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第三年,安晗基地的日子变得很慢。
慢到沈晗每天早上浇花的时候,能看清月季花苞上露珠的滚动。看它从花瓣边缘滑到花萼,再滴到土里。
慢到来福追蝴蝶,追了半天还在原地打转。蝴蝶停在花上,它扑过去,蝴蝶飞了,它撞进花丛里,头上顶着一片花瓣。
慢到陆止安躺在躺椅上,能从日出看到日落。中间只翻两次身,一次是太阳晒到脸了,一次是想喝口水。
沈晗的花圃越种越大。从门口的八十厘米扩展到了整个院墙边。
月季、兰花、雏菊、茉莉,还有几棵桂花树。是韩正明生前喜欢的品种,沈晗特意从老赵那里要来的,种在院子东边。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浇花。
拿着水壶,蹲在地上,一朵一朵地浇,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擦。月季的刺扎手,他扎了好几次,手指上都是小伤口。
但他不戴手套。他说“戴手套摸不到土的湿度”。
来福跟在他后面,有时候用鼻子拱花。
沈晗说“别动”。来福就不动了,趴在一旁看着,眼睛跟着沈晗的手转。
陆止安六点半起来。
不浇花,不做饭,不遛狗。
躺在门口的躺椅上,闭着眼睛。听着沈晗浇花的声音,听着水壶洒水的哗哗声,听着来福跑动的脚步声,听着风吹过湖面的声音。
有时候沈晗叫他帮忙搬花盆,他起来搬一下,搬完又躺回去。
沈晗叫他搬最大那盆兰花,他搬了。叫他搬月季,他搬了。叫他搬桂花树,他说“太重了,你让老赵来搬”。
沈晗没再叫他。
“你一天到晚躺着,不累吗?”
“不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一天训练十几个小时,带着兵跑操,喊口令,嗓子都喊哑了。”
“以前要打丧尸。现在不用了。末世结束了。”
沈晗没再说话。
苏糖和阿九每天早上来送饭。
不是基地要求的,是苏糖自己要来的。她说“你们两个人做饭太麻烦,我顺路”。她住在隔壁,确实顺路,拐个弯就到了。
阿九跟在她后面,手里握着匕首,眼睛扫视四周,像在执行任务。
苏糖端着一个大食盒。里面是粥、小菜、馒头、鸡蛋。食盒是木头的,林北做的,刷了清漆,很结实。
“今天吃什么?”
“小米粥,咸鸭蛋,馒头,炒小白菜。”
苏糖把食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样一样地端出来。
“天天吃这些,不腻吗?”
“那你做。”
沈晗没再说话。
陆止安从躺椅上起来,坐到石桌前。沈晗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
来福趴在桌子底下,头枕在沈晗的脚上,偶尔抬头看看有没有掉下来的馒头渣。
苏糖和阿九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吃。
阿九不看沈晗,也不看陆止安。她看着苏糖。
苏糖看着沈晗和陆止安,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
“你们俩,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对视?”
“没对视。”沈晗说。
“有。你看了他一眼,他看了你一眼。同时看的。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吃饭不看人,看碗?”
沈晗夹了一块咸鸭蛋,放到陆止安碗里。
苏糖闭嘴了。
陆止安把咸鸭蛋吃了,又夹了一块放到沈晗碗里。
苏糖转头看阿九。“他们这样多久了?”
“从末世前就开始了。”阿九说。
“你怎么知道?”
“老大说的。”
苏糖叹了口气。
吃完早饭,沈晗去花圃,陆止安去躺椅。
苏糖收碗,阿九递纸巾。来福跑前跑后,叼着抹布想帮忙,把抹布甩到花圃里去了。
中午,沈晗做饭。
灶台是砖砌的,锅是铁锅,火是柴火。他切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哒哒哒哒,像敲鼓。
陆止安躺在躺椅上,看着厨房的窗户。
沈晗的背影在窗框里,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看着沈晗的手,看着他的手腕,看着他的白发。
沈晗偶尔抬头,隔着窗户看他一眼。
陆止安没有移开目光。
“你老看我干什么?”
沈晗端着一盘菜走出来。
“好看。”
“老了。有什么好看的。”
“老了也好看。”
沈晗把菜放在桌上。“吃饭。”
陆止安从躺椅上起来,坐到桌前。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来福趴在桌子底下。
今天做了红烧排骨,小白菜,番茄蛋花汤。排骨是陆止安爱吃的,小白菜是沈晗自己种的,番茄是空间里最后一批种子结的。
下午,沈晗去遛狗。
来福喜欢在湖边跑,跑几圈,然后趴在地上喘气,舌头伸得老长。
沈晗走得很慢,来福跑得很快。跑远了又跑回来,在他脚边转两圈,又跑远。
陆止安没有跟来。他躺在躺椅上,看着湖面。
但他知道沈晗在哪,知道来福在哪。他的耳朵听着。
沈晗的叫喊声从湖边传来,来福的汪汪声从远处传来。
“陆止安,你不来遛狗?”
“你遛就行。”
“狗是你的还是我的?”
“你的。”
“那你遛。”
“你遛。我看着。”
沈晗没再喊。
傍晚,苏糖和阿九又来送饭。
这次是面条。西红柿鸡蛋面,手擀的,面很筋道,汤很鲜。
苏糖端着锅,阿九端着碗和筷子。
“你们一天送三顿,不累吗?”
“不累。反正闲着。”
“你不是在医务室帮忙吗?”
“下午没事。上午忙完了。”
沈晗没再说话。
吃完面,苏糖和阿九坐在院子里喝茶。
沈晗泡的龙井,陆止安泡的铁观音。茶叶是陆止安存的,已经不多了,省着喝。
来福趴在中间,尾巴扫来扫去,扫起一小片灰尘。
夕阳把湖面染成了橘红色,把花圃染成了金色,把每个人的脸染成了红色。
月季的香气在暮色中更浓了。
“你们天天这样,不无聊吗?”苏糖问。
“不无聊。”沈晗说。
“你们不吵架吗?”
“吵。上次吵了三天。”
“为什么?”
“选址。他要西边,我要东边。”
“现在呢?”
“和好了。折中,选中间。新城叫安晗市。”
苏糖看了一眼阿九。
“我们也吵架。昨天吵了。”
“吵什么?”沈晗问。
“她不吃早饭。我说她,她说‘不饿’。我说‘不饿也要吃’。她就不说话了。然后一整天不理我。”
阿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茶杯上转圈。
“你以后要吃早饭。”沈晗说。
阿九点了点头。“明天吃。”
“明天我煮粥。”苏糖说。
阿九又点了点头。
晚上,苏糖和阿九走了。
沈晗和陆止安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夜空比末世前干净得多,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来福趴在脚边,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
“今天,你看了我几次?”沈晗问。
“没数。”
“我看了你五次。早上吃饭一次,中午吃饭一次,下午你躺在躺椅上,我浇花的时候看了两次,做饭的时候看了一次。”
“你数了?”
“嗯。”
陆止安看着他。
“我看了你二十三次。从早上到晚上。”
“你浇花的时候看了七次,做饭的时候看了五次,遛狗的时候看了三次,吃饭的时候看了四次,喝茶的时候看了两次,看来福的时候看了两次。”
沈晗愣了一下。
“你数了?”
“嗯。从你起床开始数的。”
“你没事数这个干什么?”
“没事做。躺着也是躺着。”
沈晗笑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沈晗种花。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陆止安躺着。从春天躺到夏天,从夏天躺到秋天,从秋天躺到冬天。
沈晗遛狗。来福从瘦狗变成了胖狗,肚子上有赘肉了。
沈晗做饭,陆止安吃。苏糖送饭,阿九跟着。
来福跑,来福追蝴蝶,来福趴在桌子底下,来福翻肚皮晒太阳。
来福的肚皮从粉红色晒成了淡粉色。
苏糖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她在院子里喝茶,看着沈晗给陆止安倒茶,陆止安给沈晗递毛巾。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但配合得像一个人。倒茶的姿势刚好,递毛巾的时机刚好,眼神的对视刚好。
苏糖看着,手里的茶杯忘了喝。
“你们能不能别秀恩爱?”
“不能。”沈晗说。
苏糖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沈晗会这么回答。她以为沈晗会说“没有”或者“你想多了”。
但他说了“不能”。
陆止安也看了沈晗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苏糖见过的陆止安最大的笑容。
苏糖转头看阿九。“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能不能别秀恩爱’。”
“不能。”阿九说。
苏糖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我走了。”
“粥还没喝。”沈晗说。
“不喝了。气饱了。”
苏糖走了。阿九跟着她。
沈晗和陆止安坐在院子里,继续喝茶。
“你今天看了我几次?”陆止安问。
“没数。”
“我看了你十一次。”
“你还在数?”
“嗯。”
沈晗没再说话。
来福在花圃边打了个滚,四脚朝天,露出粉红色的肚皮。
夕阳照在它身上,毛是金色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完)
小剧场
苏糖又来送饭,看到沈晗浇花,陆止安在旁边递水壶:“你们俩能不能分开三分钟?”
沈晗抬头:“不能。水壶重。”
苏糖把饭盒往桌上一搁:“那这顿饭你俩分开吃。阿九,你端一碗去隔壁。”
阿九端走一碗,在门口站了三秒,又端回来了:“隔壁没人。”
苏糖:“……那我自己吃。”她端起自己那碗饭,找了个角落蹲下。风把饭盒盖吹得啪嗒一声响。沈晗跟陆止安对视一眼,也没说话。来福趴在桌子底下,尾巴扫了扫空碗,像是替他们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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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狗粮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