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天空是压得极低的苍蓝色,云絮稀薄如纱。放眼望去连一株耐旱的红柳都寻不到,只有风卷着沙砾,发出呜呜的低啸。
这已经是离开盐镇的第五日了,向北行,比兰昭婉想象中的更加艰险。
毒日当头,绝不可赶路,是周老临走时交代的。兰昭婉虽初掌商队,但也知晓戈壁滩险象环生,这几日一直按照周老的嘱托行事,从不托大,今日也如以往,下令商队扎营休整。
福安带头,迅速找背阴处开始扎营,众人合力将骆驼首尾相接,围成一个半圆形的驼阵,骆驼身躯高大,皮毛厚密,是戈壁正午最好的“活遮阳棚”。剩下的人卸下几顶薄毡帐,搭在驼阵背风的一侧,用砾石压牢帐角,抵挡热风与浮沙。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简易营地便扎好了。伙计们挤在驼影与毡帐下,小口抿着水囊里的水,然后打开随身的布包抓起一小撮干薄荷含在嘴里。所有人都安静的坐着,或是浅眠,或是啃着干硬的麦饼,静等日头西斜。
福安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回到兰昭婉身侧。
“此地离下一处水源还有多远。”
“按照周老留下的图册,再向东北行进三十里便是碎玉洼,约莫今晚便可补充水囊。”
闻听此言,兰昭婉心安了不少,距离上次补水囊已经是两日前了,水在荒漠是第一要紧的。
“这几日辛苦你了。”
“姑娘不必如此说,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多亏了周老留下的图册,此次出行才会如此顺利。”福安笑着说道,手不自觉的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装着周老留给他的荒漠行商指南。
苏沐见他如此憨傻模样,也不由得笑问道:“你不是号称西北百事通嘛,怎得如此宝贝那份图册,难不成,没有它你便识不得方向了?”
福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苏姑娘莫要笑我了,我的那点探路本事在周老面前根本不够瞧。”
“周老的图册不仅让我们避开了险阻的软滩,水源也比正常的路径多了一处,路程较之原来竟也只多出一日。下此见到周老我定要拜他为师,不仅学探路,还要学经商。”
“好,如若周老不允,我定帮着你劝上一二。”兰昭婉也笑着接话道。
福安很是高兴,就要拉着兰昭婉立誓,随即想到主仆有别,只好作罢。兰昭婉看出他心思,主动保证定不食言,让苏沐也记得些,到时候提醒她。
玩笑过后,兰昭婉与苏沐相互靠着开始浅眠,福安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根树枝插在地上,点点画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出一阵呼和声,漫天黄沙中冲出来一伙马贼。
“护着姑娘!其余人随我迎敌!”话音刚落,马贼已至近前,福安带着人立即与其展开了拼杀。
兰昭婉也不甘示弱,立即加入了拼杀的队伍,练武这么久,也该用实战检验一下了!
“姑娘,小心!”一马贼趁人群不注意将大刀挥向了兰昭婉身后。
苏沐立即扯过兰昭婉的胳膊,兰昭婉顺势侧身避开,同时将剑刺入了马贼的肩头,马贼随即惨叫一声,手中的刀应声落地。
兰昭婉一脚踢向马贼的心口,剑带出的血珠溅了她满脸。
福安立即冲开人群,围拢到兰昭婉身边,与苏沐一起更加细致的护着她。
商队全是曾跟随祖父多年的青壮伙计,功夫不弱,马贼只有十数人很快被制服。
戈壁上血腥味混着黄沙的土腥味冲击着兰昭婉的神经,她喉咙发紧,执剑的右手在轻微的发抖,第一次伤人见血带给她的震撼比料想的要更深些。
“姑娘可有受伤?”苏沐急切的问道。
“你与福安一直护着我,不曾受伤。”兰昭婉握紧剑柄,扯唇展了一个笑容,抬步走向仅剩的两个活口。商队遇事,主事人绝不能乱,这是祖父教的,她执行的向来很好。
“你们来自哪个匪窝,还有多少人?”
“呸,哪儿来的小娘们,不安静呆在家里学绣花,跑这戈壁上,是想要给我们压寨吗?”
“找死”福安一脚踹向了说话之人的心口,被踹的马贼在打斗中断了一条胳膊,直挺挺的倒在了戈壁上,喷出一口血后当场毙命。
另一人愤恨的盯着已死的马贼,眼中闪烁着报复的快感。兰昭婉见此情形便觉奇怪,示意伙计放开他。
男人缓缓抬起头,看向兰昭婉:“他们来自裂沙寨,刚死的这个叫石屠,是裂沙寨的三当家。”
“他们?”
“不瞒诸位,我本也是商户,两月前被劫了货物,人也被掳去,被迫跟着他们一起截杀过往的商贩。”说话之人腹部中刀,鲜血直流,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稳,但依旧抵挡不住血气上涌,引起一阵呛咳。
“裂沙寨共有五十四人,其中十一人是从北狄国战场上逃下来的,余下的是从各种小商队中虏劫的。他们穷凶恶极,各种威逼利诱,被掳劫的人为了活命只能选择加入他们,成为马贼。”说完便支撑不住,摔坐在地上。
“裂沙寨距此地有多少里。”
“约莫四十里。”
“此路并非商队常行之道,为何选择来此。”福安问道。
“据说是贵人所托,事成之后,可以帮他们抹掉逃兵之名。”
“莫非他所求之事便是劫杀我等这支商队?”兰昭婉眉头深皱,此次提盐之行行踪隐秘,本不该如此波折,不只是何方势力硬要与之为难。
“我不知,临行前只说是先行过来埋伏,大当家与二当家会从后方夹击。”
福安见兰昭婉没有再问话的意思,便招呼了几个伙计将“马贼”带了下去疗伤,是照顾也是看管。
另一边,伙计们在紧急收拢物资,因为商队反应及时,货物受损不多。除有两位伙计见了血,伤势较重之外,其余人皆是轻伤,这让兰昭婉长舒了一口气,不论“马贼”所言是否属实,此地已不可久留。
“福安,清理现场,整顿商队,全速向碎玉洼行进。”
“姑娘带队先行,我挑几个人留下阻击马贼。”福安主动请缨。
“不可。”“不可。”兰昭婉和苏沐同时开口道。
“姑娘,戈壁险阻万分,此处分兵实非明智之举。”苏沐开口补充道,“马贼之言不可全信,况且就算属实,商队伙计只有二十三人,再一分兵,十人对阵四十余人,马贼凶残,胜算太低。到时若是被分而制之,尽数剿除,得不偿失。”
福安还要争辩,被兰昭婉制止了。“苏沐所言,皆是我所想。此行并非逃窜,商队的水囊已经见底,在此处伏击,毫无胜算。先至碎玉洼补充水源,到时可布下机关,重创马贼。”
队伍整顿好后,全速向碎玉洼前进。经过马贼一事,商队非但没有低迷恐慌,反而激发了斗志,上下一心,干劲十足。
到达碎玉洼时寒月初升,给红柳疏影、洼边石径染了一层薄霜似的白。
兰昭婉带着一部分伙计在红柳周围扎营,以备诱敌之用。剩下的人由福安率领在营地周围挖了一圈刺脚坑,坑底铺满了尖石、沙砾,之后用红柳席铺盖坑口。随后又在外围埋了三道绊马索,利用风沙将其彻底掩盖。
一切准备就绪后所有伙计各自散去寻找可做掩藏之处。
兰昭婉、苏沐、福安三人顺着光影,全部躲在一处红柳丛后面,敛声静气,静等马贼光临。
一个时辰后,就在兰昭婉以为被那个被捕获的“马贼”骗了的时候,距碎玉洼两里的地方出现了一队人马。待稍微走近些时,兰昭婉发觉似乎不大对劲,来者并不像是马贼劫掠,更像是一队二十人左右的商队。
“姑娘,这莫非是那马贼传的假消息,”福安低声斥道。
“稍安勿躁,再仔细瞧瞧。”
远处的商队也停下了脚步,“阿柴,去查。”,一男子立即扬鞭打马冲向碎玉洼。
兰昭婉一行全部屏息凝神,紧紧盯着策马而来之人。
百步、五十步、十步……到距绊马索十步远的距离时,不知从何处突然涌来一大批人,呼喝着逼近后方的商队。
来人立即掉转马头,进行驰援。
“姑娘,我们可要做援手?”
“再等等。”
商队伙计立即拿出弯刀与弓箭,呈扇形排开,将领头之人与货物护在正中央。箭矢用完后换弯刀与马贼进行厮杀,勇猛程度完全不似一般的商队伙计。
片刻后,虽然伙计足够勇猛但马贼人多且足够狠辣,商队渐有不敌之势。
“福安,带人增援。”
福安长刀一震,应声喝道:“兄弟们,跟我上。”兰昭婉和苏沐也立即起身与众伙计一起向马贼冲杀而去。
拓跋彦听到身后的喊杀声目光瞬间变得凌厉,挥出的刀招招致命。
福安大声喊道:“商友休伤,我等是来助战的。”
马贼原以为是先遣的三当家前来夹击,听到福安呼喊随即方寸大乱,转瞬便被击溃。
虽助其清剿了马贼,拓跋彦一行对福安等人的戒心丝毫未减轻,所有人紧握弯刀,横眉怒视。“你们是何人?”
“我等舍命助你等大破马贼,反倒遭疑,未免太过不近人情。”福安立即呛声道。
“阿柴,不得无礼。”拓跋彦拨开阿柴,缓步上前。
“兄台莫怪,茫茫戈壁,竟有人愿意舍身相求,吾等感激不尽。阿柴并无猜疑之意,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说着便抱拳躬身,以表歉意。
福安见此也不多言,退至兰昭婉身后,“有话可与我们东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