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临仙路 第8章 仁心

众人恐留在此地再生异变，遂将昏迷不醒的秦苑与郭彩亭匆匆抬回了正荣钱庄。

后宅门外，一群仆役正神色焦虑地等候着。一见众人归来，顿时面露喜色，涌上前来。

南宫溯气喘吁吁：“快来搭把手！没点眼力见，累死我了！”

秦家仆役这才如梦初醒，赶忙上前接应。

“这，这是怎么了？”闻讯赶来的秦秀荣见到此景，错愕不已。

“娘！姐姐找到了，她只是暂时昏迷，南宫姑娘会施救的，您别太担心。”秦茗抢先一步扶住母亲，温言解释。

秦秀荣闻言，长长舒了口气，连忙向众人道谢：“有劳南宫大夫，多谢诸位搭救小女。”

可她目光一转，瞥见一旁的郭彩亭，脸上顿时惊怒交加。

秦秀荣愤恨道：“这丫头怎么不死在外面！诸位何须费心，将她丢在野外喂了野狗便是！”

南宫溯冷冷道：“你们的恩怨我管不着，但她现在是我的病人，必须要救。”

秦秀荣死死瞪了郭彩亭一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收敛了怒火，不再多说。

众人进入后宅，安顿下来。

南宫溯正凝神为秦苑和郭彩亭施针，季知临忧心忡忡地走上前。

“阿溯，我问你，”季知临压低声音，“我身上真的很烫吗？为什么那个黑影人说烫？”

南宫溯手下银针稳稳刺入穴道，不假思索道：“你是体热，又不是烧开的锅炉，跟烫字沾什么边？”

季知临嗔道：“你能不能认真点，我没和你开玩笑。”

“除非......”南宫溯动作微顿，想到那迷药中附着的燥热之气，“那黑影人本身就有热疾。”

季知临恍然大悟：“我贴近她时，确实感到一股不寻常的燥热！”

冷与热皆是相对。季知临的体热对常人而言偏暖，对患寒疾的月灼而言恰是适宜，而对本就燥热之人来说，便是热上加热，严重点，便成了难以忍受的滚烫。

季知临转头看向月灼，“原来如此。仙君，你认识的人中，有身患此等热疾的吗？”

月灼正手持暖神玉，调理体内涣散的灵力，闻言沉吟片刻，摇头道：“闻所未闻。”

不一会儿，秦苑苏醒过来，秦秀荣与秦茗惊喜交加。而秦苑开口第一句，竟是问郭彩亭如何了。

南宫溯收着针，淡淡道：“她没什么事，等会儿就醒。”

秦秀荣怒道：“你还惦记那个死丫头！天杀的她怎么没死在外面，真是老天无眼！”

秦苑虚弱地摇头：“娘，彩亭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秀荣：“不然还能怎样？看管玉的是她，偷玉的也是她，监守自盗的狗东西！”

秦苑气若游丝：“娘......她有苦衷，她是被骗了。”

南宫溯打断：“好了秦大小姐，你暂且别说话了，好好歇着吧。等郭彩亭醒了，让她自己交代便是。”

秦秀荣冷哼：“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编出什么花来！要不是这事传出去对钱庄名声不好，我非把她送入官府，关她个十年八载不可！”

不多时，郭彩亭也苏醒过来，她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即惊惶四顾：“奶奶......我奶奶呢？！”可一见到面色铁青的秦秀荣，她便吓得缩成一团，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秦秀荣喝道：“你还敢躲！”

郭彩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掌柜的，我对不住您。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秦秀荣扬手便要打她：“这么多年，我缺你工钱还是短你吃穿了？你家里困难，我帮了你多少回，你不记得了吗？你就这么对我！”

说到最后，秦秀荣又恼又气，竟是声带哽咽。

郭彩亭大哭，只是一味重复道：“是我的错......中了那人的计......鬼迷心窍......但掌柜的，我真的不是存心要偷玉，败坏钱庄名声啊......”

秦秀荣猛地别过脸去：“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去跟月姑娘说，玉是她的！”

郭彩亭转向月灼，哀声求道：“月姑娘，求您原谅我！”

月灼淡声道：“玉已到手，无事，不必自责。”

季知临回想起林中所闻，插言道：“彩亭，引诱你的，是不是那个黑影人？她是不是用你奶奶的病要挟你？”

她轻拍郭彩亭的背，意图让她冷静下来慢慢回忆。

郭彩亭哭着点头，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原来她与奶奶相依为命，家境本就贫寒。幸得她机灵勤快，被秦掌柜赏识，又得大小姐秦苑重用，日子才稍有起色。

不料奶奶患上恶疾，药石罔效。一日收工后，郭彩亭携奶奶去寺庙烧香祈福，盼望着能有奇迹。

当晚归家后，一蒙面人便找上门来，直言：“我们做个交易。我能治好你奶奶的病，但同样，你也需替我办件事，帮我取一枚名为月灼的人在十六年前存的玉。”

听到这里，季知临忍不住打断：“你就这么信了？”

“不......我起初并不信的，”郭彩亭哽咽道，“我当时还说：‘你不会是骗子吧？钱庄的东西，别说是放了十六年了，就算放了一百年，客人不来取我们也不能随意处置。’”

那蒙面人却道：“我不是骗子。你将此香囊置于你奶奶床头，三日后若见好转，便带着玉来林中见我，我保你奶奶康复如初。届时你自会信我。况且，玉我只暂借一日，必当原物奉还。”

郭彩亭将信将疑地接过香囊。谁知三日后，奶奶竟真的大有好转，精神健旺了许多。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南宫溯听到此处，急声道，“若区区香囊便能治病，还要我们这些医师何用！”

郭彩亭于是铤而走险，携玉去林中见了黑影人，随后便被制住，绑到了树屋充作人质。

“事情就是这样，我也没脸再留在钱庄了......”郭彩亭泪眼婆娑，“我得立刻回家看奶奶......”

秦秀荣脸上的怒色早已被痛心取代：“你这傻孩子！你奶奶病成这样，为何不告诉我？怎能去信那来历不明的骗子！”

郭彩亭哽咽难言：“您、您已帮我够多了......两位小姐也颇为照顾我，钱庄里因此忌恨我的不在少数，甚至有人传些不干不净的谣言......我、我实在不愿再麻烦您了。”

秦秀荣痛心疾首：“你又何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季知临忽而心念一动，追问道：“我有一事不明！那人如何得知你看管此玉？你可是在什么场合提起过？”

郭彩亭凝神回想，猛地记起：“那日在寺庙，我曾跟奶奶闲聊，说起近日盘点库房，有些物件存放多年无人认领，有九年的字画，还有......十六年的玉。定是那时被旁人听去了！”

季知临心中骤然一凛，寺庙中随口的家常，竟成了供人利用的情报。这背后的情报网络何其灵敏周密，那黑影人绝不简单，其身后，恐怕潜藏着一个势力庞大的组织。

郭彩亭心急如焚：“我得立刻回家！离家这几日，奶奶定是担心坏了！”

季知临见月灼仍在闭目调息，不便打扰，便只拉过南宫溯，对郭彩亭道：“我们陪你回去，这儿有位现成的神医，说不定能治好你奶奶。”

郭彩亭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望向南宫溯：“真的吗？”

南宫溯微微颔首。

这时，秦苑挣扎着欲起身：“彩亭，我同你一起去。”

郭彩亭面露难色：“大小姐，您还是好好修养吧......”

一旁的秦茗见状，轻轻拽了拽姐姐的衣袖，示意她别强人所难。

郭彩亭那微妙的反应和迟疑的点头，无不表明她极不愿秦家人踏入她的家门。若非指望南宫溯能治病，恐怕连季知临，她也不愿带去。

三人随郭彩亭来到她家附近。

远远望去，季知临似乎明白了她为何不愿让人来访。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家”，仅仅是山脚下一间低矮破败的泥巴屋。

郭彩亭未进门便喊：“奶奶！奶奶！”

屋内传来一声衰老虚弱，却满是惊喜的回应：“亭亭......是亭亭回来了？”

郭彩亭喜极而泣，一头冲进屋内。

“亭亭，你这几天跑到哪里去了？奶奶担心得日夜难安啊......”奶奶蜷在简陋的床铺上，老泪纵横，“我走不动远路，附近又没什么邻居，问谁都说不晓得你去向......我怕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到了地下，也闭不上眼啊......”

“奶奶，您别胡说！您不会的，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郭彩亭紧紧握住奶奶干枯的手，“您看，我请来了神医，一定能治好您的病！”

奶奶浑浊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

南宫溯上前，三指搭上老人枯瘦的手腕，片刻后，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我不治。”

季知临一愣：“啊？是治不了吗？”

“她已灯枯油尽，没几日了。我不治。”南宫溯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季知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差别，不是“治不了”，而是“我不治”。

季知临急了：“她都快死了，你难道不应该赶紧救她吗？”

“她都快死了，还有必要折腾吗？”南宫溯瞥了她一眼，反唇相讥。

季知临争辩道：“你试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若是试了，最后还是死了呢？”南宫溯反问。

“你不试怎么知道一定是徒劳？”季知临寸步不让。

“啧......”南宫溯没闲心再继续辩论，不耐烦道：“好好好，你懂，你慈悲，那你来救吧。”

“鬼医谷又不只你一个医师！”季知临说着，便四下寻找纸笔，就要写下鬼医谷的地址给郭彩亭。

南宫溯一把抢过，三两下撕得粉碎。

季知临：“你自己不救，还不准你同门救？这是什么道理！”

南宫溯冷笑：“这就是鬼医谷的规矩，不救将死之人。”

季知临怒极反笑道：“谷主什么时候定这规矩了？我怎么不知道！鬼医不救绝症那还叫鬼医？”

南宫溯盯着季知临，一字一顿道：“这规矩，是我定的。待我娘过世，鬼医谷，就是这个规矩。”

季知临：“那你废话什么？你娘还活蹦乱跳的，规矩不作数！”

南宫溯断然喝道：“我说不准，就是不准！你想救，自己想办法，别拉上我和鬼医谷！”

这句冰冷的话把季知临刺得心口一痛。她猛地沉默了，是啊，她既不通医术，也非鬼医谷门人，有什么立场在这里指手画脚？

床榻上，奶奶见二人争执平息，才叹息着开口：“两位好心的姑娘，别为老婆子我争吵了......没事的，我早就看开啦......”

郭彩亭闻言，伏在奶奶床边，哭得不能自已。

南宫溯看向老人，语气缓和了些许：“您能看开，便是最好。奶奶，医者不是神仙，你与其空欢喜一场，倒不如自己先想开。”

季知临在一旁听得火大，只觉得此刻的南宫溯冷心冷肺，陌生无比，一时心中酸涩难言。

临出门前，她默默将几锭银子，悄悄压在屋内那张破烂的桌角下。她不知道这点心意能帮上多少，只求能略尽绵薄，求个心安。

回正荣钱庄的路上，季知临与南宫溯一前一后，默然走着。山风穿过林间，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小镇疑云》搞定，更加广阔的世界将缓缓展开，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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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