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热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没有阳光。
沈晗站在3601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天空是灰黄色的,像是被一层脏兮兮的纱布蒙住了。不是云,是烟。城市里有太多东西在燃烧——汽车、房屋、加油站、化工厂,黑色的烟柱从四面八方升起,在高空汇成一片巨大的阴霾,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三天前还繁华似锦的城市,现在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街道上,汽车横七竖八地堵在一起,有的车门敞开着,有的撞进了商店的橱窗,有的还在燃烧,发出刺鼻的气味。人行道上散落着行李、手机、婴儿车、一只孤零零的童鞋,粉红色的,鞋带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偶尔有几个人影在街道上移动,但动作不对——太慢了,太僵硬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走。
沈晗不用仔细看就知道,那已经不是人了。
他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陆止安。陆止安正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那本生存手册,翻到了“武器保养”那一章。他把手枪拆成了零件,一个一个地擦,再装回去,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他已经重复这个动作三遍了,不是因为他需要,而是因为——在末日里,有事可做比没事做要好。
“三十六楼以下全是丧尸。”沈晗说。
陆止安没有抬头。“多少?”
“不知道。但整栋楼至少三百户,就算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变成了丧尸,也有一百多只。再加上从外面进来的——”沈晗停了一下,“我们楼下那扇防火门能撑住,但楼梯间不是密封的。丧尸可能会从其他楼层的防火门进来。”
陆止安把最后一把枪组装好,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然后把弹夹插进去,保险关上,放在身边。“先清理本层。然后往下清到三十楼,把楼梯间的防火门全部关上,用东西顶住。”
沈晗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三十六楼目前是安全的——他和陆止安都觉醒了,没有变成丧尸。至于其他住户,高热结束已经三个小时了,如果三十六楼还有活人,应该早就出来了。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我先感知一下。”沈晗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体内。
觉醒之后,他对木系异能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无数倍。他能“听到”植物在说话——不是真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直接从大地传来的震颤。楼下的每一层都有绿植,走廊里的盆栽、阳台上的花草、消防通道里从墙壁裂缝长出来的野草,它们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栋楼的信息传递给他。
沈晗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地图。
三十六楼:没有丧尸。只有两个活人的生命气息——他和陆止安。
三十五楼:三个腐坏的斑点。它们没有体温,但在植物的感知中,它们像是黏在墙壁上的暗色污渍,缓慢地移动着,没有目的,只是在徘徊。一个在走廊尽头,两个在电梯间附近。
三十四楼:七个。分散在不同的位置。其中有一个微弱的活人气息,但非常淡,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三十三楼:至少十五个。集中在楼梯间附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
再往下就模糊了,信号太杂,像是有几百个人同时在嘶吼,他听不清任何一个。
沈晗睁开眼。
“三十五楼有三只。一只在走廊尽头,两只在电梯间附近。没有活人。三十四楼有七个,但有一个活人,信号很弱。”
陆止安站起来,把手枪插进后腰,又从沙发上拿起那把匕首别在左腿外侧。“走。先清三十五楼,再往下。”
沈晗走到门口,从空间里取出一瓶灵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递给陆止安。陆止安也喝了两口,把瓶子还给他。沈晗收进空间。灵泉水的效果能持续好几个小时,虽然不知道对丧尸病毒有没有预防作用,但总比没有好。
沈晗又取出两件防弹衣。四级防护的,陶瓷插板,能扛步枪子弹。虽然丧尸不用枪,但它们的爪子比刀还锋利,防弹衣至少能挡一下。
陆止安接过去套上,沈晗也套上自己的。防弹衣很沉,压得肩膀往下坠,但习惯了就好。沈晗把复合弓背在肩上,箭壶挂在腰侧。陆止安没有用弓,他只用枪和刀。他说过,弓是狩猎用的,枪是杀人用的。丧尸既不是猎物也不是敌人,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用什么都行,只要你活着。
沈晗从猫眼里往外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腐臭味,不知道是从楼下飘上来的,还是从隔壁某扇没关好的门里散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两个人走出3601,沈晗在前,陆止安在后,保持着三米的距离。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防盗门。有的门上还贴着春联,红色的纸已经褪色了,但“福”字还清晰可见。有的门口放着垃圾袋,还没有来得及扔。一切都很日常,像是住户只是出了趟门,很快就会回来。
但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走到楼梯间门口,沈晗停下来。防火门关着,但门缝下面有一道暗红色的液体渗过来,已经干了,像一条褐色的河流。沈晗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液体。黏的,有铁锈味。
血。不是新鲜的,是几个小时前的。
“下面有丧尸。”沈晗说,“不止三只。”
陆止安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先清三十五楼。清完关门。”
沈晗点了点头,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匕首。军刀,刃长七英寸,不锈钢,开刃角度很小,能割开铁皮。他用布条把刀柄缠了一圈,防止手滑。然后他握紧刀柄,退后一步,让出空间。
陆止安缓缓推开防火门。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透进去的一点绿光。空气潮湿、发霉,混合着血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腥味——那是丧尸特有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肉和福尔马林混在一起。沈晗胃里翻涌了一下,但压下去了。
楼道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墙。
沈晗闭上眼睛,再次用木系感知。三十五楼的走廊尽头,那只丧尸还在,在电梯间附近来回踱步。另外两只已经分散了,一只在楼梯间出口附近,一只在走廊中段。
“离楼梯间最近的那只,大概五米。在拐角后面。”沈晗压低声音。
陆止安点了点头,从后腰拔出手枪,装上消音器。消音器是特制的,能消掉大部分枪声,但在安静的环境里还是会发出“噗”的一声。他用左手握住右手腕,枪口朝下,贴着墙壁边缘。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梯间。沈晗的脚步很轻,几乎是脚尖着地,这是韩铮教他的——在战场上,脚步声会害死你。他练了无数遍,终于练到能在碎石路上无声移动。陆止安比他还轻,像一只猫,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他们沿着楼梯向下,一层,两层。三十五楼的防火门就在眼前。门是关着的,但门把手上有一道爪痕——三道平行的划痕,金属被掀起来,露出下面的白色。陆止安伸手试了试门把手,没锁。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开的那一刻,楼道里的应急灯突然闪了一下,然后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两个人淹没。沈晗的心跳加速了一瞬,但他没有慌。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陆止安的呼吸声,以及——第三个呼吸声。
不是呼吸。是喘息。湿漉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咽口水。那声音从拐角后面传来,越来越近。
沈晗从空间里取出一支荧光棒,折了一下。绿色的光亮起来,把周围几米的范围照亮。就在光亮的边缘,他看到了一张脸。
灰白色的皮肤,像被泡了很久的尸体。眼窝深陷,眼球灰白,没有瞳孔,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嘴唇翻开了,露出牙齿,牙龈发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拉出一道黏稠的丝。它穿着一件睡衣,胸前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不是它的血,是别人的,已经凝固成了黑色。
它看到沈晗,停了一下。
然后它张开了嘴,发出一声嚎叫。那声音不大,但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跳,从墙壁反弹回来,又从天花板压下来。
糟了。
丧尸会叫。叫声会吸引其他丧尸。
沈晗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动了。他向前跨了一步,左手抓住丧尸的头发——头发很稀疏,一抓就掉了几缕,油腻腻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过。右手握着匕首,从下往上,刺进了它的下巴。刀尖穿透了上颚,进入大脑,像插进一块豆腐。
丧尸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四肢猛地张开,然后又软了,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水泥。沈晗把它推到地上,刀拔出来,黑色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一个。”他低声说。
陆止安已经往前走了。他的枪口指着走廊深处,绿光只能照到几米远的地方,再远就是一片漆黑,像一张巨大的嘴。沈晗跟上,举着荧光棒,让光尽量往前照。
走廊中段的拐角后面,第二只丧尸正在朝这边走。它比第一只高,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耷拉着,遮住了半边脸。脸上全是血,鼻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只剩两个黑洞,呼吸的时候发出“咻咻”的声音。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脚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地面。
陆止安举枪,瞄准,扣扳机。“噗”的一声轻响,子弹从丧尸的左眼眶穿进去,从后脑勺飞出来,带出一蓬黑色的血雾,在绿光中像一朵黑色的花。丧尸向前扑倒,脸朝下,四肢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黑色的血从它头下慢慢洇开。
“两个。”
剩下最后一只。在走廊尽头,电梯间附近。沈晗感知到它的位置,但没有动。他在等——等它过来。跑过去太危险了,万一拐角后面还有别的丧尸,万一它身后还有同伴。不如让它自己走过来。
荧光棒的绿光在黑暗中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像两个扭曲的怪物,随着光线的晃动而跳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还伴随着一种“嘶嘶”的声音,像是漏气。
它出来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衬衫和西裤,脚上只有一只皮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趾发黑,指甲里全是泥。衬衫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肋骨和肚子的轮廓。它的肚子被什么东西撕开了,肠子拖在地上,像一条灰色的蛇,随着它的脚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混着血和某种黄色的液体。但它不觉得疼,或者说,它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它朝着绿光的方向走来,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下滚动。
沈晗收起匕首,从肩上摘下复合弓。搭箭,拉弓,瞄准。弓弦拉到满,七十磅的拉力让他的手臂微微发抖,但他稳住了,屏住呼吸,在呼气末松开了手指。
箭离弦,发出“嗡”的一声。二十米的距离,不到一秒。箭从丧尸的右眼穿进去,箭尖从后脑勺露出一截。丧尸的身体被箭的冲击力带得向后倒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下来,坐在地上,脑袋歪向一边,不动了。黑色的血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箭还插在它的头上,尾羽轻轻颤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三个。”
沈晗放下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后背全是汗,防弹衣里面的T恤已经湿透了,黏在皮肤上。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这是末世后第一次战斗,他的身体还记得前世被丧尸撕碎的感觉——牙齿咬进脖子,血喷出来,四肢被扯断,意识一点点消失。那些记忆刻在骨头里,抹不掉。
陆止安走过来,蹲下来检查了三只丧尸的尸体。他没有碰它们,只是用枪口拨了拨它们的头,像翻动三块石头。
“第一只,你杀的,刀从下巴进大脑。第二只,我打的,左眼进后脑出。第三只,你射的,右眼进后脑出。弹着点全部命中要害。干净利落。”他站起来,看着沈晗,“第一次实战,及格。”
“及格?”沈晗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以为至少良好。”
“良好是把箭从眼眶穿进去钉在墙上。你的箭没钉住,只是穿过去了。力度不够,回去练臂力。”
沈晗苦笑了一下,没反驳。
“你的枪声会不会引来更多?”
“装了消音器,比你的弓响不了多少。”陆止安说,“而且,就算引来了,也正好。我们清一层是一层。”
沈晗点了点头。他从空间里取出两块压缩饼干,递给陆止安一块。“吃。吃完继续。”
两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机械地嚼着压缩饼干。饼干很干,噎得嗓子疼,像是嚼一把细沙,但谁都没有停下来。在末世里,吃饭不是享受,是任务。你不吃,就没有力气战斗。没有力气战斗,就会死。
“你觉得还有活人吗?”陆止安问。
沈晗咽下最后一口饼干,又喝了一口水,把嗓子里的干涩冲下去。“不知道。可能有。但他们不会出来。在确认外面安全之前,谁都不会出来。”
“那我们要不要敲门?”
“不敲门。丧尸听到敲门声会过来。活人如果听到了,想出来会自己出来。”沈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我们的任务是清理丧尸,不是敲门救人。救人的前提是先把丧尸清干净。不清干净,敲门就是害人。”
陆止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个人休息了十分钟,然后继续。沈晗用木系感知了一遍三十五楼——没有活人,没有丧尸。整层楼空了。他们关上了三十五楼的防火门,用消防通道里找来的灭火器顶住门。陆止安从工具包里拿出几颗螺丝钉,把门框的边缘钉死。不是永久性的,但至少能挡住普通丧尸的撞击。
“下一层?”陆止安问。
沈晗闭上眼睛,感知三十四楼。“七只。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有一个活人。”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在最里面的那间。生命体征很弱,可能是老人或者受伤了。”
“能救吗?”
“不知道。”沈晗说,“但我们可以试试。”
两个人走向楼梯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应急灯的绿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
身后,三十五楼恢复了寂静。三只丧尸的尸体躺在地上,黑色的血慢慢凝固,空气里的甜腥味越来越浓。荧光棒的光已经暗了,从绿色变成了灰白色,最后彻底熄灭。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在黑暗中,远处传来一声嚎叫。
不是丧尸,是风。
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穿过走廊,穿过楼梯间,穿过每一扇没有关紧的门,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哭。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