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沙漏般一点一滴流逝,上官楚月在步行街有名的西餐店MOTO STORY提前预定好的包间里静静等待。
唐明是卡着点到的,他敷衍地打了个招呼,显然不理解上官楚月为什么要到如此豪华的餐厅请他吃饭。
不算上官楚月这一单的话,这餐抵得上他半个月的代练费。
上官楚月心事重重,唐明心不在焉,这一餐自然也食不知味。
“我那天是有点生气,正常人被骗都会生气,但现在已经好多了,这点玩笑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直到桌上的刀叉餐盘被服务员收得七七八八,唐明才开口,“如果你一定要道歉,我接受你的道歉,多的钱就不用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走一步。”
“我们……”上官楚月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敛起睫羽,垂下眼眸,“我们的关系,还能……修复吗?”
他想说能否回到从前,但他上官楚月和唐明发展不了男女朋友关系。
得到唐明承认、信任甚至心动的是那个不存在的“楚月”,是一轮月亮在水中的倒影。
唐明没有吭声。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沉默约等于拒绝。
上官楚月亦是沉默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可以续约吗?”
“我可能会退游,即使不退游,接下来也会比较佛系地玩游戏,不想再为了榜单拼死拼活。”唐明婉拒了他。
等他把加莱的尸体送到精灵遗迹厚葬并且给张友明报仇、完成林日新的三个要求之后,他就会和王晓玲一样,闲的时候上来玩一会儿。毕竟《末日回响》制作精良且不逼氪,当成休闲游戏也能玩。
上官楚月怔住,有些期期艾艾:“我可以……可以加到……十倍,行吗?”
唐明正在把玩银质刀叉的手倏地捏紧。
上官楚月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好,甚至比市场价高出几倍不止。正常人怎么会跟钱过不去,换做是其他老板,他肯定欣喜若狂地答应。
但问题在于,这个价实在太高了,高得离谱!
虽然上官楚月不差钱,但即使他实在溺爱妹妹上官湘月,想给妹妹达成夏岚亲签每个月全收集的目标,应该多花钱请不同的人代练,而不是一味押宝在他身上,导致看起来像精准扶贫。
唐明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亲戚,自然养成了谨慎处世的性情。他非常清楚,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甜点的背后很大概率藏着砒霜,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
“您还是另请高明吧。”唐明说。
上官楚月肩头一抖,没有应声,过了半晌才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方盒子:“为表歉意,这个送你。”
唐明一动不动,双目眯起,眼中不仅没有半分感激,甚至称得上不善。
上官楚月没有看见,自顾自撕开包装纸,拿出一部蓝莓公司的最新款高定19S手机,小心措辞:“我看见你的手机有点旧了,怕是……不方便打游戏,给你换个新的吧。”
在他的认知里,手机也是代练的重要装备,唐明能接受两千多的游戏头盔,应该不会拒绝这部手机。虽然贵了点,但用来赔罪并不为过。
“你到底想干什么?”唐明忽然起身拍桌,厉声质问。
“……我……我是来道歉的。”上官楚月张口结舌。
唐明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凝视着他。他们相隔不到一米,却仿佛隔着整个世界。
上官楚月没来由地浑身颤抖,如坠寒渊。
难道他的心思被唐明猜中了吗?
“我很好奇。”唐明语气冰冷,“像你这样的富家子弟对其他代练也是这样吗?”
“我……”上官楚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他当然不会。
“我给你时间,等你编好理由,可以继续说谎骗我。”唐明向后一躺,双手交叉枕在颈后。
这个姿势并不设防,但充满轻蔑。
越界的不止上官楚月一人,还有他自己。
理论上他应该对老板笑脸相迎,可他无法对明显心怀叵测的上官楚月维持表情管理。
上官楚月咬紧牙关,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一步错,步步错,他已经失了先机,又给唐明留下了失败的第一印象,唯一的那点臭钱还打动不了唐明。
上官楚月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唐明的规则——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只提供物质价值,不负责提供精神价值。
他的爱意珍贵无匹,千金不换,但只属于他自己,至少上官楚月目前还不配拥有。
也许网络上隔着千山万水的那轮虚假的月亮曾经有机会获得他的真心,但现在……
“不会。”上官楚月一字一句地说,每个音节都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我不会这样对待其他人。”
他感受到口中有一丝腥甜的味道,大概是刚刚不小心咬破了自己的嘴角,于是说出口的那些字句真的染上了血色,字字锥心泣血。
“上官楚月,这不像你。”纵使上官楚月心中波澜起伏,唐明却听不出半点异样,“你没必要为了几张亲签讨好我,威逼利诱对我没用。”
上官楚月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概是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哪有牛不喝水强摁头的道理?”唐明下达最后通牒,“就这一次结单,后续的亲签我接不了。”
上官楚月像个木头人似的呆呆坐着,像小孩穿反了鞋却不自知,只是无端地觉得难受。
他想他大概是哑了,怎么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明明有那么多话想对他说,那么多爱意要倾诉,可那些话百转千回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毛线团,全部堆积在胸腔内,顺着气管涌上来,缠绕住声带,堵塞住喉咙,憋得他眼眶一酸,差点要落下泪来。
上官楚月诡异的沉默令唐明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他野兽般的直觉和情感方面的迟钝成正比,他敏锐地觉察到上官楚月的状态不对,但他揣摩不出来为什么不对,哪里不对。
焦灼的气氛中,唐明结合既往事实发挥想象力,产生了一个大胆得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结论:“你是想包养我吗?”
他为自己的结论补上一块拼图,“其实你们兄妹两个都是夏岚脑残粉,你妹妹比较矜持,只想要亲签,但是你爱而不得到了鬼迷心窍的程度,所以想包养我,让我做夏岚的替身?”
爱而不得、鬼迷心窍……这两个词用得恰如其分,如果没有弄错对象的话。上官楚月想。
“怎么会……”他深深凝视唐明一眼,却被唐明突如其来的惊怒打断。
“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唐明一拍桌子站起来,手背上青筋如叶脉般凸显,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死死盯着上官楚月,像是瞪着不共戴天的仇人,忽地手下一软,身体脱力似的滑落到沙发上,双手揪起自己的头发,发出极低的吼声,像是呜咽,又像是嚎叫。
他见过这个眼神!他记得这个眼神!
和他昨天晚上亲手杀掉的某个NPC一模一样的眼神……
“或者说,你喜欢我?”唐明的目光像锥子,直勾勾地钉在上官楚月的脸上。
上官楚月下意识别过脸去,不敢同他对视,身子忽然一僵,用理智强行把身体扭转过来。
他不能在唐明面前露怯,他必须回答这道送命题。
如果回答前者,他和上官湘月从此在唐明心中会沦为恶劣的富家兄妹,失去他全部的信任,即使他后来改口,关系再也不能更进一步,但至少还能用鬼迷心窍来找补,现在诚恳道歉或许能求得他的原谅;如果回答不是,那么只能解释为他喜欢唐明,关系99.9%不可能再进一步,还会倒退成为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要不要赌这0.1%的希望呢?这不是抽卡游戏,不能用金钱换来的次数堆积,也没有保底。
是顺着唐明替他找好的理由编下去,还是孤注一掷?
上官楚月大脑飞速运转,悲哀地发现他编不出第三个理由。
要么假意,要么真情,非此即彼。绝对反义词不存在中间状况,就像对与错,生与死。
可惜这两个选项并不对应生死——上官楚月心里清楚,两条路都是死路,前者是死缓,后者是当场死亡。
如果唐明能随便接受一个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人的爱意,那么林日新早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正是因为他珍视自己的感情,上官楚月才能有一丝机会对他展开追求,努力取代“楚月”在他心中的地位,重塑他们已经崩塌的感情基础。
正因如此,冷不丁被揭穿心事的上官楚月才会如此恐惧。
他的计划第一步就夭折,以致全面崩盘。
唐明是怎么看出来自己喜欢他的?这个问题已经容不得他仔细思考,他必须马上做出应答。
上官楚月喉结滚动,看向他爱的人的眼底,想要获得一些支撑的勇气。
然而那里面一片漆黑。他在凝视深渊,也被深渊凝视。
他的心一寸寸沉下去,灵魂却仿佛飘在云端。他想要抓住什么,却像是握住了满手的流沙,越是拼尽全力越是徒劳无功。
他无法得到答案,必须自己作出抉择。
“我喜欢你。”于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