南区的地形图,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一点点走出来的。
南区东北角,有一处废弃的通风井。那口井在二十年前就被封死了,但因为封堵材料劣质,再加上地震和变异兽的撞击,很可能已经出现了裂缝。
影猫的体型不大,只要有巴掌宽的缝隙,就能钻进来。
谢枕书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圆圈,标记为“疑似巢穴位置”。
他又加了几笔,标注出影猫可能的移动路线——从通风井进入,沿着维修通道爬到粮仓上方,然后顺着通风管道抵达粮仓门口。
但它为什么要来粮仓?
偷粮食。
但为什么四次围剿,守备队都失败了?
谢枕书盯着图纸,脑子里快速过着刚才听到的信息——“速度快得跟鬼似的”“围剿四次,连根毛都没摸着”。
他的目光落在爪痕上。
前爪深,后爪浅。
影猫在进攻时,重心在前。但守备队的人说,影猫的速度极快,擅长隐匿,每次都是偷袭得手后立刻消失,根本不给守备队反应的时间。
这不合理。
如果影猫只是速度快,守备队围剿四次,多少应该能摸到一点规律。但他们连影猫的影子都没看见,这说明——
说明影猫在进攻之前,就已经知道守备队的布置了。
谢枕书的笔尖悬在图纸上方,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画出了第二条轨迹,一条与第一条几乎完全平行的线,但方向相反。
影猫来的时候走这条路。
走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路。
它避开了守备队的包围圈,因为它知道包围圈在哪里。
怎么知道的?
谢枕书抬头,看向粮仓门口那群守备队队员。队长还在骂人,几个队员垂头丧气地听着,还有几个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各异——有人愤怒,有人沮丧,有人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东张西望的队员身上。
那人的视线,正有意无意地瞟向粮仓东北角的阴影处。
谢枕书低下头,继续画。
他在图纸上标注出了影猫的攻击盲区——根据爪痕的深度和角度,他可以推算出影猫起跳时的发力方向,以及落地后的视野范围。影猫的眼睛在头部两侧,正前方有一块大约十五度的盲区,只要从那个角度切入,就能一击致命。
他又标注出了影猫巢穴的精确位置——那口废弃通风井的下方,应该还有一个隐蔽的空间,足够容纳一只成年影猫和三只幼崽。
最后,他在图纸的最下方,写了几个很小的字,笔迹潦草到几乎看不清:
“幼崽,可驯化。”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手突然一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有人在看他。
谢枕书没有抬头,但他的后背绷紧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锐利,直接,像某种冷兵器贴着皮肤划过。
他缓缓抬起头。
人群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很高,比周围的人都高出小半个头,穿着一身黑色的猎光者制服,制服上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他的肩上扛着一把长刀,刀鞘磨损得很厉害,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
他的脸被应急灯的阴影遮住一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谢枕书手里的图纸。
谢枕书的心跳漏了一拍。
猎光者。
穹顶要塞最强的战力,能在蚀光孢子弥漫的地表生存的改造人类。他们平时驻扎在东区的营地,很少来南区这种混乱的地方。
但这个人,此刻正站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看着他。
谢枕书没有动。
他见过猎光者,但从没这么近地接触过。他听说过他们的传闻——基因改造后力大无穷,对孢子的抗性是普通人的十倍,能徒手撕碎变异兽,是穹顶要塞最强的武器。
但传闻里从没说过,他们的眼神能这么……沉。
像深不见底的水。
那人动了。
他迈步走过来,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周围的守备队队员自动让开一条路,队长看见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
“陆、陆队?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哪敢劳动您……”
那人没理他,径直走到谢枕书面前,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瘦弱年轻人。
谢枕书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五官深刻,眉骨很高,眼睛是极深的黑,里面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他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颌,让那张本就冷淡的脸多了几分凌厉。
他的视线从谢枕书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图纸上。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比谢枕书想象的更低,更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觉。
谢枕书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干。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影猫的……行动轨迹。”
那人没说话,只是盯着图纸看。
谢枕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看懂——猎光者靠的是武力,这些弯弯绕绕的推演,他们应该不感兴趣。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嘲讽的准备,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这里的线条,是什么意思?”
那人突然开口,伸手指着图纸上谢枕书画的那条虚线。
谢枕书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影猫的撤离路线。”他说,声音还有点紧,但已经比刚才稳了,“它每次进攻后,会从这条路撤退,避开守备队的包围圈。”
“你怎么知道是这条路?”
“地上的痕迹。”谢枕书指了指地面,“这里有通风管道保温层的碎屑,但碎屑只出现在这个位置,往前就没有了。说明它在这里停留过,然后换了一条路走。粮仓上方的通风管道不止一条,东北角那条通向废弃的维修通道,维修通道的尽头,是南区东北角的废弃通风井。”
那人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通风井早就封死了。”
“封堵材料劣质。”谢枕书说,“二十年前的那批密封胶,掺了过量的填充剂,老化后会开裂。前段时间南区地震过,裂缝应该更大了。影猫的体型不大,只要……”
“只要有两指宽的缝隙,就能钻进来。”那人接话。
谢枕书抬头看他,有点意外。
那人却没有看他,视线依旧落在图纸上。
“这个圈,是巢穴位置?”
“是。”
“这个三角,是攻击盲区?”
“是。”
“这个字……”那人的目光落在图纸最下方,那几个潦草的小字上,“‘幼崽,可驯化’,什么意思?”
谢枕书沉默了一秒。
“影猫是群居异兽。”他说,“如果只有一只成年影猫反复来粮仓偷粮食,说明它在喂养幼崽。幼崽就在巢穴里。”
那人终于抬起头,看向谢枕书。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群居?”
“我看过旧档案。”谢枕书说,“要塞图书馆有一批战前的异兽图鉴,影猫那一页,我翻过很多遍。”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
谢枕书没有躲开他的视线,虽然他的腿已经麻得快失去知觉,虽然他的肺正隐隐作痛提醒他该休息了,但他还是努力坐直了身体,迎上那道目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也许是因为难得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的眼神虽然冷,却没有那些常见的鄙夷和嘲弄。
也许只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跟人这样说过话了。
那人收回视线,又看了一眼图纸,然后把它折起来,塞进自己制服的口袋里。
“借我用一下。”
他说,语气很平淡,不是在征求意见,只是通知。
然后他转身,走向粮仓门口。
守备队队长连忙跟上去:“陆队,您这是……”
“我去杀了它。”
那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我去吃个饭”一样平常。
守备队队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谢枕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
他喊出声,但那人已经走远了。
谢枕书咬了咬牙,扶着墙想站起来,却发现腿麻得根本使不上力。他只能靠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追着那个黑色的背影。
那人走到粮仓门口,没有进去,而是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
然后他动了。
谢枕书只看见他的身形一晃,下一秒,他已经攀上了距离地面三米高的管道支架。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枕书屏住了呼吸。
那人沿着通风管道快速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管道的支撑点上,稳得像是走在平地上。他很快消失在管道的拐角处,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金属响声,证明他还在前进。
守备队的队员们仰着头,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幕。
“我操……”有人喃喃出声,“这还是人吗?”
没有人回答他。
谢枕书靠着墙,手指紧紧抠着墙面上的锈迹,努力让自己站稳。
他的胸口又开始痛了,呼吸越来越急促,但他顾不上。
他只是盯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时间过得很慢。
也许只有两三分钟,但在谢枕书的感知里,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管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很短,刚响起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从管道的更深处传来。
守备队的队员们紧张地握紧武器,队长的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随时准备呼叫支援。
谢枕书却突然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心,但他就是觉得,那个人不会有事。
果然。
片刻后,管道拐角处再次出现了那道人影。
那人沿着原路返回,动作依旧利落,甚至比去的时候更快。他的左手握着那把长刀,刀刃上沾着暗红的血迹,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的右手,提着一样东西。
一只体型巨大的影猫。
那东西足有小牛犊那么大,皮毛是灰褐色的,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它的头软软地垂着,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在那一瞬间就被拧断了。
那人从管道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膝盖都没弯一下。
他把影猫的尸体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死了。”他说。
守备队队长冲上来,看着地上的影猫尸体,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陆队,您真是太厉害了!我们围剿了四次都没摸着影猫的影子,您这一出手就……”
“图纸上标注了攻击盲区。”那人打断他,“从右侧切入,一刀毙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图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放回口袋。
“谁画的?”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墙边的谢枕书身上。
谢枕书正扶着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那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迈步走过来,在谢枕书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是你画的?”
谢枕书点了点头,嗓子太干,说不出话。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谢枕书身体一僵。
但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扶住了他,帮他站稳。
“坐下。”那人说。
谢枕书愣愣地看着他。
“你站不住了。”那人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枕书觉得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坐下说话。”
谢枕书没有拒绝——事实上,他也拒绝不了。他的腿已经彻底麻了,要不是那个人扶着,他早就滑到地上去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墙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人也蹲了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谢……谢枕书。”
“谢枕书。”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它,“我叫陆凛。”
谢枕书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陆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审视。
这个人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呼吸急促得像是随时会断气。但他刚才蹲在角落里画图纸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
那种专注,那种投入,陆凛很熟悉。
他在战场上也会这样。
“你的推演,很准。”陆凛说,“攻击盲区标注得一分不差。影猫的位置也对——巢穴就在废弃通风井下面,里面还有三只幼崽。”
谢枕书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没杀它们吧?”
陆凛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你刚才说,能驯化。”
“能。”谢枕书的声音还有点喘,但语气很坚定,“影猫幼崽的驯化成功率很高,只要从小养,它们能成为最好的帮手。比猎犬强,比任何人工培育的异兽都强。”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档案。”谢枕书说,“战前有人成功过。后来蚀光孢子入侵,驯化的影猫都死了,但方法留下来了。”
陆凛沉默了一秒。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谢枕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因为你要杀它们,但我觉得,它们不该死。”
“为什么不该死?”
“它们是异兽。”谢枕书抬起头,看着陆凛,“但它们也是幼崽。它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饿了,想活下来。和我们一样。”
陆凛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谢枕书,目光很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谢枕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又补了一句:“而且,驯化成功的话,它们能帮我们守粮仓。比杀了一了百了强。”
陆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倒是会算账。”
谢枕书听不出他这是夸奖还是嘲讽,索性不接话。
陆凛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那三只幼崽,我没杀。”
谢枕书猛地抬头。
陆凛已经转过身,往粮仓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应急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挺拔,黑色的制服上沾着灰尘和血迹,却一点也不显得狼狈。
“等着。”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让人把它们带过来。”
谢枕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人群里。
守备队的队员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那个年轻人是谁啊?画的什么图纸?陆队居然用他的图纸?”
“不知道,没见过,好像是南区的人吧?”
“南区的?南区的能有这本事?不可能吧……”
谢枕书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靠着墙,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眼睛却一直盯着粮仓门口。
过了大约十分钟,两个猎光者从粮仓里走出来,手里抬着一个简陋的笼子。笼子是金属网做的,里面蜷缩着三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影猫幼崽。
它们很小,比成年猫大不了多少,浑身都是灰褐色的绒毛,圆滚滚的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其中一只的嘴边,还沾着一点奶渍。
谢枕书看着它们,胸口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高兴,也许是心疼,也许只是——松了口气。
陆凛跟在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他走到谢枕书面前,把袋子递给他。
“拿着。”
谢枕书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压箱饼干。
“粮仓里拿的。”陆凛说,“你不是说它们饿了吗?喂它们吃点东西。”
谢枕书抬头看他。
陆凛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似乎淡了一些。
“你能养活它们吗?”
谢枕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能。”
“那就好。”陆凛说,“从今天起,它们归你。”
谢枕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陆凛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粮仓门口的人群里,只留下谢枕书坐在墙边,抱着那袋压箱饼干,和笼子里三只蜷缩成一团的影猫幼崽。
良久,谢枕书低下头,看着笼子里的小东西。
其中一只幼崽动了动,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是淡金色的,很亮,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谢枕书伸出手,隔着笼子的缝隙,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幼崽的毛很软,软得让人心颤。
“以后跟着我。”他轻声说,“我会让你们活下去的。”
幼崽眯起眼睛,发出细细的叫声。
谢枕书嘴角弯了弯。
这是他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笑。
当天晚上,谢枕书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住在南区边缘的一间废弃仓库里,原本是存放旧机械的地方,后来机械被拖走,只剩下一堆没人要的破烂。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清理出一个角落,用捡来的木板和破布搭了个勉强能睡觉的地方。
没有窗户,门是坏的,屋顶漏风,但至少没人来赶他。
他把笼子放在墙角,又给幼崽们喂了点泡软的饼干。三只小家伙吃饱了,挤在一起,很快就睡着了。
谢枕书坐在旁边,看着它们。
他想起今天的事,想起那个叫陆凛的人。
猎光者。
穹顶要塞最强的存在。
那个人居然用了他画的图纸。
谢枕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很瘦,指节分明,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指尖还有洗不掉的墨渍。从小到大,这双手只会握笔,只会翻书,只会画一些别人看不懂的图。
今天,这双手画的图,帮那个人杀了一只影猫。
谢枕书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他的心跳到现在还有点快。
他躺下来,蜷缩在破布堆里,闭上眼睛。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人的脸——深刻的眉眼,冷淡的表情,嘴角那道浅浅的疤。
还有那句话。
“从今天起,它们归你。”
谢枕书把脸埋进手臂里,嘴角又弯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好像不太一样了。
与此同时,东区,猎光者营地。
陆凛站在自己的房间里,脱掉沾血的制服,露出精壮的上身。他的肩膀上有一道旧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背,是去年在地表被变异兽抓的。
他拿起毛巾,随便擦了一把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图纸。
展开,铺在桌上。
他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这张图纸画得很粗糙——纸是废纸,笔是钝的,线条歪歪扭扭,很多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但那些线条之间的逻辑关系,那些标注出来的点位,那些精准的推演结果,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画这张图的人,脑子不一般。
陆凛见过很多人——猎光者里的精英,核心区的高层,地表聚落的幸存者。有能打的,有能说的,有能骗的,但没有一个能像这个人一样,只用一张图纸,就让他这个猎光者队长心甘情愿照着做。
他想起那个人的脸。
苍白,瘦削,呼吸急促得像是随时会倒下。但那双眼睛,在他问问题的时候,亮得像点了灯。
“你怎么知道是群居?”
“我看过旧档案。”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它们也是幼崽。它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饿了,想活下来。和我们一样。”
陆凛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想起那些话,想起那个人说这些话时的表情——认真,坦诚,没有一丝讨好或卖弄。
就好像他只是单纯地想把这件事告诉他。
仅此而已。
陆凛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
但他就是不想扔。
第二天早上,谢枕书醒来的时候,发现笼子里的幼崽们已经醒了。
三只小家伙挤在笼子边缘,圆滚滚的眼睛盯着他看,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
谢枕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饿了?”
幼崽们叫得更欢了。
谢枕书笑着摇了摇头,爬起来给它们找吃的。昨天那袋压箱饼干还剩大半袋,他又掰了几块,泡软了喂给它们。
三只小家伙吃得狼吞虎咽,尾巴还一晃一晃的。
谢枕书看着它们,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自从父母死后,他就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找吃的,一个人躲债,一个人抱着那些没人要的旧档案,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现在,他有三只影猫幼崽了。
虽然它们还小,还不会捕猎,还需要他喂。但它们会叫,会动,会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吃完早饭,谢枕书把幼崽们留在笼子里,出门去找吃的。
他每天都要出去找吃的——要塞发放的救济粮只够活命,想吃饱,得靠自己。他可以去捡垃圾,可以去帮人修东西,可以去给人跑腿,只要能换一点吃的,什么都行。
今天他运气不错,帮一个老人修好了漏水的管道,换来半块黑面包和一碗菜汤。
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慢慢吃。
面包很硬,汤很淡,但他吃得很认真。
吃到一半,他听到脚步声。
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猎光者制服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
“谢枕书?”
谢枕书愣了一下,点点头。
“陆队让我来找你。”年轻人说,“跟我走一趟。”
谢枕书放下手里的面包,站起身。
“去哪里?”
“东区,营地。”
谢枕书的心跳漏了一拍。
东区,营地。猎光者的地盘。
那个人找他干什么?
他没有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这个人只是来传话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跟着那个人走。
一路上,他注意到这个年轻猎光者时不时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
“你昨天那张图,真的那么准?”年轻人终于忍不住问。
谢枕书想了想,点点头。
“陆队一刀就杀了那只影猫。”年轻人说,“他说是你标注的攻击盲区。”
谢枕书没说话。
“你怎么做到的?”年轻人问,“就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
“看了很多眼。”谢枕书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挺有意思。”他说,“陆队很少夸人,但他昨天回来之后,拿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谢枕书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他没接话,只是跟着年轻人往前走。
东区的营地和南区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走廊更宽,灯光更亮,空气里没有那股腐烂的味道。墙上刷着白漆,地面铺着防滑的金属板,每隔一段路就有持枪的守卫站岗。
年轻人带着他穿过几道门,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
“到了。”他说,“进去吧。”
谢枕书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陆凛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枕书身上。
“来了。”
谢枕书点点头。
陆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谢枕书坐下,发现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壶水,两个杯子,还有一盘看起来很精致的点心。
他愣了一下。
陆凛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推给他一杯。
“吃点东西。”他说,“你脸色比昨天还差。”
谢枕书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确实脸色很差,昨天没睡好,今天又只吃了半块黑面包。
但他没有动那些点心。
“你找我什么事?”他问。
陆凛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开口。
“你的推演能力,是从哪里学的?”
谢枕书沉默了一秒。
“自己学的。”他说,“看书,看档案,看所有能找到的资料。然后在脑子里推演,一遍一遍地推演,直到推演出来的结果和现实一致。”
“没有老师?”
“没有。”
陆凛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谢枕书。”
“谢枕书。”陆凛重复了一遍,“你住在南区哪里?”
“废弃仓库。”
“一个人?”
“一个人。”
陆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谢枕书。
“我想请你帮个忙。”
谢枕书抬起头。
“什么忙?”
“帮我推演一件事。”陆凛说,“一件很难的事。”
谢枕书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陆凛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藏着很多东西。
“你为什么要找我?”他问,“猎光者里,没有能推演的人吗?”
“有。”陆凛说,“但他们的推演,不如你。”
谢枕书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的图纸。”陆凛说,“那张图上,你不仅推演了影猫的行动轨迹,还推演了守备队的行动逻辑。你在图的最边上,画了一个很小的符号——那是守备队包围圈的位置。你标注出了他们的漏洞。”
谢枕书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确实画了。
但那个符号很小,藏在线条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个人居然看到了。
“那张图我研究了很久。”陆凛说,“越研究越觉得,你不是在画一张图,你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战场模型。影猫的习性,地形的特点,人的行为逻辑,都在你的模型里。”
他顿了顿,直视着谢枕书。
“我需要这样的人。”
谢枕书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人看懂了他。
那些他一个人想了无数遍的东西,那些他写在纸上、画在角落、藏在自己脑子里的东西,终于有人看到了。
“你想让我帮你推演什么?”他问。
陆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东区的训练场,几个猎光者正在那里训练,刀光剑影,呼喝声隐约传来。
“你知道主能源核心吗?”他问。
谢枕书点点头。
穹顶要塞的主能源核心,是整个要塞的心脏。一旦它出问题,穹顶就会崩塌。
“它快不行了。”陆凛说。
谢枕书猛地抬头。
“蚀光孢子侵蚀了核心的温控系统。”陆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官方技术团队拿出的修复方案,需要有人深入辐射区手动焊接。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那怎么办?”谢枕书问。
陆凛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我来找你。”
谢枕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能源核心,那是穹顶要塞最重要的地方。那里的修复方案,技术团队研究了几个月都拿不出靠谱的办法,这个人居然来找他?
“你凭什么相信我?”他问。
“因为你昨天证明了你自己。”陆凛说,“你只用一张废纸,就让我杀了一只让守备队束手无策的影猫。”
谢枕书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需要看数据。”
陆凛的眼睛亮了亮。
“什么数据?”
“能源核心的结构图,温控系统的参数,蚀光孢子侵蚀的程度。”谢枕书说,“所有的数据。”
“这些是机密。”
“我知道。”谢枕书说,“但没有数据,我什么都推演不出来。”
陆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谢枕书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些数据,随便哪一项泄露出去,都是死罪。但他也知道,如果他拿不到这些数据,他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
“你等一下。”陆凛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他走回来,在谢枕书对面坐下。
“数据已经在调了。”他说,“等一会儿送来。”
谢枕书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枕书低头看着面前的点心,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点心很甜,是他很久没尝过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事情。
陆凛没有打扰他,只是坐在对面,一口一口地喝水。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陆凛站起身,接过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谢枕书面前。
“你要的数据。”
谢枕书放下手里的点心,拿起文件,翻开。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眉头微微皱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凛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谢枕书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默念着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抬起头。
“我有办法了。”
陆凛的眼睛亮了。
“什么办法?”
谢枕书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芒——是兴奋,是专注,是那种只有在推演时才会出现的亮光。
“官方技术团队的方案是硬来。”他说,“深入辐射区手动焊接。但他们没考虑到一件事——电浆藤。”
“电浆藤?”
“地表异化植物。”谢枕书说,“能产生强大的生物电。如果能采集到足够多的电浆藤,利用它们的生物电激活备用能源系统,就可以反向导能,绕过被侵蚀的温控系统。”
陆凛的眉头皱了起来。
“电浆藤生长在地表,而且有变异兽守护。”
“我知道。”谢枕书说,“但我算出了电浆藤的活性峰值时间,也找到了避开变异兽的路线。”
他指着文件上的一串数据。
“温控系统的侵蚀速度是每小时百分之零点七三。按照这个速度,主能源核心还能撑七十三小时。电浆藤的活性峰值在每天凌晨四点,持续三十分钟。只要在那三十分钟内采集到足够的电浆藤,就有机会。”
陆凛看着那些数据,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不确定。”谢枕书说,“但比官方方案的百分之十成功率高。”
陆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谢枕书第一次看见他笑——嘴角微微弯起,眉眼间的冷意散去了一点,露出一点几乎可以称为“温和”的东西。
“好。”陆凛说,“我信你。”
谢枕书愣了一下。
“你……就这么信了?”
“不然呢?”陆凛站起身,“技术团队的方案只有百分之十的成功率,你的方案听起来至少靠谱。我不信你,难道信那些开会开了三个月的人?”
谢枕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明天就带队去地表。”他说,“你留在这里,继续推演。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来找我。”
谢枕书点了点头。
陆凛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谢枕书。
“那三只幼崽,你养得怎么样了?”
谢枕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好。”他说,“挺能吃的。”
陆凛点点头。
“缺东西就说话。”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枕书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些数据。
嘴角弯了起来。
第二天凌晨三点,陆凛带队出发了。
谢枕书没有去送。他留在自己的仓库里,守着那三只影猫幼崽,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推演着电浆藤采集计划。
他画了很多张图。
地表的路线图,电浆藤的生长分布图,变异兽电狼的巢穴位置图,甚至还有风向图、光照图、孢子浓度变化图。
他把所有的变量都考虑进去,然后一遍一遍地推演,直到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三只幼崽蜷缩在他脚边,睡得很香。
谢枕书低头看了它们一眼,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继续推演。
同一时间,地表。
陆凛带着五个猎光者,穿过废弃的街道,往电浆藤生长区前进。
地表的世界和穹顶完全不同。
没有灯,没有暖气,没有过滤后的空气。只有一片死寂的废墟,和无处不在的蚀光孢子。孢子漂浮在空气中,像淡淡的荧光雾,看起来很美,碰一下就会死。
猎光者们穿着防护服,戴着面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陆凛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长刀,眼睛扫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脑子里,想着谢枕书的话。
“电浆藤的活性峰值在凌晨四点,持续三十分钟。你们必须在四点前赶到生长区,在峰值时间内完成采集。超过时间,电浆藤的生物电就会大幅衰减,采集了也没用。”
“电狼的巢穴在生长区东南方向八百米处,它们每隔四个小时换一次岗。凌晨三点四十分是换岗时间,你们可以趁那个间隙进入生长区。”
“采集电浆藤的时候,一定要避开藤蔓上的尖刺。那些尖刺里有麻痹毒素,被刺中就会失去行动能力。用刀切,不要用手拔。”
“如果遇到电狼,不要硬拼。它们的弱点是强光,而且雌性护崽。往西北方向的岩洞退,那里有一窝幼崽。电狼会优先保护幼崽,不会追你们太远。”
陆凛一条一条地想着这些叮嘱,嘴角动了动。
这个人,真是把所有东西都算进去了。
“陆队,前面就是电浆藤生长区。”旁边一个猎光者小声说。
陆凛点点头,抬手示意大家停下。
他们躲在一栋废弃建筑的阴影里,看向前方。
那里是一片废墟,曾经大概是某个广场,现在长满了诡异的植物。电浆藤攀附在残垣断壁上,藤蔓粗壮,泛着幽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藤蔓之间,有几道身影在移动。
电狼。
那东西体型不大,比普通狼略小,但皮毛是银灰色的,泛着淡淡的电弧。它们的眼睛是幽蓝色的,在黑暗中像四盏小灯。
陆凛数了数。
四只。
和谢枕书说的一样。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三十五分。
“准备。”他压低声音说,“五分钟后,它们换岗。”
猎光者们握紧武器,屏住呼吸。
时间过得很慢。
但陆凛的心里很稳。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在那个人的推演之中。
三点四十分。
电狼们动了。
三只往东南方向走,一只留在原地,然后也慢悠悠地跟上去。
生长区空了。
“走。”陆凛一声令下,六道身影迅速冲出阴影,往电浆藤生长区奔去。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陆凛冲到一株最大的电浆藤前,抽出刀,按照谢枕书说的,小心地避开尖刺,切断藤蔓的根部。
藤蔓抖动了一下,蓝色的光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他把藤蔓卷起来,塞进背后的采集箱。
其他人也各自采集。
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
采集箱快满了。
“撤。”陆凛说。
他们转身往回跑。
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陆凛回头一看,一只电狼正站在废墟上,幽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们。
它没有叫,只是盯着。
然后它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眨眼间就冲到了最近的一个猎光者面前。
“小心!”陆凛大喊。
那猎光者反应也快,侧身一躲,但还是被电狼的爪子擦到了肩膀。防护服被撕裂,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立刻泛起一片焦黑。
电狼的爪子上带着电流。
陆凛冲上去,一刀劈向电狼。
电狼敏捷地躲开,又扑向另一个人。
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连陆凛都有些跟不上。
就在这时,陆凛的通讯器响了。
是谢枕书的声音。
“往西北方向的岩洞退!快!”
陆凛毫不犹豫地执行。
“撤!西北方向!”
六个人拼命往西北方向跑。
电狼在后面追。
它的速度太快,眼看就要追上。
但就在这时,西北方向出现了一个岩洞。
陆凛冲进岩洞,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窝幼崽。
四只小电狼蜷缩在一起,眼睛还没睁开,毛茸茸的,发出细细的叫声。
陆凛没有犹豫,从采集箱里拿出几块食物,放在幼崽旁边。
然后他带着人退到岩洞深处。
追进来的电狼看见幼崽,立刻停了下来。
它走到幼崽旁边,低头嗅了嗅那些食物,又抬头看向陆凛。
它的眼神里,敌意消失了,只剩下警惕。
陆凛没有动。
过了几秒,电狼低下头,开始舔幼崽的毛。
陆凛慢慢后退,带着人从岩洞的另一侧离开。
走出岩洞,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操……”一个猎光者喃喃道,“刚才差点就交代了。”
陆凛低头看着通讯器。
通讯器里,谢枕书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往西北方向的岩洞退,那里有一窝幼崽。”
这个人,连电狼的习性都算进去了。
他的嘴角弯了弯。
“走吧。”他说,“回去。”
回到穹顶要塞的时候,天还没亮。
陆凛带着采集箱,直接去了谢枕书的仓库。
仓库的门是坏的,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角落里,谢枕书正坐在一堆破布里,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他困得睡着了。三只影猫幼崽蜷缩在他腿边,挤成一团,也睡得很香。
陆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脚步停住了。
应急灯昏黄的光落在谢枕书脸上,照出他苍白的皮肤、青黑的眼圈、干裂的嘴唇。
这个人,守了一夜。
陆凛放轻脚步,走过去,把采集箱放在地上。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谢枕书的睡脸。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更小了。瘦瘦的一团,缩在破布里,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陆凛伸出手,想把他脸上的碎发拨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枕书还在睡。
陆凛收回视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一个猎光者正等着他。
“陆队,技术团队的人来了,说要见您。”
陆凛点点头。
“告诉他们,采集成功了。让他们准备反向导能。”
猎光者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是!”
他转身跑了。
陆凛站在门口,看着远处东区的灯光。
他的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睡脸。
瘦瘦的,苍白的,眉头微皱。
但在他心里,那张脸,比任何人都亮。
谢枕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地上的采集箱。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根电浆藤,泛着幽蓝色的光。
他成功了。
陆凛成功了。
谢枕书伸手摸了摸那些藤蔓,指尖感受到微微的酥麻。
他笑了。
三只幼崽也醒了,围着他叫,要吃的。
谢枕书抱起它们,挨个摸了摸头。
“有吃的了。”他轻声说,“有好吃的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东区的能源中枢里,技术团队正在按照他的方案,准备反向导能。
而陆凛站在能源中枢的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有没有吃东西?
有没有休息?
那三只幼崽,有没有吵他?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然后他走进能源中枢,站在主控台前,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开始吧。”他说。
反向导能持续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谢枕书一直守在仓库里,抱着幼崽,一遍一遍地看着手里的数据。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就是放不下心。
直到下午三点,仓库的门被人敲响了。
谢枕书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昨天那个年轻猎光者。
“成功了。”年轻人笑着说,“导能成功了。穹顶的灯,全亮了。”
谢枕书愣在那里。
过了两秒,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灯。
那盏灯原本很暗,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但现在,它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谢枕书的眼睛湿润了。
他没哭,但眼眶红了。
“他呢?”他问。
“陆队?”年轻人说,“他在能源中枢,被技术团队的人围着问问题。那些人想知道,这个方案是谁想出来的。”
谢枕书愣了一下。
“你没说是我吧?”
年轻人笑了。
“陆队没说,我哪敢说。他只是说,是一个朋友帮忙想的。”
谢枕书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还不想出名。
出名意味着麻烦,意味着被人盯着,意味着不能安安静静地推演、看档案、养幼崽。
他只想这样待着。
“谢谢。”他说。
年轻人摆摆手。
“陆队让我带句话给你——好好休息,过两天还有事找你。”
谢枕书点点头。
年轻人走了。
谢枕书回到仓库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三只幼崽围过来,往他怀里拱。
谢枕书抱着它们,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很乱,有很多东西在转。
但他最清楚的,是那个人的脸。
陆凛。
谢枕书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他笑了。
那天晚上,穹顶要塞的灯,比任何时候都亮。
谢枕书抱着幼崽,坐在仓库的角落里,看着墙上那盏灯。
灯很亮,亮得刺眼。
但在他心里,有一个人,比这盏灯还亮。
而那个人,此刻正站在能源中枢的窗前,看着整个要塞的灯火。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影猫的行动轨迹,标注着攻击盲区,还有几个潦草的小字。
“幼崽,可驯化。”
陆凛低下头,看着那几个字。
然后他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窗外,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