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收养第一个孩子的那天,是个雨天。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安晗基地的围墙上,落在指挥中心的屋顶上,落在训练场的泥地里。林北从靶场回来,手里提着消防斧,身上淋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他走过物资发放点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孩蹲在墙角,浑身湿透,抱着膝盖,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
林北停下来。他站在雨里,看着那个小孩。小孩抬起头,脸上全是雨水,眼睛很黑,很亮。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嘴唇发紫,手指冻得发白。他穿着一件大人的T恤,下摆拖到膝盖,像一件连衣裙。
“你在这干什么?”林北问。
小孩没有回答。他看了看林北手里的消防斧,又看了看林北的脸,往墙角缩了缩,后背贴上了湿冷的墙壁。
“我不是坏人。”林北说。
小孩没有说话。雨越下越大,雨帘模糊了视线。林北把消防斧放在地上,走过去,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小孩身上。外套很大,军绿色的,把小孩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林北说。
小孩没有动。林北站起来,拿起消防斧,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孩还蹲在墙角,但头抬起来了,看着他的背影。林北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小孩慢慢站起来,裹着林北的外套,像一只裹在壳里的蜗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雨里。林北走得慢,小孩走得也慢。林北停下来,小孩也停下来。林北没有回头。
他把小孩带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着丧尸皇最后决战的标记。林北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小孩。“擦擦。”
小孩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擦了擦脸。是个男孩,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瞳仁是深棕色的。他穿着林北的外套,袖子卷了好几圈,像穿了一件大衣,下摆拖到了小腿。
“叫什么名字?”林北问。
小孩摇了摇头。
“不知道?”
小孩点了点头。
“几岁?”
小孩伸出八根手指。
“八岁。”
小孩点了点头。
林北没有再问。他煮了一碗面,面是挂面,加了一个鸡蛋,几片青菜。端到小孩面前。“吃。”小孩接过碗,低头吃了起来。吃得很急,烫到了嘴也不停,呛了一下,咳了几声,但没停。吃完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林北。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饱了?”林北问。
小孩点了点头。
“今晚睡这。”
小孩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林北。林北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铺在地上,躺了下去。小孩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睡床。”林北说。
小孩爬上床,躺下来,缩成一团,像一只小猫。林北关了灯。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雨声,有蛙鸣,有风吹过湖面的声音。小孩的呼吸很轻,但林北能听到。他听了一夜。
第二天,沈晗来送花苗。老赵培育了一批新的月季,让沈晗给林北带几棵。沈晗走到林北房间门口,门开着,看到林北坐在地上,靠墙,闭着眼睛。床上躺着一个小孩,裹着被子,睡得很沉,嘴角还有面条的汤汁痕迹。沈晗没有敲门,把花苗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中午,林北去找沈晗。沈晗正在花圃边浇花,来福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沈总。”
“嗯。”
“我捡了一个孩子。”
沈晗放下水壶,看着他。“几岁?”
“八岁。不知道名字。不知道从哪里来。可能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父母可能死了。”
“你给他取一个。”
林北沉默了一下。“叫林安。安晗的安。”
“安晗的安?”沈晗问。
“嗯。”
沈晗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林北,林北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林安在林北的房间住了下来。林北每天训练回来,给他带吃的。早上带粥,中午带饭,晚上带汤。林安吃得很多,但还是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他的身上有伤,旧伤,疤痕,有的已经愈合了,有的还在结痂,像一条条蜈蚣爬在皮肤上。林北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问他父母是谁。他不想知道。知道了,他会睡不着。
一周后,林北又捡了一个孩子。这次是个女孩,六岁,缩在物资发放点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布娃娃的头发掉了大半,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女孩的头发打结,脸上有泥巴,赤着脚,脚趾冻得发红。林北从她身边走过,又退了回来。
“你在这干什么?”
女孩没有回答。她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像是在保护它。
林北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摇了摇头。
“几岁?”
女孩伸出六根手指。
“六岁。”
女孩点了点头。
林北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女孩身上。“走。”
女孩没有动。林北站起来,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女孩还蹲在墙角,但头抬起来了,看着他的背影。林北停下来。女孩慢慢站起来,裹着林北的外套,跟在他后面。她比林安更小,走得更慢。林北走三步,停一步。
他把女孩带回了房间。林安正在床上坐着,看到林北带了一个女孩回来,跳下床,站在墙角,看着女孩。女孩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她跟你住。”林北说。
林安没有说话。女孩也没有说话。林安把自己的枕头挪到一边,让出半张床。
“你叫什么名字?”林安问。
女孩摇了摇头。
“她叫林念。”林北说。
“念什么?”林安问。
“念想的念。念念不忘的念。”
林安没有再说话。林念抱着布娃娃,站在门口,看着林北。
“进来。”林北说。林念走进来,爬上床,坐在林安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林北在房间里加了一张床,上下铺。木匠老吴帮忙做的,松木的,刷了清漆。林安睡上铺,林念睡下铺。林北还是睡地上,铺一条毯子,枕着消防斧。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林北每天训练回来,教他们吃饭、穿衣、洗澡、刷牙。林安学得快,林念学得慢。林北不着急,一遍教不会,教两遍;两遍教不会,教三遍。教林念系鞋带,他教了整整一个星期,蹲在地上,一根鞋带一根鞋带地示范。
一个月后,林北捡了第三个孩子。是个男孩,五岁,躲在食堂后面的垃圾桶旁边,翻剩饭。垃圾桶里有人倒掉的米饭和菜叶,他用手抓着往嘴里塞。林北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饭,看到他,蹲下来。
“你在这干什么?”
男孩抬起头,嘴上还沾着饭粒,脸上有油渍。他看着林北,没有说话,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
“想吃东西?”
男孩点了点头。
林北把手里的饭碗递给他。男孩接过去,吃了起来。吃得很急,比林安还急,像是有人会抢。吃完后,他把碗还给林北,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跟我走。”林北说。
男孩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他没有问去哪,没有问他是谁。就是跟着,像一条流浪狗跟着一个给它食物的人。
林北把他带回房间。林安和林念正在上下铺上坐着,看到林北又带了一个男孩回来,两个人同时跳下床。
“他叫什么?”林安问。
“林归。”林北说。
“归什么?”
“归来的归。归家的归。”
林安没有再说话。林念抱着布娃娃,看着林归。林归看着林念怀里的布娃娃,眼睛亮了一下。
林北在房间里又加了一张床。三张床,上下铺,林安上铺,林念下铺,林归在角落里加了一张小床,是用旧木板拼的。林北还是睡地上。
“以后,你们三个跟我住。”林北说。
林安点了点头。林念点了点头。林归也点了点头。
“我教你们格斗。教你们异能。教你们活下去。”
“为什么要活下去?”林安问。
“因为活着,才能看到以后。死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林安没有再问。
训练从第二天开始。林北带他们到训练场上,教他们站姿、出拳、踢腿。林安八岁,学得快,一拳一拳地打,打在沙袋上,手肿了也不停,指节的皮磨破了,血滴在沙袋上。林念六岁,力气小,打不动沙袋,林北让她打纸靶,一拳一个洞,纸靶换了一张又一张。林归五岁,最小,站不稳,林北让他先跑,围操场跑,跑不动了走,走不动了爬。他爬的时候,林安和林念站在旁边喊加油。
“林北,你收养了三个孩子?”卫骁走过来,手里拿着水壶。
“嗯。”
“你一个人带三个?”
“嗯。”
“你行吗?要不要帮忙?”
“行。”
卫骁没有再说话。
苏糖知道了,送来一袋衣服。大人的,改小的。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林北房间门口。阿九站在她后面,手里握着匕首,看着三个孩子排成一排坐在台阶上。
“林北,你缺什么?”苏糖问。
“不缺。”
“孩子缺什么?”
林北想了想。“缺书。图画书,认字的书。”
苏糖从基地的图书室借了几本图画书,放在林北房间门口。《小王子》《安徒生童话》《十万个为什么》。孩子们爱看,林念最喜欢看那本《小王子》,翻了一遍又一遍。她认识的字不多,但图看得懂,每天晚上抱着书睡觉。
老赵知道了,送来一袋苹果。苹果是基地里种的,个头不大,但甜。孩子们一人一个,吃得咔嚓响,果核都啃得干干净净。
“林北,你以后要给他们做饭了。”老赵说。
“嗯。”
“你会做吗?”
“学。苏糖教我。”
沈晗知道了,送来几包花种子。“教他们种花。”
“种花干什么?”
“让他们知道,除了杀人,还有别的事可以做。他们的手,不只能握刀。”
林北接过种子,种在房间门口的土里。孩子们每天浇水,早上一次,晚上一次,用小水壶一点一点地浇。看着种子发芽,长叶,开花。花开的那天,林念蹲在花旁边,看了很久,花瓣是红色的,小小的,在风中摇。
“林叔,花好看。”林念说。
林北站在她身后。“嗯。”
“以后还能开吗?”
“能。明年还会开。年年都会开。”
林念笑了。那是林北第一次看到她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半年后,林安觉醒了异能。土系,和林北一样。那天他在训练场上,双手按地,黄褐色的光芒渗入土壤,地面隆起一道矮墙。不高,半米,但很直,墙面光滑。林北站在旁边,看着。
“再来。”林北说。
林安又筑了一道墙。比第一道高,比第一道厚,比第一道结实。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手在发抖。
“够了。”林北说,“明天继续。”
林念觉醒了治愈系。和苏糖一样,但比苏糖弱。那天基地里来了一只流浪狗,腿断了,趴在地上哀嚎。林念蹲下来,把手覆在狗的腿上,暖黄色的光渗进去,断骨慢慢复位,伤口愈合。流浪狗站起来,舔了舔她的手。林念笑了。
“你也会治伤。”林北说。
林念点了点头。
林归觉醒了风系。和阿九一样。那天他在训练场上跑,身后卷起一阵风,把落叶吹得满天飞,把林念的头发吹散了。他跑得越来越快,风越来越大,差点把自己吹倒。
“你跑得很快。”林北说。
林归笑了,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沈晗来看过几次。他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林北教三个孩子。林北的教法很严厉,但从不骂人。孩子做错了,他重复一遍动作,让孩子跟着做。做对了,他点点头。不说话,不笑。但他的眼神比以前柔和了很多。
“你也会笑了。”沈晗说。他站在林北旁边,看着林安和林念在练习格斗,林归在旁边跑步。
林北看着孩子们。“嗯。”
“什么时候学会的?”
“不知道。可能是林念笑的时候,可能是林安筑起第一道墙的时候。”
沈晗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林北的侧脸。林北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很明显,但沈晗看到了。那是笑,不是肌肉的抽搐,是发自心里的。
来福趴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孩子们跑来跑去,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林念跑过来,蹲下来,摸了摸来福的头。来福舔了舔她的手,舌头湿漉漉的。
“林叔,来福喜欢我。”林念说。
林北看着她。“嗯。”
“我可以养它吗?”
“来福是沈总的。沈总的狗。”
林念低下头。来福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又舔了舔她的手指。
“你可以经常来看它。”林北说。
林念抬起头,笑了。
晚上,林北坐在房间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夜空中银河横跨天际,星星密密麻麻,比末世前多得多。孩子们已经睡了,上铺的鼾声,下铺的呼吸声,角落里的翻身的声响。林北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很安心。以前他一个人睡,总是睡不踏实,会突然醒来,抓起消防斧。现在不会了。他知道孩子们就在身边。
沈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沈晗问。
“睡不着。”
“想什么?”
“想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他们长大了,会去哪。会留在基地,还是会出去闯。”
沈晗沉默了一下。“他们会留下来。这里就是他们的家。有你在,他们哪都不去。”
林北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叫你林叔。他们不叫别人林叔。”
林北没有说话。
沈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早点睡。明天还要训练。他们还在等你。”
“嗯。”
沈晗走了。林北一个人坐着,看着星星。房间里传来林念的梦话——“林叔,花开了。”林北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又笑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完)
小剧场
林安第一次叫“林爸爸”时,林北正在擦斧头。手停了,斧头没掉。“……你叫我什么?”林安握紧拳头:“林爸爸。”林北低头继续擦斧头:“嗯。再叫一遍。”林安又叫了一声。林北擦斧头的手慢了下来。林念从门后探出头,小声叫了一声“林爸爸”。林归也跑过来,骑上林北的脖子:“林爸爸!”林北把斧头放下。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风穿过院子,把那句“林爸爸”卷起来,又轻轻放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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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林北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