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拉姆游记 第294章 他的一生（十七）

赫洛德暂时在哥顿的王宫住了下来，尽管国王找了最好的药和医师过来，他的脸上还是难以避免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透过镜子看那道疤痕，很浅，但是确实存在，再加上他最近已经剪了短发，看上去居然……有些不像卡梅伦了。

赫洛德居然有些庆幸，不像他了。

卡梅伦的话似乎又在他耳边响起，又被他抛之脑后，最要紧的是关于命运的诅咒，这样想着，他去拜访了国王。

见到国王的时候，他吃了一惊，国王的上衣已经无影无踪了，在花园中和美貌侍女嬉戏，即使看到赫洛德来了也没有停下。

【十三国的风气，实在是很开放。】

眼看着就要上演某些限制级画面，赫洛德连忙咳嗽了几声，引起注意。

国王朝着他微笑，向他走了过来，自然的招呼他坐下，“是赫洛德啊，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

他刚想说出自己的要求，但在国王示意下，有个美貌侍女走了过来为他斟酒。

“先别急着说，先尝尝我这里的美酒，美人。”，国王手握着金杯，里面的酒液像血一样鲜红，“也让我这个主家尽兴。”

“不必了。”，赫洛德平静的推开美人端过来的美酒，也将美人推到了一边，“我对美人不感兴趣，也不好美酒，来是想了解……那个预言。”

国王的动作停了，他的眼神也从迷离变得平静，他正襟危坐着，看着赫洛德，像在看一个稀奇生物那样。

“你想要了解什么？”

在国王认真起来的时候，那些原本在欢笑的美貌侍女有默契的离开了这里，只留了他们两人。

“都说预言和诅咒是一家，我来此也正是因为这个。”，赫洛德认真的说，“我被人诅咒了，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那是有关命运类的。”

“这样啊。”，国王笑着说，“那你知道诅咒和预言为什么说是一家吗……因为它们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诉说了一部分的命运。”

“而命运……向来不公，我们只能想尽办法避免那个命运，那个可能发生的结局。”

“……”

赫洛德抓紧了自己的衣角，命运向来玄妙，即使是精通命运的先知德尔塔，也不敢说自己完全看透了它。

“可是……你都不知道那个诅咒是什么，你又如何避免呢？”，国王抿了一口美酒，叹息着，“我被预言说我的最后一个孩子会颠覆我的一切，所以我尽力避免着。”

“那我应该怎么做，等待那既定的命运降临到我身上吗？”，赫洛德厌恶的说，“说到底我被诅咒完全是因为我罪有应得，是对我的惩罚。”

“可是，既然要惩罚我，既然要报复我，那至少要让我知道具体内容吧，看我一天到晚活在恐惧里，难道很爽吗！”

国王平静的看着他，他看着自己满身伤痕的胸膛，为他介绍着，“这些是我的疤痕，我九死一生的证明，也是我的勋章，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赫洛德下意识摇了摇头。

“我杀了我的父亲，这些伤疤就是这么来的。”，国王平静的说，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因为他收到预言，说我会杀了他，于是他就想先杀了我。”

赫洛德震惊的看着国王，就像看着一个怪物，但国王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对于他说，他只是想避免预言的实现，但对于我来说，我想活，我不想死，所以我反抗了。”

说着国王突然笑了一声，他看向赫洛德问，“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是无论如何躲开命运，它终将会降临在你身上吗？”，赫洛德疑惑的问。

“不，并不是这样。”，国王笑着回答他，“而是人对命运即将到来的恐惧，也是命运的一部分，你越怕什么，越会被牵着走。”

“不要恐惧即将到来的命运。”

“而我正是这么做的。”，国王自豪的说，“我虽然有很多很多孩子，但我对那些孩子都很好，所以哪怕有一天，最后的那个孩子出生了，我也不会杀了他。”

“就拿福珀斯来说，他的生母只是一个空有美貌的女人，原本他应该和他的祖辈一样去当个牧羊人什么的，但是因为我，他现在是王子，有着王子的待遇和身份。”

“所以我其他的兄弟姐妹们救了我的父王。”，福珀斯震惊的喃喃自语，“因为父王让他们成为了真正的王族。”

“是这样没错。”，玛狄丝认真的思考着，“看来还要把你的兄弟姐妹们纳入考虑，这还真是要多谢王后。”

“为我们当了这个斥候。”

“更何况……”，玛狄丝看向福珀斯，“你敢说在之前你没有这样的想法吗，因为你的父王，导致你是王子，有了财富，地位……”

“能不能别说了。”，福珀斯捂住脸不敢看她，“我已经和过去是两个人了。”

“好吧……”

两人聊天的时候，突然有人来通传，有人前来拜访，没多久，赫洛德走进了花园。

玛狄丝下意识想离开这里，却被福珀斯一把拉住了手臂。看来是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知道了这一点后，玛狄丝放松了下来。

“怎么了，赫洛德，我的朋友。”，福珀斯笑着说，“你看上去心情似乎不怎么好，需要我带你去开心一下吗？”

“不，不用了。”，赫洛德的心情看上去似乎并不美妙，“我只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启程去玛格撒。”

“大概是三天后吧。”，福珀斯回答他，“去玛格撒也是要先准备好东西的，比起去那里，要不要先在本地逛逛？”

说着，他下意识看向玛狄丝，玛狄丝点了点头，认真的告诉他，“最近的祭祀明天就会开始，耶斯的使者会来收取风调雨顺的报酬。”

“不过，比起这个，先去集市看看应该不错。”，像是想起了什么，玛狄丝的表情都变得柔软，“上面有不少好东西。”

“想去集市吗，玛狄丝。”，福珀斯笑着看向赫洛德，“我们去集市怎么样，一起去逛逛。”

“好吧。”

赫洛德同意了，看着福珀斯和玛狄丝这对夫妻亲昵的互动，他忽然放松了，久违的露出了笑容。

确实，比起那不知道何时会降临的悲惨命运，不再恐惧命运，过好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

更何况现在的生活……似乎真的像卡梅伦之前说的那样，非常的美好。

那么我……也可以过上我想要的生活吗？

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不，首先最重要的还是诅咒，卡梅伦应该恨我，那他肯定不会为我祝福什么的，一定会给我恶毒的诅咒。

在他愣神的时候，手上突然被塞了一根小木棍，在木棍上，半透明的不明物体看上去黏糊糊的。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就行了。”，玛狄丝翡翠一样的眼瞳看着他，嘴角微不可见的勾了一下。

“这是糖。”

赫洛德愣了一下，迟疑的将那根木棍塞到了嘴里，是糖啊，甜甜的，像梦一样好。

真好吃。

集市很热闹，但却完全不会让赫洛德感到紧张，他们三个走在集市中，像个普通的平民那样。

福珀斯站在一处小摊上面不走了，他连忙招呼着两人过来看，那是卖小狗的地方，小狗们嗷嗷呜呜的叫，很吵。

“玛狄丝，看，可爱的小狗，你一定会喜欢的。”，福珀斯举起一只棕色的小狗，献宝似的送到玛狄丝面前。

小狗试图舔玛狄丝的脸，被她避开了。

“我不喜欢可爱的小狗。”，玛狄丝说，“狗太爱人了，他们天性就爱人，不会记恨，更何况，我不喜欢可爱的小狗。”

“是吗？”，福珀斯放下小狗继续走，“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小狗呢？我们养小狗怎么样，家里太冷清了，只有你和我。”

“我喜欢为我带来利益的……”，玛狄丝认真的思考着，“猎犬怎么样，你去狩猎的时候可以为你叼回猎物。”

“太好了。”，福珀斯神采飞扬的描述着，“我到时候先射箭，等我打到了猎物，我们的小猎犬就可以将它叼回来。”

“我也曾经有一只小狗。”

赫洛德突然出声说道，玛狄丝和福珀斯都看向他，好奇的问。

“那是什么样的小狗？”

“黑色的梗犬，喜欢乱挖洞，之前老是去花园偷偷挖洞，挖的洞大的能让小孩钻过去。”

“它已经不在了。”

玛狄丝和福珀斯都安静下来，静静的听他说着。他们站在了集市的一个角落，那些喧嚣和他们很近，却格格不入。

“它叫奇奇，是我和卡梅伦……也就是我的兄弟的小狗，在小时候我们经常和它一起玩。”

“可是长大之后，我和卡梅伦老是在上课，就忽略了它。奇奇一直在等我们，可我们总是没时间陪他一起玩。”

“它活了很久，十四岁吧。”

“这对狗来说寿命很长了。”，福珀斯说，“它过了幸福的一生，是一只快乐的小狗。”

“不，并不是这样的。”，赫洛德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它死之前很痛苦，有很多病和痛缠绕上了它，即使是最好的兽医和药，都无法阻止这些。”

“它死的时候，我和卡梅伦都来看了它。”，说到这里，赫洛德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说，“我哭的很伤心，因为怎么也没留下它。”

“我去找了最好的医师，用了最好的药，却终究没有办法将它从死亡面前夺走，我无能为力……就像看见沙砾从手指间滑落。”

“但是卡梅伦……他却笑了，他摸着奇奇的头，说幸好它没有继续活下去，继续忍受痛苦。”

说到这里，赫洛德抬起头看向他们，疑惑的问，“我不明白，我错了吗？我知道它很痛苦，可我就是想要留下它，因为我舍不得它。”

“为了幸福而拼尽全力，这不是正确的吗？”

玛狄丝想说点什么。

玛狄丝应该说点什么的。

但她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不能批判这是错误的，也不能承认这是正确的。

因为这世界上并没有对和错，对和错都是由人的主观决定的。

“这要看你怎么想。”，玛狄丝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在我看来，你想要把它留下是你自己放不——”

她没能说出来，因为不远处的集市那里已经开始骚动了，似乎出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

“玛狄丝，杜洛。”，福珀斯严肃的看向远方，“有头牛在集市上横冲直撞，好像已经顶飞了好几个人了。”

“牛？”，玛狄丝错愕的声音消散在风里，“都这种情况了，哪里来的牛？”

那确实是一头牛，它发狂的顶着每一个见过的人，头上的小角像匕首那样锋利。

人群都在飞速逃窜。

但赫洛德在逆流而上，他手上握着下意识抽出的剑，逆着人群，向着牛走去，他只是在想。

我不想让牛继续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