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第三十年。
沈晗五十四岁了,但他的细胞已经八十多岁了。
头发全白,雪白雪白的,在阳光下像一捧新雪。脸上皱纹很深,像被刀刻出来的。但眼睛没变,还是末世前那个站在花园台阶上递出糖的小孩的眼睛。
陆止安五十六岁,黑发里夹着白丝。左耳的旧疤还在,但颜色淡了,和周围肤色差不多了。他比沈晗高半个头,但背也开始驼了。
安晗市城郊的小院子,花圃里的月季又开了。
沈晗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不是闹钟叫的,是生物钟。醒了就起,从不赖床。
他穿好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止安——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裹得像个蚕蛹。
沈晗摇了摇头,走出房间。
院子里的花圃已经扩展到整个院墙边。月季、兰花、雏菊、茉莉,还有几棵桂花树,是韩正明生前喜欢的品种。
沈晗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浇花。拿着水壶,蹲在地上,一朵一朵地浇。
月季的刺扎手,他已经习惯了。手上全是小伤口,结痂了又添新的,但他从不戴手套。
苏糖说过他很多次。
他说:“戴手套摸不到土的湿度。”
苏糖说:“你又不种地。”
沈晗说:“我种花。”
苏糖没再说话。
来福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它的坟在花圃边,沈晗在上面种了一棵红色的月季,每年开得最大最艳。
沈晗浇花的时候,会在这棵月季前多停一会儿。不说话,就是看着。
风吹过来,月季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
浇完花,沈晗去做早饭。
厨房不大,灶台是砖砌的,锅是铁锅,火是柴火。
苏糖说要给他换煤气灶,沈晗说:“不用,柴火烧的饭香。”
苏糖说:“你就是老古董。”
沈晗说:“嗯。”
苏糖没再说话。
今天早上做小米粥,煮鸡蛋,炒一个小白菜。
小白菜是从花圃旁边的菜地里拔的,老赵给的种子,种了好几年了。
沈晗蹲在菜地边拔了两棵,抖掉根上的土,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切成段。
锅里倒油,放蒜末,放小白菜,翻炒几下,加盐,出锅。
小米粥熬了半个小时,米都开花了,粘稠,香气扑鼻。
鸡蛋煮了八分钟,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拌在粥里,沈晗爱吃。
做好早饭,沈晗去叫陆止安起床。
他走进卧室,陆止安还在睡,姿势都没变,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裹得紧紧的。
沈晗站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左耳的旧疤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了。嘴角有一道很淡的纹路,是笑多了留下的。
陆止安以前不笑,现在会笑了。但只对沈晗笑。
“安安哥哥,起床。”
陆止安没动。
“安安哥哥。”沈晗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点。
陆止安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他。眼睛里有血丝,眼角有细纹。
“再睡五分钟。”声音沙哑。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沈晗转身要走。陆止安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沈晗低头看着他:“干什么?”
“再睡一会儿。”
“我饭做好了。”
“粥凉不了。”
陆止安用力一拉。沈晗没站稳,倒在床上。
陆止安把他圈进怀里,被子盖住两个人。
沈晗的后背贴着陆止安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稳,很暖。
“你真是……”沈晗想说什么,没说下去。
“五分钟。”陆止安把脸埋在沈晗的白发里。
沈晗没再动。他听着陆止安的心跳,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沈晗睁开眼睛。
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七点十五分。
说好的五分钟,变成了一个小时。
他叹了口气,轻轻推了推陆止安。
“一小时了。”
“嗯。”
“起床。”
“再躺一会儿。”
“粥真的凉了。”
陆止安睁开眼睛,看着沈晗。眼睛很亮,不像刚睡醒的人。
“你头发白了。”陆止安说。
“白了三十年了。”
“还是好看。”
沈晗没说话。陆止安松开手,沈晗坐起来。
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了。陆止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笑了。”沈晗说。
“没有。”
“嘴角翘了。”
“抽筋。”
沈晗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陆止安眯起眼睛,用手挡住光。
八点,两个人坐在桌前吃早饭。
小米粥还温着,鸡蛋凉了,小白菜也凉了。沈晗把粥重新热了一下,把鸡蛋重新煮了一下。小白菜凉了也好吃,就没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没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风吹过花圃,月季的香气从窗户飘进来。
“今天干什么?”陆止安问。
“浇花。拔草。施肥。然后做饭。吃饭。睡觉。”
“不无聊?”
“不无聊。”
陆止安没再说话。
吃完饭,沈晗洗碗,陆止安擦桌子。
两个人分工明确,几十年了,从来没换过。
苏糖说:“你们俩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
沈晗说:“嗯。”
苏糖说:“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沈晗说:“好。”
苏糖笑了。
上午,沈晗去花圃拔草,陆止安躺在躺椅上。
沈晗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拔。来福不在了,但它的坟还在,那棵月季开得正盛。
陆止安看着沈晗的背影,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手。
“你累了就歇一会儿。”陆止安说。
“不累。”
“你腰不好。”
“你腰才好。”
陆止安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花圃边,蹲下来,和沈晗一起拔草。
两个人的手在泥土里碰到一起。沈晗看了他一眼,陆止安没看他。
“你不是躺着吗?”沈晗问。
“躺累了。”
沈晗没再说话。
两个人拔了一上午的草。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影子从西边移到脚下。月季开了,红的粉的,蜜蜂在花间嗡嗡叫。那棵桂花树又长高了,秋天的时候会满院飘香。
中午,沈晗做饭。炒了两个菜,蒸了一锅米饭。
陆止安在客厅里擦枪——不是要打仗,是习惯。枪保养得很好,几十年如一日,从不生锈。
沈晗端菜出来,看到他擦枪,放下盘子。
“你还擦枪?”
“习惯。”
“以后不用擦了。”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陆止安没再说话。他把枪收起来,放到柜子里。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两把躺椅并排,中间放一个小桌子,桌子上有茶,有水果。
沈晗的茶是龙井,陆止安的茶是铁观音。茶是老赵自己种的,炒得不太匀,但沈晗说好喝。
沈晗喝着茶,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
陆止安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耳朵在动。
沈晗侧头看他。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睡了?”沈晗问。
“没有。”
“那你闭着眼睛干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沈晗没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止安的手。
陆止安的手指反扣过来,握紧了他。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花圃,月季的香气弥漫在院子里。
来福不在了,但它的坟还在,那棵月季在风中摇摆。
下午,苏糖和阿九来串门。
苏糖端着一盘饺子,阿九提着一袋苹果。饺子是猪肉白菜的,苹果是基地里种的。
“沈晗,你又在晒太阳。”苏糖说。
“你也晒。”
“我忙。没空。”
“你忙什么?”
“忙做饭。忙浇花。忙遛阿九。”
阿九看了苏糖一眼,没说话。
苏糖和阿九在院子里坐下,喝茶,吃苹果。
沈晗和陆止安躺在躺椅上,没起来。
四个人,两张躺椅,两把椅子。
来福不在了,但它的碗还在桌子底下,苏糖没有收。
苏糖看着沈晗和陆止安并排躺着,手握着,叹了口气。
“你们天天这样,不腻吗?”
“不腻。”沈晗说。
“阿九,我们以后也这样。”
“好。”阿九说。
苏糖笑了。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沈晗从躺椅上起来,去花圃浇花。陆止安从躺椅上起来,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拉得很长。
沈晗浇花,陆止安站在旁边看。
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在夕阳中变成了金色。
“明天,月季会开得更好。”沈晗说。
“嗯。”
“明年也是。”
“嗯。”
“年年都是。”
陆止安没再说话。
风吹过花圃,吹起沈晗的白发。陆止安伸出手,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的,银河横跨天际。
沈晗靠在陆止安的肩膀上,陆止安的手臂环过沈晗的肩膀。
来福不在了,但它的坟在花圃边,那棵月季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沈晗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不是真的数,是看着。
陆止安也看着。
“安安哥哥。”
“嗯。”
“今天,你赖床一小时。”
“嗯。”
“明天不许了。”
“看情况。”
沈晗没再说话。
风吹过院子,月季的香气弥漫。那棵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远处有蛙鸣,有虫鸣,有人家在炒菜的香气。
沈晗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
陆止安也闭上眼睛。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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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番外:新世界的一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