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老人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脚底的橘子皮被她踢得四处乱滚。
“笑什么?”季知临转头看她,眉头微微蹙起。
老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才喘匀了气:“好一个‘行诡幻烟’。既然你行踪诡异如幻似烟,又怎么被那些黑蟑螂抓进这地牢里了?哈哈哈哈!”
这般嘲讽讥笑,若是平时季知临定会一点就炸,与这人好好理论掰扯一番。可如今,她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垂下眼帘,语气平淡:“你所说的黑蟑螂,指的便是那些黑衣黑面的黑影人吧。”
“正是。”老人又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这群人长得黑,数量多,来无影去无踪,专门躲在暗处,可不就跟蟑螂一样吗?”
“确实贴切。”季知临微微颔首。
“行诡幻烟,”老人歪着头看她,浑浊的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跟老身说说,你是因为什么被捉进来的?杀人放火还是造谣传谣?”
怪人,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我又不认识你。季知临心中这样想着,沉默不语,只是把脸转向另一边。
老人见季知临不回应,举起橘子作势又要砸:“好不容易来了个有舌头的,偏偏又爱搭不理的,倒是赶紧说话啊,可快把老身憋死了!”
季知临下意识抬起胳膊,挡在脸前,声音里带上一丝无奈:“别砸我。我现在处于人生最低谷,不想和你说话。”
闻言,老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大笑,笑得直拍大腿:“你现在就是最低谷了?年轻人,来日方长,你的下坡路可能才刚刚开始!你会一直、一直向下,现在才哪到哪啊,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牢里回荡,刺得季知临耳朵疼。她脸色沉下来,语气冷了几分:“前辈,请你自重。不然,我想我们也没有必要再聊了。”
老人见她是真动了气,笑声渐渐收住,语气也放软了些:“好好好,你告诉老身你是怎么进来的,老身保证会好好和你说话,再不挖苦你。”
季知临低下头,盯着地上那颗金灿灿的橘子看了许久。犹豫片刻后,她隐去身份姓名,将那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老人“啧”了一声:“蠢,当真愚蠢。但也是人之常情。”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季知临,“行诡幻烟,你是不是很想证明自己不再是个小孩了?你这个年纪的人多半如此。”
季知临轻轻颔首:“我想不明白,我就是无法接受......我的心里一团糟。”
老人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你长大了就懂了。”
“可是我已经长大了,”季知临抬起头,声音里透出倔强,“我已经十七岁,马上就要十八岁了。”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真正长大的人,是不会自己说自己已经长大了的。”
季知临听懂了话中之意,脸颊倏地红了。她低下头,一言不发。
老人声音低沉下来:“成长是悄无声息的,不需要大喊大叫。你如今这般,恰好证明你还没长大。当你真的长大了,想笑都不敢大声笑,想哭也只能躲起来哭。”
季知临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语气平板得像在念经:“我现在就想哭,呜、呜、呜。”
老人又被她逗笑了,笑得直摇头:“都蹲大牢了,你还有闲情说笑?你若是上了断头台,是不是还要和刽子手说几个笑话再让砍头?”
季知临垂下眼皮,沉默了。
牢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头顶那方小窗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缓缓飘移。
老人看着季知临,又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她盯着季知临看了许久,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你怎么不问老身是谁,如何进来的?”她问。
季知临抬起眼,神色平静:“我方才便已经问过你是谁,但你不愿说,反问我是谁。”
老人愣了一会,而后拍着脑袋笑道:“是老身老糊涂了。告诉你,老身是‘老猎人’。”
季知临想了想,眉头皱起:“老猎人?黑影人为什么要抓猎人?莫非你猎的是什么珍禽异兽?”
老猎人语气轻松:“老身猎的是人,足足十七个人。”
季知临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微微张开,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猎人却笑了,笑得格外灿烂,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都是该杀的人。老身一点都不后悔。”
季知临连忙后撤几步,背脊抵上冰凉的石壁,与老猎人拉开距离。她下意识看向右边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囚徒,黑洞洞的嘴,空荡荡的舌腔。又看看左边这位杀了十七个人的老年杀手,嬉皮笑脸,心狠手辣。
她心脏怦怦狂跳,神经瞬间绷紧。
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里。
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再次尝试站起来,腿依然瘫软无力,使不上劲。无奈,只能继续坐在地上。她咬了咬牙,调用体内灵力,汇聚一团灵波在右手心,猛地向前方栅栏砸去,却毫无反应。
她切换成魔力,再次轰击,依然未果。
一番折腾后,季知临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额角渗出细汗。
左边传来老猎人稀松平常的声音:“放弃吧,没用的。这牢房是被施了法的,没几个修士能单独突破。”
季知临听在耳里,只当是老猎人的胡言乱语,并不放在心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这是哪?”
“这是修真界的暗面,”老猎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塞满了不正确的人。”
“什么是不正确?什么是正确?”
老猎人歪着头想了想:“老身不知道什么是正确,但老身知道什么是不正确。对于那些黑蟑螂来说,随意议论前朝旧事是不正确的,追杀猎捕前朝遗老是不正确的,等等等等,只要是不利于前朝,皆为不正确。”
她顿了顿,抬起下巴朝右边努了努:“你右边那人,是因为同友人议论姒恒的功与过,被割去了舌头。”又朝左边示意,“老身左边这人,是因为写了一本永昭末年历史书,被剁掉了双手。而老身我,则是因为杀了十七个前朝遗老。”
季知临的视线越过老猎人,看向更左边那个被剁去双手的人,两只胳膊的末端空空如也,像两根粗棍子挂在身侧。
她看得心里发毛,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可是,这些事我都没有做过。”
“所以,”老猎人眯起眼睛,“你不是黑蟑螂的最终目标。”
季知临心头一凛,猛然想起什么:“老猎人前辈,除了我,牢里最近还有别的人进来吗?”
“没了,只有你一个。”
季知临稍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有她自己被捉了,还好她没有连累月灼她们。
“你多半是诱饵,”老猎人冷不丁道,“或者说,人质。”
季知临浑身一激灵。
是啊。月灼才是黑影人的目标。如果以她为诱饵,那月灼肯定会来救她,到时候刚好瓮中捉鳖。
不行。必须要出去。尽快和月灼她们汇合。
她咬了咬牙,作势又要强攻铁栅栏。
“停停停!”老猎人连忙摆手,“你现在虚得很,不要再白费力气了。休息几天,吃几个橘子,等你恢复好了再越狱也不迟。”
说完,老猎人又从身后摸出一个橘子,举在手里冲季知临晃了晃,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老身最近几天运气好,砂糖橘管够。你当真不吃?”
季知临看着老猎人手中橙黄色的砂糖橘,想象着那酸甜的味道,口腔内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津液。她犹豫片刻,轻声道:“一个就好,谢谢。”
“等着啊。”老猎人动作麻利地将带着皮的砂糖橘塞进嘴里,嘴唇快速蠕动,舌头灵活地翻动。不过片刻,她再吐出来时,那橘皮已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颗完整光滑的果肉,在她掌心滚了滚。
季知临看在眼里,眼睛越睁越大,眉头拧成一团,脸上的五官几乎皱在一起。她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算了算了,我不吃了,谢谢你的好意。”
“皮都给你剥好了,怎么又不吃了?”老猎人举着那颗光溜溜的橘子,满脸困惑,“这可是老身的绝活!”
季知临忍不住问道:“你......你吃橘子都是这样剥皮的?”
老猎人挺直了腰板:“当然!不仅是橘子,任何带皮的东西我都是如此。”
季知临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只破裂的砂糖橘,金黄的果肉上还沾着些许晶亮的液体。想到自己就是被这沾满口水的果子砸了脸,她喉头一阵翻涌,慌忙抬起袖子猛力擦拭脸颊,恨不得擦掉一层皮。
须臾,她反应过来这举动似乎不太礼貌,忙放下袖子,强挤出一个笑:“高人有高招,晚辈佩服。”
“你不吃,老身自己吃。”老猎人也不在意,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狼吞虎咽吃起来。清新的香气在逼仄的空间里飘散开来,短暂地驱散了牢房里的霉味。
季知临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继续思考如何逃出这里。她必须要在月灼找到她之前逃出去,否则黑影人的计谋便成功了。
一时间,牢房里安静得只剩果肉在唇齿间翻滚的声音,以及偶尔从不知哪间牢房里的低低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老猎人冷不丁开口:“行诡幻烟,你怕死吗?”
季知临睁开眼,平静道:“我不想死。”
老猎人轻笑一声:“老身是问你怕不怕,不是想不想。”
季知临不想直面她的问题,于是反问:“你不怕死?”
老猎人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却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又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道:“不怕死的人干不了我们这行。况且到最后,死亡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其实是解脱。”
季知临终于转过头看向她:“我不想死,我不想解脱。难道你想死,你想解脱?”
“正是如此。不然你以为老身为什么在这里?如果老身不想被捉到,这些黑蟑螂连老身的身影都看不到。”
季知临不屑道:“前辈,你少说大话了。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故意求死?我看你就是被捉进来的吧。”
老猎人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笑了几声。片刻后,她正色道:“老身所造杀业太重。即使那十七个人该死,老身所作所为也是罪孽深重。若老身的命被另一个人以同样的手段剥夺,兴许老身的孽障可以消除几分。”
季知临思索片刻,眉头紧锁:“我不懂。既然你知道杀人造孽,当初又为何杀人?”
老猎人平静道:“老身必须杀。”
“你为什么要当杀手?不,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当猎人?”季知临顿了顿,试探着问,“你的家人呢?不会阻止你吗?”
良久,老猎人轻声开口:“老身就是为了家人才去杀人的。”
季知临神色骤然严肃,不敢再说一句话。
牢房里陷入沉默。
老猎人靠在石壁上,目光穿过那方小窗,望向外面的天空,声音缓缓流淌出来:
“老身的母亲是皇都郊外的农民。仅仅因为偷了一只鸡,便被姒恒的狗腿子捉进牢里。她被判一年牢狱之灾,一年后本以为能重获自由,没想到又被姒恒投入巨釜中,活活烧死。”
季知临喉头动了动,想问什么,却问不出口。
老猎人接着道:“永昭末年,姒恒大肆扩军,搜刮民脂民膏更盛。母亲种的粮食交公后,一粒也不剩了。她太饿了,只能去偷富人的鸡。”
“所以你成了猎人。”季知临的声音很轻。
老猎人浑浊的双眼倏地绽放出光亮:“正是。从那时起老身便起誓,定要杀光所有侍奉皇室的人。就算姒恒已经死去,就算永昭已经覆灭,誓言也依旧不会改变。”
季知临望着老猎人那双明亮的眼,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只是静静地靠在石壁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头顶那方小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龙场悟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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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狱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