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洛德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是尼厄唯一的王子,很多很多人为他鼓掌祝贺,他笑着回应大家,却觉得像少了什么。
他急切的宴会厅里走来走去,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那样,想要找到那个缺失的东西。
下一刻,他被一阵黑暗束缚住,一下从美梦坠落黑暗,黑暗包围着他,诅咒和咒骂束缚着他,让他怎么也动不了。
可他还没有找到那个东西,找到那个被刻意放弃过的,被忽视遗忘过的,非常非常重要的……
他突然睁开眼睛。
梦醒了,梦也没有醒。
昏暗的牢房里,只有几支白色的蜡烛点着微弱的光,周围传来一股难闻的味道,像是霉味,又像是什么腐烂的味道。
赫洛德坐起来,这是个只有他一个囚犯的牢房,牢房阴暗潮湿,唯一能睡的是地上还算干燥的稻草,他身上还穿着华贵的礼服,和这间牢房格格不入,如此——讽刺。
离那天过去已经几天了?
一天,两天,还是一周,这件牢房里连能看向外界的窗户都没有,他早已丧失对时间的感知。
咕噜噜——
肚子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如果说之前还能靠着送来的饭判断时间,那么在大约很久之前起,就已经没人给他送饭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呵,没想到父亲母亲竟然会冷漠至此。”,赫洛德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换了个姿势躺在稻草堆上,“要杀我,也别饿死我啊。”
除非,出现了更严重的情况。
或者说……他还活着吗?
“卡梅伦,我的兄弟。”,想到这里,赫洛德不禁有些怅然,“你不应饮下别人递过的美酒,哪怕是我。”
“或许那酒里,就会有要你命的剧毒。”
艾维斯国王只有他和卡梅伦两个孩子,如果卡梅伦死了,他就是下一个王储,不道德又怎么样,不合法又怎么样,卡梅伦没了,赫洛德就是唯一的选择。
而现在,没有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也许,现在情况确实已经很危急了,危急到连管他这个囚犯都没人管。
“卡梅伦,你也有今天。”,赫洛德沉默了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魇住了一样喃喃自语,“你也有今天……”
一滴泪从脸颊上滚落,落到了干燥的稻草堆中消失不见。
在他愣神之时,一阵脚步声突然传了过来,他下意识抬头看去,是一个石像骑士,还端着餐盘。
面包很美味松软,葡萄酒也正好,就连那碗浓汤也十分美味,赫洛德边吃饭边打量着那个石像骑士,但那只是个石像。
这是终于又想起我了吗,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事吗?突然给我吃那么好,难道是卡梅伦已经……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就感觉这些美味的食物难以下咽,明明这对他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卡梅伦死了,他就是唯一的王位继承者。
石像骑士耐心的等着他吃完,然后收拾好了餐盘,它站起来看着赫洛德,颈部的文字闪闪发光,带来了国王的旨意。
“赫洛德刺杀王储,剥去王室身份,沦为罪人,即日处死!”
“……”
赫洛德愣住了,他头一次理解不了这段话,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
“我要……死了?我要被处死了?”
“那卡梅伦呢?卡梅伦呢!”,他突然疯了一样扑在铁门上,狰狞的像捕食的野兽,“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活着!”
那只是一个石像,即使被文字赋予了行动能力,也终究是无感情的死物,它头也不回的端着餐盘走了,只是在执行一个指令。
“他还活着……”
赫洛德跪坐在地上,大颗大颗的泪水像下雨一样浸湿了那一小片地面。
“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卡梅伦,我的兄弟,我的手足。
在谋杀你之后,我有一刻居然觉得后悔,再得知了你还活着的消息,庆喜的痛哭流涕。
………
他要死了。
清醒过后,死亡即将到来的巨大恐惧包围了他,赫洛德突然想起了关于耶斯的书本上,那些闻所未闻的处罚方式,他忍不住去想………
我也会这样吗?
我也会如此痛苦的死去吗?不,可能更糟糕,说不定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比死亡更可怕。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就让赫洛德浑身发抖,他才十七岁,就要面临死亡了,还有可能这么痛苦的死去。
这种可怕的设想以及对死亡的恐惧折磨着他,赫洛德不仅怨恨了起来,他恨卡梅伦,恨父母,更恨自己。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来了,这两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了他面前,只不过和往日的表情不一样,父亲和母亲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赫洛德向来是个很敏锐的人,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察觉到了带在那张假面下真实的情绪。
悲伤,痛苦,内疚,自责,还有………失望,对他的失望,对赫洛德的失望。
为什么失望,为什么有失望,难道他做错了吗?难道他不应该这样做吗?
他忽然觉得一阵没来由的愤怒。
“赫洛德,你知道错了吗?”,艾维斯看着他,突然长叹一声,“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我错了吗?”
“我错了吗?”
“不,我没有错。”,赫洛德冷冷的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仇人,“与其纠结我的错误,不如想一下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都是因为你们,要错也是你们的错。我只不过是纠正这个错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赫洛德狠狠地瞪着他们,原本漂亮的蓝眼睛变得阴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你的 东西?”
克莱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向前走了几步,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孩子。
“没错,我的一切!”,赫洛德对他们冷笑着,“别以为你们干的事情能瞒过所有人,那些明明是我的,无论是顺序,身体,还是……王位?”
“……”
他都知道了。
克莱尔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不敢面对这个被欺骗的孩子,艾维斯将克莱尔护至身前,冷冷的看着赫洛德。
“你都知道了。当时的谈话……躲在后面那个人就是你吧,赫洛德!”
“没错。”,赫洛德像个将被点燃的炸弹一样,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人,“你为什么把我的顺序,我的一切,都让给了卡梅伦!”
艾维斯看着面前像个疯子的赫洛德,许多想讲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什么也说不出来,不……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徒劳。
“不。”,他最终只是叹息一声,“那不属于你。”
“明明我才是长子不是吗?我才是哥哥。难道我说的是错的吗?”
赫洛德祈求的看着他,希望这个一直英明神武的父亲说些什么,但是,他失望了。
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
“为什么?”
“为什么!”
艾维斯看着他,只觉得悲哀。
他错了,错的彻彻底底,如果当时没有随意调换顺序,是不是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兄弟相残……
只可惜,他的沉默和眼神似乎更刺激了在暴怒中的赫洛德。
赫洛德狠狠地扑在了牢门上,就像一头狩猎的野兽,拼命的咆哮着,宣泄着不公,宣泄着愤怒。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才是你的长子,我才是哥哥!”
“我才是王位的继承人!”
“………”
沉默,国王夫妇只有沉默,他们用一种让人害怕的眼神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孩子。
“是我的错。”
国王主动推开王后,走上前去,他们是那么近,近的赫洛德一抬手就可以掐住他的喉咙。
“对不起……我调换了你们之间的顺序。”
艾维斯调换了卡梅伦和赫洛德之间的顺序,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了自己错了。
“你当时那么小,那么弱,又老是生病,我本以为……你活不到成年。我本想让你能够自由快乐的过完一生……”
赫洛德突然暴怒了,他如一个真正的疯子那样,不顾一切的拿起周围的东西狠狠地砸了过去。
但他周围只有柔软的稻草。
“别给我道歉!你为什么给我道歉!”
“你不过是知道我要死了过来安慰我!”
“走开,滚出去!”
“出去,出去,我死也不要看见你们,不要看见你们两个。”
“不要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赫洛德几乎是哭着说出来,他背过身去,蜷缩着躺在了地上。
“我现在困了,我要睡觉了。”
尽量忽视背后那如同针扎般让人痛苦的视线,赫洛德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看,不去听。
他本来以为自己还能再装很久,直到他们走掉,可是,似乎是他太累了,又或者是稻草太舒服了,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熟悉的气息环绕着他,就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样,很温暖,很安心,很舒适,旁边似乎有人靠近了,他也没有醒,只是迷迷糊糊的往里靠了靠。
那个熟悉的人似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迷迷糊糊中,他嘀咕了几句,拍了拍身侧。
“你看我干嘛,你也睡觉啊。”
身旁的人似乎想摇醒他,但是却被他推了一把,那人似乎说了些什么,又像是没有。
但他已经不关心了,他太累了,只想睡觉。