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踉跄跟着,风雪扑面冰冷刺骨。他眯起赤瞳,视野里只有前方狂风中顽强摇曳却不曾熄灭的昏黄灯光,和手心传来的稳定持续温暖。
家?
在这诡异危险冰冷的世界,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
青禾走得不快,步子稳当,刻意迁就他虚弱蹒跚的步伐。风雪怒吼,几乎淹没一切,但青禾低低的哼唱声,又一次断断续续响起,顽强穿透风声雪幕:
“风雪夜……归路难……一盏灯……暖苍寒……”
不知走了多久,朔月双腿快失去知觉时,前方朦胧风雪中,出现一点不同于灯笼的、更稳定坚实的暖红光晕。那光来自低矮敦实的石砌建筑,窗户用厚油纸糊着,透出模糊跳动的火光。
“到了。”青禾紧了紧握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快。
她牵着朔月,推开厚重裹铁皮的木门。吱呀一声,干燥热气混合食物隐约香气、柴火燃烧噼啪声、类似松枝草药焚烧的淡淡烟味,一股脑涌出来,将身后刺骨严寒瞬间隔绝。
门在身后关上,世界喧嚣仿佛按下静音键,只剩一丝令人心安的暖意与琐碎声响。
---
房间不算大,像厨房兼储物室。中央宽大灶台,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跳跃火光将房间映得明暗不定。黑铁大锅架在灶上,盖着木盖咕嘟作响,白汽氤氲,散发出质朴食物香气。墙角整齐码放劈好的木柴、成摞陶碗陶罐,还有一些泛着浅淡光泽的成捆纸张。一切都井井有条,虽简陋,却充满生活气息。
“阿禾姐?回来啦?外头雪更大了……咦?”略显稚嫩的女声从里间门口传来。十六七岁、浅棕色兔耳的女孩探出头,看到青禾牵着的朔月,明显愣住,兔耳好奇抖了抖。
“嗯,回来了。路上捡着个迷路的小家伙,冻得够呛。”青禾语气平常解释,一边松开朔月的手,解下皮毛坎肩挂起,“灶上还有热水吗?”
“有,一直温着呢。”兔耳女孩——阿箩——连忙答应,目光却忍不住在朔月身上打转,尤其在他银白发丝和赤红眼睛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惊讶好奇,但没有太多恐惧排斥。她很快端来冒热气的木盆和干净粗布巾。
青禾让朔月坐在灶台边树根磨成的小凳上。试了试水温,将布巾浸湿拧干,开始轻轻擦拭他脸上手上的污垢。水温恰到好处,动作细致温柔。朔月僵硬冰冷的身体,在这温暖包围和近乎母性的照料下,一点点松弛下来。
擦到他左眼下时,湿热的布巾微微一顿。
朔月能感觉到,她按着布巾的手指,有一瞬间僵了一下。
青禾的目光在那点墨痕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灰蓝眼里闪过一丝更深朔月看不懂的凝重,但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厌恶,依旧平稳轻柔擦拭过去。
“还没问呢,小家伙,”青禾一边将脏布巾放进盆里,一边从锅里舀出热气腾腾浓稠汤羹,递到朔月手中,“你叫什么名字?”
汤碗粗糙陶土质地,很厚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热度透过碗壁熨帖朔月冰凉麻木的指尖。碗里是混合不知名根茎豆类些许肉末的糊状食物,热气袅袅上升。
名字……
朔月看着碗里升腾热气,恍惚一瞬。
“我……”他努力调动生疏语言,发音带着怪异腔调,“朔……月。我叫……朔月。”
“朔月?”青禾重复一遍,点头,“朔月……嗯,好名字。像冬天夜里出来的月亮,清冷冷的,但亮堂堂的,能照见路。”她在旁边另一个小凳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慢吹气,“趁热喝,暖暖身子。”
朔月低头,小口小口喝热汤。汤味质朴,盐分充足,热流从喉咙滑进胃里,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冰冷的躯体仿佛在这滚烫食物灌注下,开始真正复苏。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跃动火光明灭不定,在墙壁天花板上投下温暖跃动的影子。外面风雪声被厚实石墙木门隔绝,只剩模糊遥远的背景音。这里安全,温暖,有食物,有一个对他释放毫无保留善意的人。
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心感,如温水流过冻土,缓慢浸润他紧绷到极致的心灵。
“青姨……”他放下喝得干干净净的碗,生涩吐出这称呼,抬起赤色眼眸。那双眼里,这三天积压的迷茫恐惧绝望,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小心翼翼的希望,全都清晰倒映出来,“这里……是哪里?我……可以留下吗?我……我能干活,什么活都行……我不会白吃饭……”
青禾看着他眼中那抹属于少年人的、竭力掩饰却依然透出的脆弱恳求,心里某个坚硬角落似乎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放下碗,没有摸他的头——那可能太过亲近吓到他——而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瘦削的、还带着稚嫩感的肩膀。
“这里啊,是北荒边境第七瞭望哨,归天都辖制,不过山高路远,天都也管不了那么细。主要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和几个年轻人守着,盯着北边,防着墨魇溜过来祸害后面的屯子。”她的语气带着家常随意,“留下?行啊。哨塔里正缺个手脚勤快的,帮忙拾掇柴火,晾晒净纸,打扫院子,活儿不少。不过……”
她话锋一转,神情变得认真,灰蓝眼睛直视朔月:“在这里过活,有些规矩你得记牢。第一,天黑之后,除非塔楼敲响警钟,否则绝不出门。第二,如果听见奇怪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或者哭嚎的声音,或者闻到特别浓的、像铁锈混着腐泥的墨腥味,别管别的,立刻躲进那边墙角的地窖里,盖好盖子,别出声。”她指了指房间角落不起眼的木板盖。
“第三,”她的目光扫过朔月银白发丝赤红瞳仁,最后落在他左眼下墨痕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这模样……太打眼了。银发赤瞳,咱们这儿方圆百里都没见过。还有这痕迹。”她指尖虚点自己左眼下,“平时尽量用布巾包头,遮一遮头发眼睛。尤其是有外面巡逻队换防,或者有生面孔的商队、信使过来的时候,别往前凑,待在仓房或者后院,明白吗?”
朔月心头一凛,从青禾严肃语气眼神里读出未言明的危险。他用力点头:“明白。我记住了,青姨。”
“好。”青禾神色缓和下来,脸上重新露出疲惫却真实的淡淡笑意,“那以后,这儿就是你的落脚处了。我是青禾,你叫我青姨就成。刚才那是阿箩,兔族的,心肠好,就是话多些。塔楼上还有几个轮值守夜的家伙,脾气可能糙点,但都不是坏人,明天再给你引见。”
家,落脚处。
这两个词,在这夜晚,被反复确认。
朔月捧着空碗,指尖无意识摩挲粗糙碗沿。他看向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跃动火舌发出温暖的光和热,映在他赤色瞳孔里,仿佛也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至少今夜,他不必冻死荒野,不必独自面对黑暗中嚎叫。
“谢谢……青姨。”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
青禾摆摆手,站起身收拾碗勺。“谢啥。这世道,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行了,你也累坏了,我带你去歇着。”
她拿起那盏灯笼,示意朔月跟上。
穿过窄门,后面是更小的、没有窗户的房间。确实像杂物间,靠墙堆着备用工具、绳索和成捆净纸。但显然被简单收拾过,地面扫得干净,墙角铺了厚厚一层干燥松软麦草,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和一床蓬松的、塞满干草羽毛的厚被子。旁边矮木墩上放着那盏小灯笼。
“仓房是简陋点,先将就着。”青禾有些抱歉,“等开春天暖了,再想法子给你弄张像样的床铺。”
“很好……真的很好,青姨。”朔月环顾这狭小却整洁安全的空间,对比之前废弃土窑和漏风窝棚,这里简直是天堂。他说的真心实意。
青禾笑了笑:“不嫌弃就行。早点歇着,明天天亮,我喊你。活儿从明天开始。”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薄薄的木门。
狭小的空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灯笼稳定散发着柔和光晕,和隔壁隐约传来的青禾与阿箩压低嗓音的交谈声,更远处塔楼上守夜人偶尔走动时靴子踩木板的轻微吱嘎声。
朔月脱下破旧兽皮外衣和靴子,躺在厚厚干草铺上,拉过蓬松被子盖在身上。被子里有阳光晒过后干爽温暖的味道,还混合着淡淡类似艾草的草药香气。
他睁着眼,看低矮的、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天花板。
穿越以来的三天,像一场混乱恐怖的噩梦。寒冷,饥饿,恐惧,孤独,对自己这具陌生身体诡异处境的茫然……
但最终,所有这些尖锐画面,都被今晚景象覆盖:狂风暴雪的呜咽,废弃土窑的绝望,昏黄灯笼的光晕,温热粗糙的手掌,那首断断续续却坚定温暖的歌谣,灶膛里噼啪燃烧的火焰,浓稠热汤的味道,青姨平静温和的眼神和话语……
还有那句“咱回家”。
鼻子忽然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眼眶发热。他连忙闭眼,把脸深深埋进带着阳光草药气息的被子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身体疲惫到极点,精神却异常清醒。左眼下那点墨痕,此刻不再发烫,反而传来极其微弱的、清凉的舒适感,丝丝缕缕,若有若无流向四肢百骸。他没敢深究这异样感觉,只把它归咎于从极端寒冷紧张中骤然放松下来的错觉。
外面的风雪声,似乎真的渐渐小了下去。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这个叫“九州”的世界究竟隐藏着多少像“墨灾”、“墨魇”、“破柱者”这样危险庞大的秘密,也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和“无垢之血”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至少此刻,在这间狭小却安全温暖的杂物间里,他有了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有了一个给了他食物、温暖和一丝归属感的人。
朔月蜷缩起身体,在久违的、令人心安的干燥温暖气息包裹中,意识终于一点点沉入了黑暗的、无梦的深海。
这是他穿越到九州大陆后,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