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人如钰 第1章 陌钰相逢

结香岛的林间清风尚暖，颀钰正栖在老树枝桠上偷闲闭目，耳畔骤然撞进大师兄急促慌乱的呼喊，一声紧似一声，刺破林间静谧。

“师父！师父您怎么了？！”

师父出事了？

颀钰心头猛地一沉，不敢多思，身形轻盈一翻，自丈高树梢纵身跃落，足尖点地便疾步冲向颀远山的居所。

屋内气氛死寂压抑。

颀远山端坐案前，一手死死按住胸口，指节泛白用力，素来温润沉稳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惨白如纸，唇间低喃，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颓然。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师父！”

颀钰双膝一软，扑通跪地，仰首望着他，眼底满是惶急：“您到底怎么了？”

颀远山气息微弱，抬手指向墙角衣柜，示意一旁弟子取来柜中木匣。木匣古朴无纹，轻轻开启，内里静静躺着半块残玉与一柄短藏刀。

短刀不过半臂长短，刀鞘纹路古朴，镂刻着栩栩如生的狼纹，凌厉又苍茫。那半块玉佩质地温润，边缘断裂参差，面上残存半个笔画，依稀是个“黑”字的左半。

颀远山指尖颤抖，将玉佩与短刀尽数塞进颀钰掌心，力道沉凝，字字艰涩：“去榆舟，找千家人。”

掌心物件微凉沉重，骤然的离别压垮了少年心底的防线。

颀钰眼眶瞬间泛红，滚烫泪水簌簌滚落，他用力摇头，死死攥着师父的衣袖，嗓音带着哽咽的慌乱。

“师父，弟子不走！我再也不偷懒贪玩，不给师兄添麻烦，我一定好好听话，好好练功，您别赶我走！”

颀远山不顾胸口剧痛，反手攥紧他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眼底是不容置喙的决绝。

“小钰，听为师说……我时日无多。往后的路，只能你自己走。这柄刀……是你娘亲留给你的遗物。拿着玉佩去榆舟，去找千家……”

话音未落，他喉间一甜，一口腥红鲜血猛地呕出，染透了身前素色衣袍。

“师父！！”

屋内三名弟子齐齐失声惊呼，神色惊惧。

颀钰心头大乱，立刻凝聚内力，抬手便要施展师门绝学归元**，欲渡气为师父疗伤续命。

可他刚运力，便被颀远山虚弱抬手拦下。老人死死攥着他的手，气息细碎微弱，却字字郑重。

“莫费力气……师父中的是南蛮阴毒一步寒，天下无解，师父这么多年……潜心钻研，依旧不得解法……小钰，你身世非同寻常，若为师没有猜错，将来一步寒毒可能要靠你来解决，中原马上要引来一场浩劫，只有你能阻止！但……凭你一己之力，根本无力抗衡前路风波，快去……寻千家人，他会助你。”

身世二字，如惊雷炸在颀钰心头。

自他记事以来，无数次追问自己的娘亲来历、自身身世，师父始终含糊遮掩，从不细说。今日危局之中，师父终于主动提及，积压多年的疑惑与忐忑瞬间翻涌而上。

他紧紧反握住师父的手，急切追问：“师父，我的身世究竟是什么？您告诉我！”

颀远山缓缓闭上双眼，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无奈，只反复催促：“此事错综复杂，你如今担不住。听为师的话，即刻动身，前往榆舟！”

颀钰跪在案前，头颅不住摇晃，泪眼朦胧，死死望着眼前病危的师父，半步不肯挪动。

颀远山早已耗尽周身力气，见他执意不肯离去，只得侧过脸，对着一旁伫立的二弟子高呈，用尽最后一丝力道吐出一句：

“让他走！！”

高呈心头酸涩难忍，却知晓师父性子，一旦决断，再无转圜余地。他上前伸手，强行将失魂落魄的颀钰拉起，低声劝道：“小钰，师父心意已决，没人能改。你快走吧。”

颀钰僵在原地，怔怔望着屋内气息垂危的师父，心口五味杂陈，纷乱如麻。

屋内久久无声，只余颀远山断续的喘息声。他始终偏过头，避开颀钰的目光，语气冷硬决绝，带着近乎苛责的逼迫。

“你今日若执意不走……从今往后，便不再是我颀远山的弟子！”

此言落下，宛如利刃穿心。

高呈心头一紧，生怕师父气急伤身，当即拽着颀钰快步退至门口，沉声道：“小钰，你非要让师父含忧抱恙、不得心安吗？”

他用力将人推出门外，反手牢牢抵住门扇，阻隔了屋内屋外。

“这里有我和大师兄守着师父，你快走！！”

房门“咔嗒”一声紧闭，彻底隔绝了少年的视线。

突如其来的噩耗、隐秘的身世、师父决绝的逐客令，万千思绪密密麻麻堵在颀钰心头，让他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他舍不得走。师父病重垂危，生死未卜，他怎能就此抛下恩师，独自离去？

可他又不能不走。那尘封十余年的身世谜团、素未谋面的娘亲，是他从小到大最深的执念。

颀钰缓缓蹲坐门前，双臂环住双膝，心口闷得发慌。他抬手取出那柄狼纹短刀，指尖细细摩挲着鞘上纹路，眼底又酸又涩。

娘亲……

整整一个时辰，紧闭的房门再无半点动静。

颀钰缓缓起身，眼底稚气褪去，覆上一层与年岁不符的凝重。他对着紧闭的房门深深躬身，轻声许诺。

“师父，您保重，我……一定回来看您。”

语毕，他转身，毅然朝着结香岛出口奔去。

结香岛毗邻榆舟城外恶龙潭，而榆舟地界特殊，恰好地处北邦、南蛮、中原三境交界，三不管辖，鱼龙混杂。可此刻的三界交界之地，却是一片萧条炼狱。

疫病肆虐，蔓延全城。

踏入榆舟城内的那一刻，满目疮痍撞入眼帘，街巷荒芜冷清，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颀钰望着这番死寂景象，低声轻叹：“未曾想岛外世间，竟是这般光景，疫病已然猖獗至此。”

他仔细勘探情形，此地毒息浓重，混着毒草，腐肉的气味。与他在医书上看到的病症截然不同，他怔怔环顾四周，远处的山坡上植满了毒草，这些气息都是自那边传来，让人不寒而栗，虽然颀钰武功低微，内力不足以抵御，但好在颀钰从小喜欢钻研药理，亲自试药，体内早已沉淀出对毒息的扛性。

看着病重倒在路边的行人，他即刻打开随身行囊，取出自己亲手炼制的抑疫药丸，沿途俯身，一一喂给街边染病困顿的百姓，而后步步深入城中腹地。

长街寂寥空旷，几乎不见行人。偶有三两路过的百姓，皆是面色蜡黄、身形孱弱，一路走一路剧烈咳嗽，孱弱不堪。

颀钰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一位弯腰咳喘、几乎站立不稳的老者，温声询问：“老伯，城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疫病如此严重？”

老者摆了摆手，气息虚浮，连连劝他：“年轻人，快些离去吧，这榆舟城如今已是死地，万万不可久留。”

颀钰心中记挂师父嘱托，不肯轻易离开，攥紧怀中贴身的残玉，再度追问：“老伯可知城中千家府邸在何处？晚辈有要事寻千家主人。”

老者抬手指向城东方向，哑声回道：“千家世代驻守榆舟，你往东直行，那座最气派的老旧府邸，便是千府。”

谢过老者，颀钰顺着指引穿过萧条街巷，不多时，一座肃穆恢弘的府邸赫然映入眼帘，门楣之上，鎏金“千府”二字清晰可见。

他快步上前，轻叩门环。

片刻后，大门开了一道缝隙，一位花甲老仆探出身来，细细打量着门前少年，神色审慎。

颀钰拱手行礼，姿态端诚恳切：“老丈安好，晚辈颀钰，奉家师遗命远道而来，专程拜见千家主人。”

许伯见他眉眼坦荡、神色真挚，不似奸邪之辈，当即侧身引路，将他请入府中。

穿过清幽庭院，直达正堂大堂。

堂上主位端坐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挺拔，容貌清俊绝尘，只是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清冷疏离，唇色偏淡，周身萦绕着一丝病弱的苍白。

他便是千家唯一后人，千陌。

千陌抬眸望来，目光落在堂下少年身上。

眼前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眉眼灵动澄澈，眼底藏着未散的焦急，却难掩一身凛然意气。他微微颔首，声线清浅：“坐。”

颀钰未曾落座，快步上前，目光敏锐，一眼便察觉到他周身萦绕的疫毒气息，蹙眉问道：“你也染上城中疫病了？”

千陌轻轻点头，嗓音带着病后的微哑：“早前负伤，抵抗力亏虚，不慎被疫毒侵体。我已以内力强行压制，暂无性命之忧。”

“万万不可。”颀钰立刻正色摇头，“内力压制治标不治本，一旦内力耗尽，疫毒攻心，便是凶险死局。”

说话间，他迅速取出随身白瓷小瓶，倒出一粒莹白药丸，递至千陌唇边：“这是我亲手炼制的抑疫解毒丸，可压制疫毒，你且服下。”

千陌望着少年澄澈无垢的眼眸，未曾迟疑，张口咽下药丸。

清冽药力瞬间游走四肢百骸，盘踞体内的燥热滞闷缓缓消散，周身轻快不少，紧蹙的眉眼微微舒展，轻声道谢：“多谢。”

颀钰弯眸一笑，神色坦然：“无妨。我常年钻研毒草医术，炼制几粒抑疫药丸不算难事。”

转瞬他敛去笑意，望着窗外萧条城池，正色追问：“榆舟怎么变成这样？”

千陌答道：“是南蛮人故意祸乱，他们在边境山野种下毒草，这些毒草生命力极强，肆意蔓延，山间野兽误食后殒命，尸气与草毒交织化作瘴气，随风扩散，形成疫病。”

颀钰闻言心头一沉，满目疮痍在眼前铺开，心底漫开浓重无力。南蛮毒术如此阴狠，若一步寒毒真的现世，自己穷尽毕生所学，恐怕也救不了世人。

他缓缓抬眼，问道：“全城百姓皆四散逃难，人人避之不及，你为何不走？”

千陌沉默片刻，眸光深远，淡淡吐出二字：“等人。”

其实见到颀钰，他心中已然有数，但他还是抬眸看向他，问道：“你是？”

颀钰这才记起此行正事，伸手取出怀中半块玉佩，置于案上：“我叫颀钰。师父命我前来寻你，他说我身世隐秘复杂，你可知晓其中缘由？”

千陌垂眸看向那半块残玉，轻轻摇头：“不知。”

期许落空，颀钰身形一松，颓然瘫坐椅上，心头疑惑重重，迷雾更深。

千陌见他满目愁绪、茫然无措，略一沉吟，抬手取出自己常年贴身佩戴的半块玉佩，轻轻置于颀钰那半块玉佩旁。

两块断裂的玉块两两相合，严丝合缝，一枚完整苍劲的“黑”字赫然成型。

颀钰凝视合二为一的玉佩，眸光微凝：“依这纹路断裂痕迹来看，完整玉佩应当一共有四块。”

千陌微微颔首，转头对身侧许伯吩咐：“取我父亲遗留的木匣来。”

许伯应声退下，片刻便捧着一方精致木匣折返归来。

颀钰看着木匣，心绪紧绷。

千陌指尖轻抚匣身，心底翻涌着埋藏多年的郁结。

父亲离世仓促，生前从未细说旧事，只留下半块残玉，命他守在千府，等候持玉之人前来，他心底早存疑惑——父亲一身武功稳厚，绝非寻常伤病能夺走性命，况且父亲从未与人结怨，这背后定藏着未曾吐露的隐秘。

他抬眼望着颀钰，轻轻说道：“家父临终留训，日后若有人持相合残玉登门，便开启此匣。”

言罢，他指尖运力，轻轻开启木匣。

匣中不见金银兵器，只静静躺着一张泛黄信纸，纸上仅有单薄三字，清晰刺入眼底：

落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