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慢得像檐下化不完的冰棱。
朔月在哨塔的第三个月,北荒的冬意终于显出了疲态。积雪的边缘开始发黑、塌陷,露出底下冻了一冬的硬土。风依旧冷,但那股刮骨头的狠劲淡了,偶尔裹挟着远处泥土苏醒的微腥气息。天空的铅灰色似乎也浅了些,透出一点点疲惫的蓝。
朔月已经熟稔了这里的一切。破晓前起身,与青禾一同将隔夜的冷灶吹旺。看着小米在沸水中翻滚,水汽蒸腾,模糊了窗上未褪的霜花。劈柴的斧头握在手里,不再震得虎口发麻,木纹的走向、腰腹发力的巧劲,渐渐成了肌肉的记忆。他裹头的布巾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银发被妥帖藏起,只露出一双过于安静的眼睛,映着灶火,或是对着摊开的净纸上那层微光出神。
净纸怕潮,也恋光。天好的午后,他需将墙角成捆的纸张搬到院中竹席上,一张张摊开,抚平边角。那纸触手微凉,在日光下泛着珍珠母贝似的柔润光泽,仿佛有生命般,缓慢呼吸着。青禾说,这纸能吸摄空气中散逸的墨力,也能安神。朔月抚过纸面时,左眼下的那点墨痕,偶尔会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凉意,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无声的涟漪。这感觉不难受,反而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至于这痕迹为何存在,自己为何是这般模样,他不敢深想,只将一切归咎于穿越带来的、无法解释的异变。
阿箩的兔耳朵总在忙碌时轻轻晃动。她话多,絮絮叨叨说着塔楼上守夜人换岗的趣事,说镇上新来的货郎带了种很甜的麦芽糖,也说春天快来了,林边向阳的坡地或许能挖到最早冒头的野葱。朔月大多听着,偶尔“嗯”一声。这平淡近乎奢侈,像一层薄冰,覆在深不见底的潭水上,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什么。
青禾仍是话不多,但眼神温和。她教朔月辨认墙角石缝里钻出的药草,哪些止血,哪些驱寒,哪些叶子带锯齿的碰了会发痒起疹。也教他看云,看风,看远处山脊线的颜色变化。“北荒的天,孩儿脸,说变就变。瞧见那边云脚发沉,颜色像浸了脏水的棉絮没?那是要起风带雨雪了,得赶紧收东西。”
这日下午,云脚果然沉了下来。天空是一整块浑浊的铅板,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空气湿冷粘腻,吸进肺里带着未化雪土的腥气。
“趁着雨雪没来,把西边柴棚顶上那几块糟了的板子换换。”青禾抬头看了看天,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吩咐道,“开春雪水一泡,木头烂得快,怕撑不到夏天。”
朔月应了声,去工具房找出几块替换的旧木板。木板边缘毛糙,沉手,是前些年拆旧棚子留下的。又拿了锤子和一袋生了锈斑的铁钉。钉子粗短,尖端有些钝了。
柴棚靠着主塔西墙,半边敞着,堆放日常用的柴捆。顶上的木板历经风霜,有的已翘曲变形,缝隙里塞着枯草和鸟羽。朔月搬来梯子,木梯老旧,横档被磨得光滑。他踩上去,吱呀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高处风更显寒冽,穿透他单薄的夹袄。他找到几处明显的朽烂和缝隙,先用手里的撬棍小心撬开旧板。腐木的气味扑鼻,带着陈年的霉湿。碎木屑簤蔌落下,掉在底下干燥的柴堆上。
起开第三块板子时,他俯身去够旁边的新木板。脚下湿滑的横档或许沾了化开的雪水,或许那块承重的木板本就内里糟空——总之,梯子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晃!
失衡的瞬间,朔月本能地伸手去抓头顶的棚架。左手手掌在粗糙的木茬边缘重重蹭过!
刺痛尖锐。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棚梁,稳住了摇晃的身体。低头看去,掌心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翻开,殷红的血迅速涌出,顺着手腕蜿蜒流下,滴落。
血珠砸在下方的柴堆上。干燥的木色衬得那红格外触目。伤口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幽的香气
朔月皱了皱眉。劳作受伤是常事,手掌手臂添些小伤口,他早已习惯。只是这次口子深些,血流得有点多。他随手在脏旧的夹袄下摆擦了擦血,想撕块里衣干净的布条裹上。并未察觉到异常。
就在这时,院门方向传来响动。是青禾,她提着半桶清水从院外回来,似乎正要往灶屋走。她抬头,目光随意地扫过柴棚这边,大概是想看看朔月活干得怎样。
下一刻,青禾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视线,牢牢钉在了朔月正在流血的手上,钉在了那滴落在柴堆的鲜红血迹上。桶里的水晃了出来,泼湿了她的鞋面和一小片地面,她却浑然未觉。
朔月看到她脸上惯常的温和平静,像退潮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朔月从未见过的神色——惊愕,难以置信,随即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灰蓝色的眼睛紧紧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极端不祥的东西。
“你……”青禾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的手……”
朔月愣了愣,下意识将流血的手往身后藏了藏,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没事,青姨,不小心划了一下,小伤。”
“小伤……”青禾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却锐利如刀,飞快地扫视四周,尤其是北边那片幽暗的针叶林方向。她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
朔月被她异常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安,正想再说些什么。
青禾却猛地抬手,制止了他。她的脸色在铅灰的天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朔月看不懂的急切和……恐惧?
“别动!”她低喝道,声音紧绷,“待在那儿,尽量别让血再滴到地上!”
说完,她甚至顾不上放下水桶,转身就朝着灶屋疾步走去,脚步又快又急,甚至带着一丝仓皇。
朔月完全懵了。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上这道普通的划伤,又看看青禾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头被巨大的疑惑和一丝不祥的预感攫住。这是怎么了?不过流了点血,青姨的反应为何如此剧烈?这伤口……有什么不对吗?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任由鲜血顺着手腕滴落。掌心的疼痛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变得迟钝。
几息之后,青禾又从灶屋里冲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小陶罐和一大卷干净的、有些发黄的旧棉布。她的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已强行镇定了下来,只是那镇定下面,翻涌着朔月无法理解的惊涛骇浪。
她快步走到朔月下方,仰头急促道:“下来!快!”
朔月不敢耽搁,忍着脚下梯子的晃动,小心爬了下来。
脚刚沾地,青禾就一把抓住他受伤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朔月疼得吸了口气。她迅速打开陶罐,里面是一种气味刺鼻的深褐色药膏。她毫不吝惜地挖了一大坨,重重糊在朔月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伤口,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随即是一种清凉的麻痹感。血似乎被迅速止住了
青禾紧接着用那卷旧棉布,将朔月的手掌连同手腕紧紧缠绕了足足十几圈,包扎得严严实实,厚实得几乎像个拳套,确保不会有丝毫血迹再渗出。
她的动作又快又用力,指尖冰凉,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
“青姨,到底……”朔月忍不住开口。
“别问!”青禾打断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焦虑,有担忧,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东西。“记住,以后无论如何,尽量不要让自己受伤流血,尤其是在野外!明白吗?”
朔月被她的严肃吓住了,只能茫然点头:“明、明白了。”
青禾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极轻的、饱含忧虑的叹息。她转身,看向北方的林地,眉头紧锁,仿佛在侧耳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
就在这时——
“镗——!!!”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铜锣轰鸣,猝然从主塔方向炸响!锣声在湿冷的空气中震颤,传出去很远。
是塔楼顶层的警锣!非紧急情况绝不会敲响!
青禾的身体瞬间僵直,脸色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她猛地回头,看向主塔,又倏地转回,目光死死盯向北边林地的方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沉重的决断。
朔月的心也跟着那声锣响,猛地沉到了底。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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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锣声炸响的同时,北边那片幽暗的针叶林深处,某种无形的东西被彻底“唤醒”了。
不是声音先至,而是一种感觉——冰冷、粘腻、充满混乱食欲的“意念”,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荡开一圈圈肉眼不可见、却让人灵魂战栗的涟漪,蛮横地扫过哨塔所在的区域。连风声都仿佛被这无形的秽物污染,带上了呜咽般的凄厉。
然后,声音才跟了上来。
拖沓的、仿佛重物在雪地与冻土上摩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密集,沉重得如同踩在人的心口。紧接着是低沉黏腻的嗬嗬喘息,像破损风箱在疯狂拉动,混杂着骨骼错位的咯吱怪响,还有某种湿漉漉的、利爪刮擦硬物的刺耳噪音。
林缘的枯枝被粗暴地折断、踩碎。
黑影,一道,两道……更多扭曲怪诞的影子,蹒跚着从幽暗的林间走入相对开阔的坡地。它们有着大致类人的轮廓,但肢体以违反常理的角度扭曲、膨大或萎缩。有的手臂反关节拖曳在地,指尖是乌黑扭曲的钩爪;有的头颅歪向一边,脖颈拉得细长,像是被无形的手拧过;有的脊背上凸起嶙峋的骨刺,刺破褴褛的衣物。共同点是周身笼罩着一层稀薄却凝而不散的黑气,如跗骨之蛆般缠绕涌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阴冷与腐坏气息——那是墨力深度污染外显的象征,墨魇的标记。
一共七只。它们原本似乎是在林间漫无目的地游荡,但此刻,那空洞或闪烁着猩红微光的“眼窝”,齐刷刷地“望”向了哨塔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望向了朔月方才站立、滴落血迹的柴棚位置。
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饥渴,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
“墨魇!是墨魇群!”主塔墙垛上,传来守夜人变了调的惊呼,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怎么会……这个季节,这个时辰……”
“备战!全体备战!”熊族队长的怒吼紧接着响起,试图压下众人的慌乱。
青禾已经一把将朔月拉到了自己身后。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冻土的标枪。她盯着那逐渐逼近的、散发着不祥黑气的扭曲身影,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眼底深处那冰冷坚硬的决心。
她回头,极快地看了一眼朔月,目光在他被厚厚包裹、再无血迹渗出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然后,她推了朔月一把,力道容反抗:“进屋!找阿箩!去地窖!没有我的允许,绝对不许出来!”
“青姨!”朔月挣扎着,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恐怖怪物,又看看挡在自己身前、显得如此单薄的青禾,“你跟我一起……”
“进去!”青禾厉声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甚至有一丝朔月从未听过的凶狠,“快!你留在这里起不作用!”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朔月头上。他看着青禾决绝的背影,看着那些发出非人嚎叫、速度陡然加快冲过来的墨魇,巨大的恐惧和茫然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流了点血会引来这些东西,不知道青姨为何如此紧张,更不知道此刻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服从了青禾的命令,踉跄着转身,冲进了灶屋。
屋里,阿箩正脸色惨白地站在地窖入口边,手里紧紧抓着一把用来拨火的小铁钳,浑身发抖。看到朔月冲进来,她带着哭腔喊道:“朔月!外面……”
“地窖!青姨让我们进地窖!”朔月嘶声道,冲过去和阿箩一起,手忙脚乱地掀开地窖厚重的盖板。
阴冷潮湿的土腥气混合着存放物的淡淡霉味涌出。两人几乎是用滚的跌了进去。阿箩在下面用力,朔月在上面最后看了一眼灶屋门口——青禾正背对着他们,手持那柄长砍刀和圆盾,身影堵在门框透入的微光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然后,盖板被重重合上。外部传来插销落下的“咔哒”轻响。
最后的光源消失。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闷响,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
朔月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土壁,滑坐下去。左手被厚布包裹的伤口在混乱中不知撞到了哪里,传来一阵闷痛,但此刻这疼痛微不足道。地窖的空气滞闷,弥漫着泥土和存放根茎的淡淡气味。
然而,比黑暗和滞闷更清晰、更恐怖的,是透过厚木板和土层隐约传来的声音。
墨魇那令人牙酸的嘶嚎和沉重的奔跑声越来越近,中间夹杂着青禾短促的呼喝、刀刃破风的锐响、以及某种沉重撞击的闷声。
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从塔楼方向冲下,守夜人的怒吼,箭矢离弦的尖啸,金属与利爪碰撞的刺耳摩擦……
战斗,就在他们头顶不远处,激烈地爆发了。
每一次碰撞,每一声嘶吼,都像重锤砸在朔月的心上。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但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青禾挥舞着砍刀,那单薄的身影被扭曲的黑影包围;那些怪物滴着涎水的利齿和钩爪……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就因为他不小心划伤了手?流了那么点血?
这说不通!完全说不通!
可青姨那惊骇欲绝的眼神,那仓促到极点的包扎,那严厉到近乎凶狠的命令……还有此刻外面那分明是被某种东西强烈吸引而来的墨魇群……
一个冰冷的事实,不顾他的抗拒,缓缓浮出水面:这一切异常的源头,似乎……真的指向了他。指向了他这具莫名穿越而来的身体,指向了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异样”。
无边的恐惧和更深沉的自责,如同地窖里的黑暗,将他紧紧包裹,几乎要将他溺毙。
阿箩冰凉颤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细微的呜咽声,被她死死压在喉咙里。
外面,战斗的声音愈发激烈,金铁交鸣,怒吼与惨嚎混杂,其间,似乎还响起过一两次青禾嘶哑的、简短指令。
然后,在某一刻——
一声并不算特别剧烈、却异常沉闷的爆炸声,轰然传来!
整个地窖似乎都随之微微震动,顶棚簌簌落下些许尘土。
爆炸之后,外面有那么一刹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片死寂。
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心胆俱寒的死寂。
阿箩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几乎掐进朔月的皮肉。她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
朔月则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那声爆炸……是什么?
青姨……
他不敢想下去。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地窖盖板外,传来了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粗重的喘息,以及……低低的、带着哽咽的交谈声,模糊不清。
接着,盖板上的插销被拨开。
刺眼的天光,混合着硝烟、血腥、焦糊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臭气味,猛地涌入地窖。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面目。是那个熊族守夜人队长。他脸上沾着黑灰和血渍,眼眶赤红,疲惫和深切的悲痛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嘶哑到极点的声音:
“……出来吧。”
“暂时……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