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猎人道:“你就用它杀出去吧。”
季知临转动手中的刀片,难以置信地道:“这么小小一枚刀片,竟然能杀人?”
老猎人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道生一可不是‘小小一枚刀片’。你可不要小瞧它,老身就是用它杀了十七人。眼下赠予你,希望你不要让道生一蒙羞。”
“可是、可是......”季知临垂着眼,手指摩挲着那枚刀片,却迟迟没有收拢掌心。
得了老猎人的赠礼,有了趁手的武器,她应该高兴的。可那“杀人”二字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絮,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若如老猎人所言,杀人者,不管是出于何等意图,皆是在造杀业。那么她岂不是也会造业?即便她眼下杀出重围,未来某一天,她也会迎来自己的审判,就像现在的老猎人。
但眼下人家连武器都帮她准备好了,她已找不到借口推辞。
老猎人看出她的犹豫,烦躁地“啧”了一声:“你到底想怎么做?刚进来就想着要出去,真到了出去的时候反而磨磨唧唧?”
沉默一阵,季知临抬起头,眼神里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思索:“我在想对策。即使道生一在身,我也是寡不敌众,不能莽撞。”
“你就好好继续想吧。”老猎人叹了口气,忽然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你知道老身为什么有这么多砂糖橘吃吗?”
季知临一怔,想起昨日老猎人那句“运气好”。可此刻看着对方的神情,那话里的意味显然没那么简单。
老猎人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再是嘲弄,而是一种仿佛已看透一切的平静。她说:“明天老身就要被处死了,断头饭当然管够。”
季知临瞳孔骤缩,愣怔了好一会,才声音发颤地道:“前辈!你和我一起出去吧!我不想要你死!”
“老身早说过了,死亡正是老身所期待的。”老猎人声音平淡,“但你不一样,你必须要出去。”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道:“行诡幻烟,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这里不是什么洞天福地,不是给你清修悟道的。你没那么多时间细细思索。”
季知临脸上浮现两团红晕,不知是羞愧还是被那话刺痛。她低下头,紧紧捏住手中的道生一。
她不再说话。
老猎人又道:“这里的黑蟑螂不超过二十只,离这最近的据点也在二十里开外。只要你够果决迅速,完全能在援兵到来之前逃出生天。”
季知临的胸口渐渐热起来,像有一团火从心底烧起,烧尽了那些犹豫、惶恐与患得患失。她抬起头,眼神逐渐坚定,思绪不再纷繁。
好好想想你的价钱,你在那些人眼里的价钱。季知临心中反复念着老猎人说的这句话。
忽然,她的右手捏住刀片,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划开左手腕的血脉。
刀刃划过皮肤的刹那,冰凉过后便是灼热的刺痛。鲜血顺着刀刃滑下,一滴,两滴,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但血量有些少。
季知临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汗。她右手握紧左手腕,用力挤压伤口,让更多的鲜血涌出来。疼痛让她浑身发颤,可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一通折腾后,地上终于聚集了一滩扎眼的鲜血。季知临脸色已是苍白如纸,淡粉色的唇褪去了血色。她转过头看向老猎人,向其使了个眼色。
老猎人心领神会,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自杀!有人自杀啊!!!”
右边那个无舌人见状,也扑到栏杆边,双手死死抓着铁栏,疯狂摇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哑声响。
不多时,过道尽头的拐角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季知临深吸一口气,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上。她半合着双眼,睫毛微微颤动,装作彻底昏迷过去的模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黑影人一前一后从拐角处冲出来,仍是未发一语。
一个黑影人蹲下身,拉起季知临的手腕查看。随即,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季知临,把她从牢房里抬了出来。
季知临身子软软地垂着,脑袋歪向一边,双眼半眯成一条缝。她不敢完全睁开,只能透过睫毛的缝隙,小心翼翼地观察。
她和老猎人等人的牢房刚好在一处死胡同,右边只有墙壁,左边是一处拐角。两个黑影人抬着她向左边拐角走去,她才得以见到地牢的全貌。
地牢的过道比她想象的更长,更曲折,像是蚂蚁窝般弯弯绕绕毫无规矩。她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行动,要不然必定在这里迷路,落得惨死。
牢房稀稀落落,有时三四间并排,有时一间也没有。大多空着,偶尔能看见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不知是死是活。
拐过一个弯,前方两侧出现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石室。
左边的房间内隐约传来热气,还有淡淡的油烟味飘过来,想来是厨房。两个黑影人正背对着站在门口,似乎在盯着锅里的什么东西。
右边则安静得多。季知临眯着眼细看,透过门口那扇虚掩的门,隐约能看到内部十分宽敞,桌椅排放整齐,足够容下十来人。
那是议事堂。
定睛一看,她看到一把短刀和一柄绯红长剑漂浮在半空中,周围萦绕着黑雾。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原来她的刀剑被锁在这里。
就在经过议事堂门口时,门缝里飘出压得极低的说话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却挡不住困倦和疲惫往外泄。
“还没到换班的时候吗?”一个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倦意。
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无奈的烦躁:“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三天,三天,还有三天!你是不是傻了?”
“哎——”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已经四天没合眼,真的撑不住了。这破地方,吃吃不好,睡睡不好,每天除了跟那群脏货老货大眼瞪小眼,就是跟苍蝇虫子自言自语。”
“嘘嘘嘘!”第三个声音急促地打断,压得更低了,“别说话!让那小魔头听见了怎么办?她可是一肚子坏水,上次首领就是在她那里吃尽了苦头。”
首领?那个身患热疾的黑影人竟然是首领?季知临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第一个声音不以为意,但还是放轻了语调:“怕什么,小魔头兵器法器都被我们缴了,还能掀出什么风浪?虽然同僚们基本都被调去蹲芜琼仙君了,但是咱们加起来打她一个还不是绰绰有余。”
难怪地牢中人手不多,原来大部分人都被调去围猎月灼了。
想来也是如此,正荣钱庄的郭彩亭仅仅是在寺庙说了几句家常,就被黑影人组织盯上,布下陷阱引诱。这组织分布广、隐秘性强、灵活性强,不可能每个据点都布下那么多人手。月灼是黑影人的主要目标,当然要把有限的人手优先用在她身上。留给这地牢的人手,自然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了。
季知临心头一凛,更加坚定要抓紧逃出去,否则便会拖累月灼。若真那样,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第二个声音打着圆场,“再熬三天就好了,到时候换班回去,好好歇歇。”
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消失在门缝里。
季知临依旧半眯着眼,一动不动,呼吸没有乱上一分。
抬着她的两个黑影人显然也听到了那番话,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脚步微微顿了顿,便继续往前走。
穿过此处,走向另一条通道。
季知临继续观察。通道的每一个拐角处,都站着一个黑影人。这些人像雕塑一样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偶尔转动,扫视着过道里的动静。
但人数确实不多。
她默默数着:拐角处六个,厨房门口两个,议事堂里至少三个,加上抬着她的这两个,一共十二个人。还有别处不知藏着多少,但最多不超过二十个,老猎人没有骗她。
穿过一道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墙角摆着一张木榻,铺着洗得发白的褥子。靠墙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个药罐,还有一卷卷干净的布条。屋子中央有一张方桌,桌上摆着烛台,烛火摇曳,照亮了整个房间。
这是药房。
抬着她的两个黑影人把她放到木榻上,动作不算轻柔,但也算不上粗暴。一个黑影人转身走到木架前,取下几个药罐和一卷布条,另一个则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季知临。
烛火的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季知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个取药的黑影人走回来,蹲在榻边,开始给她处理伤口。药粉洒在伤口上,刺得生疼,季知临却咬紧牙关,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另一个黑影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药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她和那个正在包扎的黑影人。
季知临透过睫毛的缝隙,盯着那人的后颈。那黑袍下的脖颈,没有任何遮挡,只要她出手够快、够狠......
她手指轻动,捏紧藏在袖中的道生一。
但她没有动。
这批黑影人已经疲倦,但还不够疲倦。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再等一等,等到黑影人快要换班,心理最松懈的时候,逐个击破。
包扎的黑影人动作很利落,不一会儿,她的手腕就被缠上了厚厚一层白布。那人起身,收拾好用过的药罐,然后也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药房里只剩下季知临一个人。她缓缓睁开眼,盯着头顶粗糙的石壁。
左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她记得来时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每一个站着黑影人的位置。她记得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记得议事堂那扇虚掩的门,记得那些人疲惫的抱怨。
三天后换班。十二个人,最多不超过二十个。
她有道生一,她有杀心。她只需要再等一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然后,杀出去。
《玩家选择潜行暗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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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暗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