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人如钰 第3章 不速之客

在城郊僻静处休整两日，颀钰与千陌收拾好简单行李，正式启程前往落霞宫。

一路行来，满目皆是逃难的疫病百姓，流离困顿，哀声不绝。

颀钰心善，但凡遇见病患，便停下脚步，取出随身药丸喂下，一路走走停停，也帮到了不少人。

千陌跟在他身侧，看着少年不知疲倦地施药救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袋子里，究竟装了多少解毒丸？”

颀钰回头看他，眉眼弯弯，晃了晃身侧的药囊：“袋子里只有师父早年研制的解毒丸，和我自己配置的一些，不多的。”说着，他随手扯过路边一株金银花，指尖捻着花瓣，笑意清亮，“可我脑子里，装着千万种草药药方，放心吧，我会护着你的。若是你再中了毒，我一定能救你。”

话音落，他笑着往前跑去，脚步轻快，转着圈走在前面，少年意气，无畏又鲜活，在这纷乱乱世里，像一束暖阳。

千陌望着他的背影，心头紧绷的弦不自觉松了几分，原本清冷的眉眼也柔和下来，抿了抿唇角，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清脆的对话声却在乡间小路上久久回荡。

千陌问道：“你为何一定会救我？”

“师父说，医者仁心，但凡有人遇险，我都该救。”

“哦……”

风拂过，将最后一声应答吹散，两道身影彻底没入林间小路。

日暮时分，两人行至一处小镇，寻了间临街客栈落脚。

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躬身引路：“两位客官，里面请！”

“先吃点东西吧，走了大半天，我快饿坏了。”颀钰二话不说，大步走进客栈，径直选了左上座空旷无人的位置坐下。

千陌紧随其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店内，将周遭情形尽收眼底：

进门左手边，坐着三位寻常百姓，低声交谈，神色疲惫。

往里一桌，是位戴着斗笠的老者，周身气息冷冽，察觉有人进来，立刻压低斗笠，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过二人，千陌只觉对方有几分眼熟，可自己素来深居简出，并不认识什么江湖中人。

右手门边，是几位商人打扮的人，三五成群，正低声议论着榆舟的疫病。

右上座坐着三位女子，皆是女扮男装，端坐饮茶，为首的女子端着茶盏，在他们进门时，特意抬眼打量了一番，目光并无恶意。

再往内，是些小门小派的弟子，神色各异，难辨善恶。

而客栈最里面的黑暗角落，气氛最为诡异，坐着一个少年，眼神犀利，衣着怪异，是千陌从未见过的款式，他神色倨傲，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千陌心中暗自警惕，轻轻碰了下颀钰，随即落座，位置恰好与右上座的白衣女子齐平，中间不过半丈距离。

此时颀钰早已点好了饭菜，小二很快将酒菜端上桌。

千陌随手拿出银子放在桌上，对小二吩咐：“开两间上房。”

“好勒！”小二接过银子，转头朝柜台高声喊，“两间上房——”

“快吃。”颀钰十分自在，夹了不少菜放进千陌碗里，全然没察觉店内暗流涌动。

千陌却毫无食欲，满心都是周遭的异样，只草草扒了两口饭。等颀钰吃饱，他立刻拿起两人的包袱，拉着颀钰便往楼上客房走。

而他们转身之际，右上座那三位女扮男装的女子，也随即叫小二开了房间，紧随其后上了楼。

入夜，客栈内彻底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声阵阵。

忽然，一缕淡淡的青烟悄无声息地从窗缝渗入千陌的房间，带着微不可闻的异香。千陌本就是习武之人，感官敏锐，瞬间察觉不对劲，当即运转内力，封闭五识，抵御迷烟。

下一秒，隔壁房间骤然传来颀钰惊恐的尖叫：“啊——！”

千陌心头一紧，暗道不好，丝毫不敢耽搁，立刻推开窗子，足尖点着房檐木梁，翻身跃入隔壁颀钰的客房——好在两间客房相邻，往来极为方便。

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千陌顾不得许多，迅速摸出火折子，指尖凝起一丝内力，挑出火星，挥手掷向桌案上的蜡烛。

火星落地，烛火燃起，屋内瞬间亮堂起来。

只见颀钰蜷缩在床榻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腿，低声呻吟，脸色惨白。而一条两指粗的蛇尾，正从另一扇窗户外迅速缩回，转瞬便消失在沉沉黑夜中。

千陌快步走到床边，眉头紧蹙：“你被蛇咬了？”

颀钰委屈又懊恼，声音微弱：“嗯，没想到客栈里会有蛇，这地方比岛上还危险，早知道我就提前撒点祛毒粉了。”

“祛毒粉？”千陌虽从未听过，却也能猜到用处，沉声问道，“你住的岛上，有很多毒蛇毒虫？”

“是啊，岛上林子里全是毒草毒虫。”颀钰皱着小脸，急声道，“千陌，你别问了，再不给我解毒，我就要被毒死了！”

千陌一怔，他自幼习武，却不懂解毒之法，情急之下，二话不说抓起颀钰的腿，便要去扒他的裤脚，俯身就要吸毒。

“哎！哎！哎！”颀钰瞬间错愕，连连惊呼，伸手去推他，可他武功平平，根本推不动力道十足的千陌，急得脸都红了，连忙指着桌案上的药囊，“有药！有解毒丸！不用这样！”

千陌这才猛然回过神，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倒是急糊涂了。他立刻起身，快步拿起药囊，倒出一粒温润的药丸，又倒了杯温水，递到颀钰面前，小心翼翼地扶他喝下。

不过片刻，颀钰惨白的脸色便红润了几分，气色好了不少。

千陌坐在床边，看着他，疑惑道：“你这解毒丸还能解蛇毒？”

颀钰缓了缓，道：“师父的医术很厉害的，他配的解毒丸，寻常毒虫毒草都能解，后来我自己也常常研习，就学会了配置。”

千陌放下心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怪，却满是关切：“你怎么连身边的危险都察觉不到？”

颀钰撇撇嘴，靠在床头坐起身：“我哪知道住客栈还会有蛇啊……”

“这绝不是野蛇，是有人故意放进来暗算你。”千陌语气笃定，眼神沉了下来。

颀钰闻言，也收起了嬉笑，认真点头：“嗯，这不是普通的毒蛇，寻常蛇毒对我根本没用。对了，你刚才吸了毒血，嘴里肯定有余毒，快吃一颗药。”

说着，他倒出一粒解毒丸，直接喂到千陌嘴边。

千陌没有犹豫，张口吞下，随后将药囊放到颀钰手边，叮嘱道：“以后把药带在身上，寸步不离。”

颀钰乖乖点头，没再说话。

千陌看着他，沉声道：“方才有人往我房里放迷烟，你又遭毒蛇暗算，这件事绝不简单，我们此番出行，怕是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本想提醒眼前未经世事的少年，却又怕语气太重，吓到他。

颀钰满脸茫然，摸了摸自己的头：“会是谁呢？我一没钱财，二没权势，没什么值得别人这般大费周章的吧。”

千陌心中了然，对方要的绝不是钱财，定然是他们身上的墨玉令，可他怕颀钰担忧，并未将这份猜想说出口。

两人说话间，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声，白天里那三位女扮男装的女子悄然退去，并未多做停留。

千陌早已听出窗外之人的动向，察觉对方并无杀意，便没有贸然出手。此刻他心思全在颀钰身上，其余一切，都暂且放在其次。

“今晚，我跟你一起睡。”千陌扶着颀钰缓缓躺下，自己则在他身侧躺下，佩剑横在胸前，一手紧握剑柄，一手枕在脑后。

颀钰见他闭目凝神，便也乖乖闭上眼。他自小在岛上与师兄们同眠，身旁有人反倒更安心，不多时便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可千陌却久久未能入眠。

他自幼便独自起居，从未与旁人这般亲近过。

他侧过头，望着身旁少年安静的睡颜，方才受惊的慌乱早已褪去，只余下一派安稳柔和。

望着望着，他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紧绷的心绪也慢慢松缓，伴着身旁清浅的呼吸声，渐渐睡去。

白衣女子刚掩上房门，屋内等候的大师姐便立刻抬眼，语气急切：“素雅，如何？”

素雅轻敛衣袖，缓步上前低声回禀：“已经睡下，屋内并无异样，那少年毫无防备，身旁的公子虽浅眠警醒，却未察觉我们的踪迹。”

大师姐素静微微颔首，压下声音示意另外两人：“时辰不早，各自调息歇息，切莫打草惊蛇。”三人当即盘膝而坐，运转内力静养，只留一丝心神戒备周遭。

翌日天刚蒙蒙亮，千陌便起身下楼，买了几个温热的粗粮馒头，回身递给身旁的颀钰。两人刚踏出客栈门槛，便与迎面出门的素雅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千陌指尖微顿，周身气息一凝——此人的气息，与昨夜窗外潜伏之人分毫不差。他不动声色地将颀钰往身后护了半分，手握紧了腰间佩剑剑柄。

素雅倒也坦荡，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江湖礼：“这位公子，我家师姐请您移步屋内一叙，并无恶意。”

千陌垂眸沉吟片刻，扫了眼素雅身后的客房，又低头看了看懵懂的颀钰，思量再三后沉声叮嘱：“你在此处稍等，莫要乱跑，我去去就回。”

说罢，才迈步跟着素雅走入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